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北上·四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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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的前一天,床頭櫃裏的安全套終於再次派上了用場。

太陽還沒落,他們就已經滾上了床,彭靖被折騰得一點力氣也沒有,結束後他脫力地躺倒在床上閉著眼睛喘氣。

沈淩志的手掌覆在彭靖的背骨上,他在彭靖的背上彈鋼琴,指尖輕輕敲在彭靖的骨頭上,彭靖仿佛能聽到自己的骨骼發出輕微的響動聲,就這樣彈,彭靖覺得挺舒服。

“姑媽給我發信息了,”沈淩志枕著自己的手臂,偏頭說話,“說,她現在帶著小崽在娘家住,等春節一過,她就找工作去。”

彭靖懶懶地應一聲,他知道,姑媽給沈淩志發的信息有一半都是要發給自己的,但彭靖覺得,他能從沈淩志嘴裏聽到這些東西,比女人直接發給他好。

他承認,自己是個自私鬼,不管自己怎麽想,怎麽勸自己,彭靖始終對女人那天的懦弱心懷意見。

“你真不想見她?那天你也沒和她說上幾句話。”

沈淩志又開始玩彭靖的頭發了,手指埋進去,又勾幾根在手指上纏。

彭靖撐起手臂,鼻尖因為之前的高潮還有點紅,他靠近了點沈淩志,說話聲輕輕的,像跟羽毛在沈淩志臉上拂過,彭靖岔開了話題:“你還沒和我說過當初為什麽來湖南呢。”

高中時候,班裏墻壁上掛著一張中國地圖,彭靖成績不好,坐在最後一排,他總是看那張地圖,湖南在哪呢,手指跟著省界線劃過,要畫幾個弧,還有各種小凸起,才能把湖南給畫完,上面就是湖北,那可真是巧,彭靖想,湖北也以湖開頭,於是他閑著無聊,用手指也把湖北畫了一遍,地圖上寫了比例尺,彭靖又在草稿紙上寫寫算算,算了半天,他皺起眉頭笑不出來了。

這麽遠,彭靖撇撇嘴,他以後還想掙了錢上湖北玩呢,坐火車的話,要翻幾座山,過幾條河呢?長江那麽寬,他能過去嗎?

彭靖不願意離開這裏,去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那沈淩志,又為什麽來?彭靖其實想問很久了,對於彼此的從前,彭靖選擇了閉口不提,他也沒有勇氣去問問沈淩志,但現在他把自己完完全全展現給沈淩志了,於是彭靖也理直氣壯起來。

“我家裏,除了我還有我弟,”沈淩志抓抓頭發,認真地解釋起來,“倒是家裏窮,我弟上到高一的時候,我畢業了,家裏湊不出來錢送我上大學…所以大學的事,就不了了之了。”

“後來,打工,和家裏吵架,再然後,我就跑來湖南了。”

“那時特別恨,恨為什麽要有我弟,恨我爸沒能力,恨,恨幸運的那個為什麽不是我。”

既然同樣姓沈,為什麽他不是沈淩雲,為什麽要由他承擔起弟弟的未來,一些陳年舊事,依然有能力讓他燃出失落與嫉妒來。

“現在想想,我就是恨沒人把我放第一位。”

沒有人想成為被放棄的那一個。

彭靖也是,他不理姑媽,不想見她,也不願意和她說話,單純是姑媽沒有那麽那麽愛他,如果他是姑媽的小崽——彭靖無力地承認自己很自私,他不是小崽,但依然祈求女人會像從天而降的英雄一樣保護他。

憤恨只不過是發洩,發洩對自己是被放棄的那一個的不滿。

“我和你一樣,我覺得我這輩子都不會和姑媽說話見面,哪怕我惦記她,看到她被打也會生氣,”彭靖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賭氣的小孩,“但我永遠也沒辦法對那件事釋懷。”

沈淩志笑起來:“上次回湖北,看見我爸老了好多,我弟因為家裏的事也沒留在北京,雖然這麽說很不道德,但我除了難過,還有點爽,是不是特混蛋?”

