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盼暖春來

關燈
進門前,彭靖把沈淩志拽在身後,壓低聲音問:“你剛說的借口也太笨了點,等會別不小心說漏嘴了。”

“阿靖,你別介意,”沈淩志看起來有點懊惱,“我看我弟嚇成那樣就隨便扯了謊,你要是想…”

彭靖跺跺腳,趕忙搖頭:“哎呀,我不介意,晚上再跟你說,你等會別露餡就行。”

沈淩雲的聲音又從裏面傳出來了,彭靖覺得這個年輕男人的話真多,一路上他湊著彭靖問東問西,把他的“嫂子”問了一大圈,他和沈淩志兩個人互相圓謊才糊弄過去。

“哥,彭靖哥,”沈淩雲探出一個腦袋來,笑得直爽,“你們進門啊,還杵那幹嘛呢?”

要真進門,沈淩志還有些心慌。

離家這麽久,還是第一次回來過年,上次回湖北,匆匆待了一天,雖然爸媽沒明顯排斥自己,可沈淩志還是覺得自己是個外人,他猶豫了一小會,沈淩雲似乎看出了他的擔心,扣著沈淩志的手腕,另一只手則拉上彭靖,把兩個人往屋裏拖。

“爸,媽,哥回來了,”沈淩雲歡歡喜喜地朝屋裏坐著的人喊,又把彭靖拉到前面,“這個,是彭靖哥,我未來嫂子她哥!”

屋子裏的人不約而同地擡起頭來,彭靖一瞬間就覺得自己渾身上下被打量了個遍,他只好擠了個笑出來,挨個打招呼:“叔叔好,阿姨好,這個……”

坐最裏面的一個俏生生的姑娘站起來朝彭靖笑,嘴角下面有兩個小梨渦,她熱絡地給彭靖解圍:“彭靖哥,我是淩雲老婆,你叫我璇子就行!”

彭靖看了一圈,看到拄著拐杖的沈利國和穿藍花襖子的李小香——都是車上沈淩志給他提前說的,兩位老人臉上溝壑萬千,彭靖似乎都能看到時間的風沙將他們的臉作弄成這樣,一輩子辛勞將他們的皮膚變得幹燥松弛,他們此刻都不約而同地望向彭靖身後的沈淩志,眼裏閃爍著微弱的光芒,彭靖用手肘頂頂沈淩志,示意他說幾句話。

原先話多的沈淩志沈默下來,抿著嘴唇不動,好半天才低聲說話:“爸,媽,我回來過年了。”

李小香立馬站起來,粗糙的手欣喜得不知道該放哪,胡亂地捋了幾下襖子的下擺,高興地應:“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我買了可多菜,就等你回來了!”

“既然回來了,”沈利國清清嗓子,聲音蒼老,“就幫你媽把年夜飯做了。”

彭靖偷偷瞄了眼沈淩志,看到他原先緊繃的肩膀慢慢放松下來,他揉著鼻子,替沈淩志高興。

一整個下午,他們都在廚房裏忙活。

彭靖不好意思幹坐著不動,於是主動提了蔬菜在廚房裏忙活,他打開塑料袋,裏面的堆了一袋子青翠欲滴的蔬菜,生菜葉微微蜷曲,葉片柔軟而冰涼,彭靖把蔬菜放在水龍頭下,水柱往下掉,打在葉片上,濺起白色的水珠,彭靖用手指一一摸過葉片的每一處,把藏起來的些許泥土和沙塵洗幹凈,彭靖恍惚間覺得指腹觸到了從未感受過的專屬於過年的溫暖。

菜刀揚起,沈淩志往下狠狠一剁,刀卡進了魚頭和魚身的交接處,魚猛地擺了幾下尾巴,身體又被一只強勁有力的手按回砧板,沈淩志大臂肌肉拱起,刀刃刺破肥美鮮嫩的魚肚上方,從魚肚中間劃開,魚最後掙紮幾下,徹底不動了,他順勢把刀全埋進了魚體內,割開硬刺,把一整條魚開膛破肚,砧板上全是散落的魚鱗,晶晶亮亮的,在陽光下反射出明亮的光澤。

沈淩志把魚丟進早就準備好的清水裏,血立刻染紅了整個盆,彭靖甩甩手上的水珠,把沈淩志背後的圍裙系帶重新系了一遍。

“誒,你別看,腥得很。”

沈淩志抓著魚在水裏抖動幾次,再拎出來時魚肉已經呈現出粉白色了。

彭靖掐了把沈淩志的腰,不服輸地反駁:“我沒那麽嬌氣。”

“誰嬌氣啊?”沈淩雲端著剛燉過一遍的排骨走進廚房裏,滿頭大汗還不忘八卦,“我嫂子嬌氣?”

