沈枕就像是做了一場夢。

夢裏,她可以無視這世界的條條框框,成為一切的主宰。那感覺還不錯,怪不得每個人都喜歡當皇帝了。只不過後來,夢醒了，虛幻的假象崩碎，露出了最血淋淋的現實。她想的第一件事情是:阿熙要進來了，之揚這樣子可不行，於是,她幫她套上了自己的睡衣，仔細的扣好每一顆扣子。

低血糖和輕微脫水，阿熙沒來的話,之揚之後會陷入輕度昏迷，然後電解質紊亂導致內環境失衡，各臟器功能紊亂，然後心臟功能紊亂,循環衰竭，各臟器無供血,心跳停止。

死亡。

沈枕看著眼前半睜著眼的人,這些她都清楚的,所以她究竟在做什麽。她這是在殺.人。

想到這個，沈枕向後退了一步,她倚著墻，想離她遠一點，不要又傷害到她了。

之後宋熙就沖進來了,給了她一巴掌，這一巴掌沒讓她清醒。因為實際上，她在程之揚叫出“救命”的時候，就已經清醒過來了，又是“沈醫生”這個人格掌控者這具身體，而不是別的什麽。這一巴掌只讓她覺得眼前發黑，當宋熙帶著程之揚離開房間之後，她突然脫了力，什麽都不記得了。

她是醒來的時候才知道，原來自己的情況要嚴重得多，她已經到了反射減弱電解質失衡，氮中毒，血壓下降，心肺功能減弱的地步，真算是在鬼門關走了一遭。

這麽說來，程之揚那聲救命其實是救了她的命。

程之揚所料不錯，宋熙幫她請了最好的醫生在一家完全封閉的診所裏做了全身體檢。又配備了了專門的營養師幫著調理身體。段雯雯每天都會過來看她，宋熙來的也非常頻繁，有時候羅知秋會和她一起來，這讓程之揚無比的羨慕，但偏偏又不能表現出來。

整整半個月，她沒見到沈枕，一次也沒有，她旁敲側擊的詢問過，沈枕是否也住在這裏，但是所有人在聽到她問這個問題的時候表情都有些覆雜，從沒有人給出過正面回應。

程之揚有點慌，但又安慰自己，大概只是不願意讓自己想起發生的事。

她住院消息傳的很快，程家甚至派人大張旗鼓的前來慰問，那架勢簡直像是找回了丟了十年的孩子，報道鋪天蓋地，空運過來的補品慰問品的規模以噸量級，正常人都在唏噓，知道的這是病人是程氏千金重要，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養豬呢。

程啟明還在新聞發布會上說明，這一次的項目將交由一直沒怎麽公開場合露過臉的程之揚程家大小姐負責，報紙頭版上面鬥大的照片和明晃晃的百分之三十直晃的沈枕眼疼。

程啟明卻笑意盈盈:“那，以後沈顧問就由我們程之揚程總協調負責了，不過姐姐她最近也不知道為什麽身體不適，說來也是奇怪，姐姐好像一直都身體挺好，怎麽出了趟差竟然出了這麽大紕漏。所以啊…….體交接可能還要些時日，在此期間，有什麽問題沈顧問依舊來找我便是。”

“我知道了。”

沈枕沒什麽表情，只是拉著包袋的指節白了白。

程啟明看著分明。他面上不動聲色心裏卻是相當得意的，是的，他又嬴了。

沈枕自回來之後，再沒有了當初的銳氣，就像是被社會磨去棱角的頑石，泯然眾人。再沒了當初哪怕天塌下來，脊背也不彎曲哪怕一寸的錚錚氣勢。就連目光染上了疲態社會中生計奔勞的庸碌之人的麻木。