落日的光芒徹底消失在天際,拉緊的窗簾把這個房間同吵鬧的縣城隔離開來,過去的憤恨終於能被輕松地談起,彭靖被沈淩志的話逗得發笑,和世界上的所有人一樣,他們都被困在監獄裏多時,也許還未徹底出獄,此刻卻能在這個密閉的房間裏,得以窺探到一點日出的顏色,如同兩尾恨水的魚,花費了全身的力氣向上躍出,呼吸到一點屬於清晨的微冷空氣。

未來到底會怎麽樣,彭靖認真地想過,但很快他就放棄思考了。

也許還會害怕,會被嫌惡,工資會漲或是會落,彭靖一件也猜不到,似乎什麽事都解決了,但又好像什麽事都沒解決,只是他在意的是否會再次被放棄——彭靖想,自己應該不會再被放棄了。

“沈淩志,我告訴你,”彭靖裝出惡狠狠的樣子,“咱倆就是倒黴到一塊了,以後大概率還會被罵,你也別想跑,你就必須跟我一塊挨罵,現在我就跟你綁死了,誰也別想解開。”

他利落地翻了個身,跨坐在沈淩志腰上,俯下身親沈淩志的鼻尖,親完後如同發誓一般,鄭重又認真地承諾:“我把你放第一位,你也得把我放第一位。”

為了讓沈淩志更好的理解這句話,彭靖霸道地繼續解釋:“第一位不能是你爸,也不能是你媽,不能是你弟,只能是彭靖。”

寬大的衣服下擺被沈淩志用手撩起,指尖觸碰到彭靖柔軟的腰腹,他順著皮膚摸上去,穩穩地按住彭靖左胸膛,另一只手則按住自己的左胸膛,沈淩志一本正經:“我答應你。”

過了會,沈淩志又撓撓頭,眼神不自然地到處亂瞟,他醞釀了好半天才問出口:“阿靖…你除夕跟我…跟我上湖北去,行嗎?”

這還是他第一次正面問出來,之前暗示過幾次,都被彭靖糊弄過去了,但眼看明天就除夕了,沈淩志急起來,他想回去和家裏人過年,但又舍不得把彭靖一個人丟在湖南。

彭靖楞了一小會。

“雖然挺矛盾的,但我想回去過年,又想和你過年……”沈淩志不好意思了,“是不是挺貪心啊?”

“好啊,我跟你去湖北,”彭靖沒猶豫,“那我們趕緊看看有沒有票。”

說著他就從沈淩志身上翻下來去拿床頭櫃的手機,沈淩志叫住他,興沖沖地交代:“我買好票了,好早就買了,給你看!”

是前段時間火車票開售時候,沈淩志搶到的,那時彭靖雖然還沒答應,但他總覺得要把彭靖打包帶走,準點蹲在手機前搶票,彭靖接過沈淩志的手機,看到訂單界面的兩張車票,都是高鐵,加起來四百多,他忍不住抽抽嘴角,覺得肉疼。

沈淩志還等著彭靖摸他頭挨誇,下一秒就被彭靖揪住了耳朵,他疼得求饒:“疼疼疼,阿靖,疼,你幹嘛揪我耳朵呀?”

“你還挺會花錢的,”彭靖用手猛戳屏幕,“幹嘛買高鐵啊,火車就五個小時,還只要八十!”

沈淩志委屈地揉著自己的耳朵,可憐巴巴地解釋:“高鐵快啊,上次我坐火車可把我擠死了,還吵,我怕你不舒服……”

彭靖嘆口氣,大過年的,他決定不跟沈淩志糾結錢的問題了,於是彭靖自個戳著屏幕研究坐席和時間,低頭搗鼓了會,又聽見沈淩志湊過來問:“阿靖,你真的願意和我去湖北啊?”

“嗯,”彭靖歪頭想了想,“反正你要是跟他們說了我倆的事,你也得跟我一塊挨罵。”

“……”

除夕上午,彭靖就跟著沈淩志一塊去車站了。

原本彭靖還覺得沒什麽,但在車站聽見沈淩志和他弟打電話,彭靖一瞬間就繃緊了身體,一顆心上下亂蹦,總覺得緊張。

“哥,你上車了沒啊,啥時候到,你給我說個時間,我去接你倆!”

