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之揚擔心沈枕,但卻沒辦法見她。

她現在不能出面,哪怕二人此時就在同一座城市之中,而她也清楚的知道對方的住處。

盡管穿著價格嚇人的衣服,帶著精美絕倫的首飾，程之揚卻蹲在路邊的花壇旁，擡頭仰望著夜色之中高聳入雲天的輝煌大樓，心裏孤寂的寸草不生。

鮮明對比。

白天她戴著面具和牛鬼蛇神們曲意逢迎，只有這一刻,她才是最真實的樣子。

一周的時間很快過去，自那天以後，沈枕就沒聯系過她,而她，也不會主動開啟話題。

但每天晚上，她都能看著那個身影歸來，踩著霓虹、踏著晚霞，這幾乎是程之揚每天最為開心的時刻。開心到她幾乎可以忽略掉沈醫生身邊的，那個無比礙眼的存在。

她有時候甚至都會幻想,要是她當初也學的醫,能成為沈醫生的同事或者助理,就好了。

“趴在書上睡,你是想知識從高濃度流向低濃度嗎？“

程之揚突然想起了對方面無表情的說出這話的樣子，哧哧的笑了起來，隨手將煙頭碾滅在旁邊的垃圾桶上。

兩個人，在同一座陌生的城市奮鬥著努力著,彼此卻像平行線那樣，沒有交點。

車流將她的背影打上了不同顏色，程之揚看著或光鮮或樸素的人潮，輕輕的說:“不可以、不能一直這樣下去。”

然而這一晚卻有點不同。程之揚餘光裏看到一個身影，從賓館的旋轉門裏走了出來。

只一瞬間，她就從地上彈了起來。但長久的保持血脈不暢的姿勢，卻讓她在下一刻苦了臉。

程之揚“嘶”的一聲倒吸了一口冷氣。

麻木，酸痛，任何輕微的移動都讓她產生想要截肢的沖動，但盡管如此，她還是一瘸一拐的沖了出去，追在了那個女人的身後。

隨著距離的縮短，沈枕的輪廓越發的鮮明，她長發沒有束起，就隨意的散在空氣裏，就像是少女悠揚的裙擺。

濕漉漉的，程之揚想，沈醫生應該是才洗完澡的。她幾乎能想象到，沐浴露和沈醫生身上特有的香味混在一起，揉進她的呼吸。

但是越來越近，她的動作卻慢了下來，雖然此時腿上難過的感覺已經淡去，但她卻不敢再靠近了。

她見到她，說些什麽？怎麽解釋所有的一切，萬一被人看到了該怎麽辦.……

這些念頭一升起，程之揚才發現自己沖出來的舉動實在是有些沖動了。

然而，她卻又舍不得離去，便就在後面悄悄的尾隨，像是遠遠的拖著一條小尾巴。

她看著沈醫生走進了一家便利店，然後拎著袋子出來，四下張望。

遠遠的，程之揚看不清對方買的什麽，她宿了縮頭，沒有被對方發現。

是要回去了嗎？程之揚心想。她突然覺得，要是她能多在外面呆一會就好了。

能這樣遠遠的看著她，也是很好的。

但沈枕顯然沒有要回去的意思，不僅沒回頭，反而想著更遠的地方走去，十幾分鐘後，她已經走到了老城區，這裏的環境更覆雜，並不適合跟蹤。好幾次，程之揚幾乎都要跟丟對方了。

沈醫生要去哪裏？程之揚的疑惑越來越大，尤其是在她路過一個個粉裏透紅的“古怪”的招牌之後。

然而下一刻，前面的人一轉，消失在黑漆漆的小巷子裏，程之揚加快腳步跟了上去，卻發現追到了巷子口，卻沒有見到熟悉的身·影。

嘖，跟丟了。

程之揚焦急的像是無頭蒼蠅似的，往小巷子深處追去，她也不知道為什麽這麽慌亂，就好像追不到她她就會從此消失似的。

但是沒有，還是沒有，她往前跑了兩步發現又有了新的岔路，周圍一片漆黑，根本辨不清方位，也沒有一點腳步聲。

突然，她餘光裏側後方的黑暗處有什麽動了一下。下一刻，她就被一只手臂勒住了脖子向後拖去，那力道太強她幾乎要仰面栽倒，卻被一只膝蓋抵住後心。一股濃重又刺鼻的煙味沖入鼻腔，嗆的她一陣頭暈目眩，程之揚拼命掙紮，想要高聲喊叫，卻被一個涼涼的尖銳之物抵住了咽喉。

“你跟蹤我。”平靜的語氣透出隱隱的怒意。

可聽到這個聲音，程之揚身子一僵，徹底不動了。比被人用刀子抵住喉嚨時，噤聲的更為徹底。她太熟悉這個聲音了，這是沈枕的聲音。

但這一刻，她聲音並不溫柔甚至冷厲，還帶著不正常的啞澀。卻依舊讓程之揚中毒一般的著迷。

“阿枕……"

程之揚發不出聲音，只能用氣聲艱難的說，“……是我。”

對方的身體似乎僵硬了一下，然後頸部冰涼的觸感消失，有什麽“啪嗒”一聲，砸在了石板鋪就的地面上。“之、之揚？“

沈枕一出酒店就覺得被人盯住了，她也不慌，餘光裏註意著身後，卻始終不見什麽異常。最近經常遭遇危險，這她是知道的，有人不懷好意，所以沈枕要比平時多了不少警惕。

但她依舊裝作什麽也沒察覺，淡定的走進了一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買了一把水果刀。她的“得力助手”過不了安檢，被留在了宋熙的車上。水果刀雖不趁手，但卻聊勝於無。