他就知道，程之揚這是成功了，該刪掉的東西算是清理幹凈了，沈枕還有背上官司的風險。

不過，他也沒想到眼前這女人竟然在得到自己的錄音小禮物之後，會突然喪心病狂的做出那些事。

被一個棋子圈了好幾天，還是個女人，她那個廢物姐姐應該挺屈辱挫敗的吧，他倒是對這段鵡蚌相爭的小插曲樂見其成。但是沈枕身上尚有不小的價值，再他得到消息的第一時間便聯系程之揚，讓她無論如何都要先忍下這件事，也不要起訴沈枕。

程之揚的聲音聽起來帶著深深的怨毒，她咬牙切齒的沖著程啟明嘶吼:“不可能，我要殺了她，程啟明你做的不錯啊，竟然玩這手!”

“你也知道的，她要是總這麽精力充沛的查下去，我這邊可是很難做的啊!而且你不是和你的理想型過了不錯的二人世界麽？“

電話這邊氣喘急促:“程啟明，你有種。”

“好了，好了，姐姐，你不是也好端端的沒事了？現在她可不能有事，名譽上更不能有汙點，出了這種事你應該不會想要拿整個項目、拿澄光去冒險吧？記得我答應過你的事麽？現在澄光的股價你應該看到了，想想你將得到這個數，先不要去找她的麻煩。而且，你應該知道，現在送她進去了以後在想下手就不容易了吧？雖然說也不是動不了手，但報覆這種事，怎麽有自己親手做來的愉快呢，姐姐？“

電話對面沈默了片刻，像是被他說動了似的。程啟明冷笑，他相信沒人會拒絕實打實的利益。

“可以。”程之揚的聲音在顫抖，“但我的那部分要加碼!並且你現在就作股權轉移。”

程啟明“呵呵”的笑了，他答應的相當痛快:“股權轉移自然是沒問題，不過，不能所有好處全讓姐姐獨占，你是要加碼呢還是要那個醫生的處置權呢？“

程之揚沈吟片刻然後突然就笑了:“行.….你行。後者，成交。”

程之揚的聲音是真的在發顫。

這一點並不是在裝，但卻並不如程啟明所想，全部是因為憤怒。她是激動、興奮甚至狂喜，她沒想到沈枕的作為竟然歪打正著，她本來還在想著要如何趕緊拿到這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想不到這次的契機竟然讓她有了名正言順要求股份轉移的理由。加碼只是隨口說說，他知道程啟明是不可能松口的，再多的話，就不是他能控制住的量了。

只不過，程啟明果然沒有讓她輕輕松松的達到目的打算，哪怕在這種需要哄著自己的時候，他也是能惡心一把就盡量惡心一把的。就在記者來的時候程之揚已經覺得不太妙了，更惡心人的還在後面，他竟然在對外宣布澄光股權變動的時候，大張旗鼓的把“程總”的名頭按在她頭上，要她和沈枕正面對上。

程啟明這一招不可謂不狠毒。

在這場局裏，沈枕對上她稱之揚，自然要有所顧忌，再不敢亂來，也就再夠不成對澄光的威脅。而她呢，剛剛發生了那樣的事之後，不僅不能報仇雪恨，還要將“犯人”奉為上賓。這簡直像是餵她吃了一口蒼蠅。

雖然事實上，程之揚對沈枕並沒有恨意，這麽久沒見她甚至有點想她，但不代表她願意繼續和她繼續戴著面具打擂臺啊!而且………她現在到底要以怎麽一副姿態出現在她面前啊，自己的出現對沈枕來說才更是不小的煎熬吧……她可不想討人嫌的去她的眼前晃悠。只要能遠遠的看她一眼，就已經足夠了。

就在程之揚這邊東想西想的時候，另一邊的沈枕以為談話結束，想要離開的時候，卻被程啟明叫住了。

“這就走了？“

“不然？“

程啟明還沒有奚落夠:“聽說沈小姐和姐姐挺熟的，以後我們項目的上下級協調應該會很融洽呢。”

