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眾人都有些呆滯, 命在她手裏, 原來是這麽個在她手裏。這話倒是也沒錯, 醫生嘛, 確實是與不少人的性命有關。

可這也和想象中差太大了。

沈枕沒在理會程之揚，轉身要走，程之揚擡步要跟，卻對上了對方突然的回眸。

“愛惜羽毛。”

邁出的腳步就此頓住。

程之揚知道沈枕什麽意思，她說過, 不糾纏她的。沈醫生這是在問她，自己說過的話都當是放屁麽？

心裏莫名一痛，還不等程之揚下一步反應, 一旁的劉晨晨覺得自己被耍了，一臉憤憤的走上前，質問程之揚到底是什麽意思。

突然，不遠處傳來重物墜地的沈重悶響聲, 緊接著是人們的嘈雜聲，原本聚集在此處的目光頓時調轉了方向。

“啊——”

是女人的尖叫, 程之揚腦子裏突然沒來由的冒出柯南裏兇殺案的鏡頭, 她下意識的扭頭, 只見一個中年男人躺倒在地上, 神色痛苦的扼住自己的咽喉, 身子還在抽搐。

“不是吧？”程之揚本能的就想去找沈枕，仿佛那個熟悉的身影能讓人安下心來，然而剛剛沈醫生甩下一句話之後, 已經走出了宴會大廳。

“餵！去找剛剛那個醫生。”程之揚突然一把揪住劉晨晨的衣領，用力之大竟然讓一個成年男人都不禁向前一個踉蹌。

劉晨晨從來沒見過程之揚這副樣子。這一瞬間，他對眼前這個年紀不大的少女前所未有的陌生，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從來就不認識這個女人。

明明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傻妞不是麽？

“餵！”程之揚看男人呆傻的樣子更是生氣，她又使勁扯了下男人的衣領，寶藍色的領帶都被拽的有些松脫。“聽見了沒？”

“哦哦……我知道了。”

“快一點，人命關天。”

“哦哦……”

程之揚讓劉晨晨去找沈枕，自己卻率先跑到了摔倒了的那人身邊。

也不是沒有私心的，她雖然沒什麽經驗，但因為和沈枕接觸，她也有特意了解過這方面知識，尤其是與沈醫生有關的部分。

她看過一個公益視頻，上面介紹說如果每個人都能掌握一些急救知識，那麽世界上會有許許多多因為突發性猝死的人，在生命寶貴的“黃金四分鐘”裏得到有效救治，從而重獲新生。

因為很多時候，發生突發性意外的人們，身邊都是沒有專業人士的。

那視頻看的程之揚熱血沸騰，然後認認真真對著視頻把急救措施學習了一遍，她打死都不會承認，這些行為能讓她覺得自己離沈醫生更近一些。

可能在喜歡的人的面前，人的表現欲會增強，總會情不自禁想要展示自己更好的一面。程之揚也有點小心機，哪怕只是多為病人爭取了幾分鐘，她也想看到那個人對自己露出不一樣的神色。

程之揚跑過去的時候果然不出所料，不知道是不是旁觀者效應，周圍圍著的人那麽多，卻沒有一個人上前采取有效措施，咋咋呼呼招呼的人倒是不少，一個年輕助理模樣的女人抓著男人的手臂，臉上是焦急的快要哭出來的神色，卻也沒什麽舉動。

程之揚無奈上前，心想視頻裏說的沒錯，國人的現狀果然如此。倒地的男人一臉痛楚，臉已經憋的變了顏色，口吐白沫，一副胸悶氣短的樣子。

程之揚揮退年輕女人，腦海裏回憶著急救手法，她跪在男人面前先幫他有頻率的按壓著胸口，幾下之後發現男人呼吸困難的模樣，突然冒出了人工呼吸的念頭。

要說程之揚這一刻沒有猶豫是不可能的，即便面前是一條生命，她一個普通人，無論是心理上還是生理上，都沒辦法做到心裏毫無芥蒂的嘴對嘴幫助一個異性做人工呼吸。

她手心微微發汗，眉頭微蹙，在心裏給自己打氣。她承認自己是個自私的人，沒那麽偉光正，也不是胸懷大義，只是如果沈醫生在這裏的話，一定會這樣做的吧。

畢竟是一條生命。

那麽，就算是為了沈醫生。程之揚一咬牙，就要附身下去，背上卻突然傳來一股大力，一只手竟然從背後將她整個人差點扯倒過去。

程之揚被勒的咳嗽了幾聲，怔忡間，竟是看到了沈枕的臉。

“閑雜人等靠邊！”

是很兇的口氣，帶著很明顯的責備意味，程之揚整個人都懵掉了。

就算沈醫生不會沖她笑，不會表揚她，就算她什麽都不說，程之揚都不覺得有什麽，可這沒來由的責怪是為什麽？是憑什麽？她是想幫忙的好麽？更何況她又做錯了什麽？就算你這個專業的要動手，好好說話不行麽？