只是跟著她的人似乎也很狡猾，哪怕是從便利店出來，她也沒見到任何可疑身影。於是她不動聲色的把人引來了老城區，這裏小巷四通八達，照明設施不健全，隨便往裏面走走，就能找到可以藏身的地點，或者甩掉對方的途徑。

這還得益於她當年的求學經歷，對於這座城，沈枕是熟悉的。只是她萬萬沒想到，跟蹤她的人竟然是本該在千裏之外的程之揚。“之揚，你受傷了麽？“

她將人轉向自己，細細摸了摸對方的頸部，沒有受傷。

還好，還好她不願意主動傷人，剛剛那一下只是威懾，用的是刀背。

“沈枕，你為什麽總是這樣。”

程之揚任對方擺弄，不發一言，良久，卻突然冷冷的開口。

為什麽總是這樣？我莫名其妙出現在b市，還尾隨你跟蹤你，我有那麽多那麽多的事瞞著你、騙了你，你為什麽不懷疑？你為什麽第一句話卻是問我有沒有受傷？你別總這樣對我，別這麽好，你這樣我都要裝不下去了，你這樣只會讓我懦弱，讓我想抱著你哭。

“抱歉，我.…….我沒想到是你，下手重了些。”沈枕難得的有些無措，不過她還是把錯誤攬了過來。

她試著彎腰，試著輕輕的抱了下程之揚，神情卻有些悲傷。

漆黑的伸手不見五指的小巷子裏，她們彼此都見不到對方的表情。

“你抽煙了？你身上好重的煙味。”

程之揚吸了吸鼻子，這是她為什麽沒能第一時間認出來人的原因，沈枕身上的味道很淡，只有濃重的煙味和她發梢微微的洗發露味。

所以她的聲音才有些喑啞的。這麽重的煙味，沈枕是抽了多少？沈枕她…………也會抽煙的麽？程之揚從沒見到過。

她還以為像沈醫生這樣的人，大概是不抽煙也不喝酒的。

“嗯，抽了幾根提神。”沈枕輕描淡寫的道。

她沒提酒店茶幾上的一桌煙頭，也沒說抽煙的原因。她沒告訴程之揚，她下來就是因為在裏這幾天晚上，她把房間裏所有的煙都抽完了，這才下樓去買。

程之揚咬著唇，她想推開沈枕，可手卻顫抖的厲害。而且沈枕受了傷，她生怕自己的動作會傷到她。她只能開口:

“我不喜歡這個味道，你離我遠點。“身上的人明顯一僵。

“之揚，你怎麽了。”沈枕放開了程之揚，沒有拖泥帶水，她向來是個隱忍而克制的人，哪怕在面對程之揚的時候會有些力不從心。

“我很好。沈枕，我想你了。”

沈枕看著黑影裏模糊的輪廓，她聽到她這麽說。

程之揚很少這麽嚴肅的叫她沈枕。這句“我想你了”不像是在訴情，反像是在說著什麽無關痛癢的事。沈枕沈默著，像是徹底融入了這夜色。

“嗯，所以過來看你。”程之揚沒得到回答，反而輕松了些，然後，她緩緩地開口:“你，能不能辭掉這份工作，我真的不想離你太遠。”

“抱歉，暫時不行。我在查一件事，關於一個企業。如果不把這件事弄的水落石出，我不會回去的。”程之揚雖然能想象到這結果，但心卻一點一點沈入谷底。

她上前，擡頭輕輕撫摸著沈枕的下頜到側臉，然後幽幽的問:“哪怕是為了我，都不行麽？“

沈枕這一次沒能很快的回答。但終究，她還是嘆了口氣。

“對不起，之揚。”

程之揚抽回了手。沈默。

“我不能半途而廢，這件事我之前……其實問過你的。”

程之揚突然想起那日在她家，恨不得想抽自己幾個耳光。

說完了這句話，沈枕也沈默了。黑暗像是一張大網，將二人牢牢困在網底。

“沈枕，你能不能，蹲下一下。”

沈枕看著身前的人，停了幾秒，還是照辦了。她單膝跪地，這時候的她要比程之揚矮上一節，她微微仰頭，看著黑暗裏分不清鼻子眼睛的臉孔。

程之揚卻向她張開手臂，緩緩的抱住了她，輕輕撫摸她已經卸去了繃帶的的發頂。

“你看，你受傷了，我卻見不到你。”她的手繞過她的脖頸，將沈枕像只小貓似的抱在自己懷裏，“所以，阿枕，算我求求你，你別走了，我們回去，你別離開我。”

這一刻，沈枕能聽到對方胸腔裏搏動的聲音。如果是程之揚的話，她是不想借助聽診器的。

這一刻，程之揚的聲音通過固體傳聲，帶著震動傳進了她的腦海，她就像撫摸著她的靈魂。

這一刻，她覺得程之揚不像個孩子，但也不像個成人，而是介於這之間的某種存在。她的話像哀求，卻又像蠱惑。

“之揚……”沈枕正想解釋些什麽，對方卻突然俯下身，貼著她的耳朵，冷冷的開口:

“你不同意的話，我就把你綁回去。”

作者有話要說:沈枕:特麽，剛想哄孩子的，孩子黑化了……….作者畫外音:農夫和蛇，呂洞賓和狗，沈枕和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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