彭靖坐直了身體,可電話裏那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實在是大,他坐在沈淩志旁邊,聽那陌生口音聽得一清二楚,彭靖絞著手指,總算有了點和沈淩志回去見公婆的實感。

“還沒上車呢,”沈淩志也覺得不自在,他耳根通紅的,往旁邊坐了點,“誒,你別急,我等會把時間微信上給你發過去。”

電話裏的聲音變得模糊起來,彭靖卻有點坐立難安,他偷偷用手機的黑屏照臉,昨晚胡亂睡了一夜,旁邊有撮頭發翹得老高,彭靖用手揪住它,使勁往下按,邊按邊豎著耳朵聽沈淩志和電話裏的人講話。

“不用另外弄一間房…一間就行,嗯對。”

“什麽好不好看,你等會就能看見了,有啥好問的,你話咋這麽多呢!”

“掛了掛了,你別給爸媽瞎說,什麽結婚,操心那麽多!”

沈淩志收起手機,臉上發燙,不自然地咳嗽幾聲,又挨著彭靖坐了,彭靖最後看了眼手機屏幕上的自己,左看右看,他倆就這麽呆楞著坐在候車室裏,誰也不說話。

跟待嫁的黃花大閨女似的。

我長挺好看啊,彭靖想,但我咋緊張成這樣呢。

等上了車,彭靖手心出了汗,跑廁所跑了好幾次,沈淩志看了半天,也跟著焦慮起來,偷偷對著高鐵車窗捋外套上的褶皺,還把頭發抓了抓。

好不容易捱到湖北下了車,彭靖腿都有點軟。

“阿靖,你緊張啥,你別緊張,有啥好緊張的,”沈淩志一著急,啰裏啰嗦能說一大堆,“你長得好看,性格又好,誰看了都喜歡你,你別緊張,我爸媽肯定喜歡你!”

“那你緊張啥,”彭靖聽了好笑,“一路上光看你整衣服都好幾次。”

車站人來人往的,沈淩志也不管那些有的沒的了,牽緊彭靖就往出口走,他和沈淩雲約好了在出口見面,到了出口,人更多了,好幾輛車堵前邊車道上,動都動不了。

“哥,哥!這呢!”

沈淩雲好早就在出口東張西望了,他搓著手等,對他哥要帶回來的人好奇得不行,聽他哥電話裏的語氣,這得寶貝成啥樣啊,什麽也不透露,現在好不容易看見了他哥的後腦袋,沈淩雲一激動就從人群裏擠了過去,掰著沈淩志肩膀吱哇亂喊:“哥,可讓我找著你了,嫂子也來了吧!嫂子在哪呢!嫂……”

跟沈淩志牽著手的人也轉過身來,沈淩雲瞪大了眼睛,覺得腦袋有點亂,那句嫂子卡在喉嚨裏,說也不是,吞也不是。

沈淩雲一腿軟,差點要坐在地上,他抖著聲音問:“哥,你,你喜歡,喜歡男……”

“說啥呢你!”沈淩志一巴掌拍在沈淩雲腦袋上,“我可沒說要帶你嫂子回來!”

沈淩志關鍵時候可一點也不含糊,看他弟被嚇成這樣,他就決定不把彭靖介紹出去,倒也不是怕,就是能少點麻煩就少點麻煩,雖說沈淩志願意陪彭靖一塊挨罵,但要真罵起來,他舍不得。

彭靖聽沈淩志這一吼,松了一大口氣,他早就想好了,不管沈淩志說不說,彭靖都跟他一塊,沈淩志要瞞著,彭靖就好好陪他演,沈淩志決定公開,彭靖也絕不後退。

只是沈淩志接下來的話,還是讓彭靖腳抖了幾下。

“這是她哥,”沈淩志撓著頭,說謊也說得認真,“他說不放心把妹妹嫁給我,跟我回來,那啥,考察幾天。”

彭靖有點憋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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