沈醫生，對於你來說可能沒什麽，但你可知道，她一個高高在上的大小姐，能下定決心走出這一步，給一個口吐白沫的人做人工呼吸，也是用盡了她的一腔熱血與全部的勇氣了。

但這一切看在你眼裏，不過是胡鬧是搗亂罷了。

那一瞬間，委屈就像潮水般湧來，程之揚覺得以前在程家時受的萬千委屈，都不及這一刻。

周圍的人小聲的議論紛紛，帶著嘲笑，帶著譏諷，就像是一群腐蠅在傷口處嗡鳴，恨不得讓鮮血化膿，創口潰爛。

她就像被整個世界驅逐。

程之揚覺得好笑，就連敗走程家的時候，她都沒有如此的無措迷茫。一個沈枕而已，憑什麽成了她的全世界呢。

程之揚閉了閉眼，覺得眼睛有點疼，她轉過身，走出了人群，把所有紛擾喧囂統統丟在身後，走出了這場鬧劇。

只是她不知道，接替了她的位置的沈枕並沒有接替她的行動。她並沒有急於施救。

沈枕盯著這張並不年邁的臉，眉頭微蹙。男人翻著白眼，身體無意識的抽搐，她湊近男人的口鼻，聞到一股淡淡的杏仁味道。

沈枕的眸色愈深。

場地的隔音效果很好，程之揚沖出宴會廳之後才發現，外面竟是下起了瓢潑大雨。

她沒有帶傘，站在門廊處對著雨簾，怔忡片刻後便義無反顧的走出了蔭蔽。

而沒走幾步，車道上傳來由遠及近的救護車聲，程之揚瞇眼，不知道是被雨水沖刷的睜不開眼，還是被淚意弄的睜不開眼。

程之揚自問不是一個心理承受能力低下的人，她的前半生可以說是比同樣二十幾歲的人的經歷豐富許多，按理說就算練她都已經練出來了才對。

沈枕啊……

街燈的光線在雨中顯得非常迷蒙，模模糊糊的，有種夢幻的美感。光線割裂在程之揚的臉上，五官明滅參半，配上她此時此刻似笑非笑的神情，卻看起來有些恐怖片大反派的森然。

看吧，她根本就做不成好人。程之揚心想，以前做好人會讓她媽受傷，現在發發善心還遭人嫌棄。

她才不是什麽以德報怨的好人呢。所有讓她不痛快的人，那些人，所有人，一個個的，她會給她們好看。

這麽追女孩根本就不是她程之揚的風格，她又不是謙謙君子，不就是一個女人而已，奪過來就好了。她想要的，搶也要搶過來。

大雨滂沱，女孩的背影瘦削，衣服貼著軀幹，描摹出動人的曲線。程之揚把腰上某人的衣服扯了下來，隨手丟在了水窪裏，再不看一眼。

黑暗中，一些影子悄無聲息的跟上了大雨中那個孤獨的身影，以為做的□□無縫，卻不知早已經有黃雀隱沒在更深的黑暗中。

上次酒吧裏的事算是給程之揚長了一個不大不小的教訓，這種小兒科，她還不至於以身犯險。只要對方動手，或者只是她一聲招呼，那些黑暗裏想整她的人就一個都跑不掉。

程之揚漫無目的的走，像個不谙世事的小孩子，心裏卻在盤算要怎麽給這些人長點教訓，是敲暈了丟到河裏還是打斷他們的腿，或者……程之揚揚起唇角，直接廢掉他們的命根子？

行至一個小公園，樹叢掩映，很是幽暗僻靜，是個動手的好地點，程之揚估計對方也是這麽想的。

身後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傳來，越來越近，程之揚沒有停下腳步，亦沒有回頭。直到她被幾個小混混團團圍了起來。

“呦，各位晚上好啊。”很輕松的口吻，透過雨幕傳了過來。

“沒想到……”為首的想說什麽，卻被一聲呵斥打斷。

“餵！幹什麽！”

幾人先是一驚，紛紛回頭，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把傘。紅色的傘，像是江河中的紅蓮。

“幹什麽呢！”沈枕快走了幾步，沖進了人堆，小混混們相互看了一眼，然後慢慢聚攏在一起，與對面的兩人對峙。

沈枕把程之揚納進了傘中，雖然似乎這個舉動對於渾身濕透的人來說實在是有些姍姍來遲。

程之揚看著身前的女人，笑了笑，目光卻有點冷。

“阿枕……”聲音軟軟的，尤其是在穿過滂沱的雨水之後，傳入耳裏聽起來柔柔弱弱的，甚至帶著點說話人的顫抖。“他們……威脅我……”

程之揚猜沈枕此時的表情應該不大好看。

所以，你要為我出頭麽？沈醫生？

“滾。”沈枕沒看程之揚，對著面前四人斥道。

“切，”為首的一人確定了只有沈枕，原本還提著的心墜了下來，對著其餘人命令：“給我揍她。”

他話音落下，周圍的幾人上前，沈枕把傘往程之揚手裏一塞，把她推到一邊。

程之揚就這麽看著，並沒有開口叫自己的保鏢出來。就像是坐在VIP席位看一場話劇。

這可是你自己硬要出頭的，沈醫生。程之揚退了幾步，看著失去了雨傘庇護的女人衣衫慢慢濕透，嘴角噙上一抹喜怒不明的弧。

卻有點冷。

作者有話要說：  沈枕：嘖，黑化了……感謝在2019-12-08 11:41:58~2019-12-09 12:33:19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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