沈枕冷笑，“融洽？還是說程董想提醒我，有個心心念念要我命的頂頭上司，現在應該主動請辭了？”

“這是哪裏的話。”程啟明呵呵笑著:“我還怕沈小姐跑了呢，畢竟你這條命可是我花了大價錢保下來呢，你要是走了，那我可是虧了。”

“就那百分之三十？”沈枕笑:“那我倒是還挺貴的。不過，我有個建議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願聞其詳。”

“我建議程董能抽空去看個眼科。”

“怎麽說？”程啟明不太喜歡沈枕這口吻，明明她之前不還是一副失魂落魄的失意勁兒麽？他突然覺得好像有哪裏不對，但又說不出來具體不對在什麽地方。

“否則您怎麽能在我身上砸出這麽個價。不誇張，這要是放在古玩圈裏那就是幾十萬砸了個仿。”沈枕的目光是顯而易見的惋惜。

好像有什麽變得清晰了一點，程啟明突然摸到了一點門道，他突然有點笑不出來了。

沈默了片刻，他突然問道:“沈小姐覺得這一次自己失敗在了什麽地方？“

沈枕擡眼皮看了看他，卻又略過了他看向窗外。

“我一直以為我的對手是你們。”沈枕自嘲的笑笑:“但沒想到會有你姐姐。”

呵，她算什麽!程啟明差一點脫口而出，他突然明白是哪裏不對了，之前沈枕那些失敗者的模樣，全都是因為程之揚，並不是因為自己。對於她來說，程之揚才是那個讓她敗得徹底的部分，而之前面對自己的時候，她似乎真的沒怎麽落在下風，甚至有時候還壓自己一頭。她是什麽東西!一個醫生讓他這麽一敗塗地，最後不的以借助他那個廢物姐姐的力量才完全勝過她一次。

這個事實讓程啟明抓狂，他面上沒有表現出來，心裏卻已經是怒極。

你算什麽，她程之揚又算什麽，他才是最後的勝者。百分之三十的股份？程之揚只不過是經手而已，她捂不熱的。只要等到那條線穩了……

他會讓這個頭發長見識短的女人知道，他才是最大的嬴家。

離開澄光總部的時間尚早，沈枕沒回酒店，而是去了一個家庭餐廳。

自沈枕回來後，她徹底成為一位編外的閑散人員，忙的時候就是有會她旁聽，閑的時候就像是早市遛鳥的老大爺。

進了包廂，原本低著頭玩手機的人立刻起身，她沖著沈枕笑了下，將人讓到主位。

“今天我請吧，為之前的事。”沈枕坐下，竟是先去摸煙盒，動作嫻熟的抽出一支，點燃。

傅晴看著對方指尖蕩來蕩去白煙，先是楞了一下，然後才笑著點點頭，也不多客氣:“好啊，算你的。”

沈枕留意到了她的神色，“聞不慣？“

“沒……可以.……”傅晴連忙搖頭:“就是有點意外。沒想到你……你也抽。”

“嗯。”沈枕顯然沒什麽多做解釋的意思，直入正題:“傅小姐找我來有什麽事麽？”

“你能回來我真的很高興.…”她這麽說著，恨不得要上去給個擁抱了:“我以為.…….我以為你.……沈枕還在等下問，卻發現對方像是想到了什麽，還偷偷看了她一眼，後半句話就這麽消弭無聲了。沈枕正有些疑惑，半天才聽到她小心翼翼的問:“那個你們……分手了？“

沈枕半晌沒說話。密閉的房間，她指尖的煙竟是慢慢拉成了一線，直直的向上。

“嗯。”良久，她聽見自己這麽說。

“所以，我現在有機會了，是麽？”傅晴突然直勾勾的盯著沈枕看，眼睛裏面晶亮亮的。

沈枕一怔，程之揚永遠是不乏追求者的，她垂了眸子，點了點頭:

“是的，你有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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