打情罵俏被聽了一半,沈淩志見沈淩雲說話三句不離嫂子,把刀卡進魚肉裏,轉過頭問沈淩雲:“你怎麽就這麽好奇你嫂子呢,話裏話外一直問問問,有啥好問的?”

“那你倒是給我們說說嫂子啊,啥也不透露,我能不好奇嗎?”沈淩雲切了點姜,不滿地叫嚷,“有什麽好藏著掖著的?”

彭靖憋著笑給沈淩雲幫腔:“也是,沒什麽好藏著的,沈淩志,你給他介紹介紹我妹吧。”

“我也要聽!”璇子滿手糯米,把頭探進廚房,“我也聽,我也聽!”

沈淩志瞪了一眼彭靖,拗不過兩個聽眾,重新拿起刀,邊剁魚邊瞎編:“你嫂子,又嬌氣又蠻橫,十指不沾陽春水,五谷不分……”

“誒,疼!疼,阿靖,你別掐我啊!”

“你好好說,平白無故汙蔑我!”彭靖氣憤地叫出聲,意識到自己一時嘴快,又急忙補充,“汙蔑我妹!”

沈淩雲附和了幾句,姜也不切了,眼巴巴地望著沈淩志。

“行,我好好說。”

沈淩志把最後一塊魚剁開,所有的魚肉被丟進了碗裏,沈淩志撕開一袋鹽,往魚肉上倒鹽腌肉。

“你嫂子脾氣好,又容易心軟,他對我特別好,又會精打細算,”他瞟了眼彭靖,繼續往下說,“他也是我見過最堅強最勇敢的人。”

彭靖低頭洗菜,壓不住嘴角。

“那你倆是怎麽認識的呢?”

在公交車站,在監獄門口,在縣城2路公交車上,彭靖抓著明黃色的公交欄桿,沈淩志手裏捏了一個空礦泉水瓶,六月炎熱,他們一前一後走進同一條巷子裏,把樹影都踩在腳下。

“因為彭靖看我沒地去,好心收留我,我就認識你嫂子了。”

彭靖依然記得那天身後不遠不近的腳步聲,慌亂,局促,茫然,他故意放慢腳步,生怕憨厚男人跟不上,原以為只用帶他到縣城就足夠,可腳步聲在狹小的樓梯間回響,彭靖聽了半天,一時心軟就把門打開了,也許不應該打開的,因為這個手腳笨拙的男人沒一會就把塑料衣櫃弄壞了。

“彭靖哥,那你讓不讓我哥娶人啊,”沈淩雲心急火燎,轉頭向彭靖確認,“你覺得我哥咋樣?”

沈淩志也不撒鹽了,扭頭望著他,等彭靖的答案。

“好,特別好,”彭靖把最後一片菜葉洗幹凈,“等回去,就讓他們結婚。”

忙活了一個下午的年夜飯真沒讓彭靖失望,湖北的菜色跟湖南的還是不同得多,什麽香腸和鹵牛肉也夠香,彭靖饞嘴,一連吃了好幾塊酥排骨,飯桌上有璇子和沈淩雲就不見得會冷清下來,小夫妻一人一句拌嘴把李小香逗得直樂,總是板著臉的沈利國表情都緩和了不少,話題繞來繞去,總要繞回彭靖、“嫂子”和沈淩志身上。

李小香聽說彭靖出獄後幫了兒子大忙,給彭靖夾菜不停,一個勁叮囑彭靖多吃點,至於沈淩雲,纏著沈淩志問嫂子的事,沈淩志經不得磨,開了口就如同洩洪,幾乎把和彭靖一塊生活發生的事說了個精光,急得彭靖在桌子下踢了他好幾腳。

除夕就該看春晚,一屋人圍著電視,這種熱鬧的氣氛讓彭靖覺得稀奇,他窩在沙發裏,看到窗臺上掛了個紅燈籠。

紅燈籠亮啊亮,似乎發出的光都是暖的,彭靖從來沒覺得自己這麽幸福過,雖然這屋裏頭的人大部分都是第一次見,可彭靖覺得他們真親切,他自由自在地呼吸著這一方面空氣,年味鋪天蓋地地朝他湧來,彭靖動動手指,勾了根沈淩志的小拇指,他打著小鼾,沒一會就歪頭睡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彭靖剛被放在床上,他揉揉眼睛,看著給他脫衣服的沈淩志。

“春晚看完了,”沈淩志刮刮他的鼻子,“睡得跟小懶豬一樣,外面放炮你也聽不見。”

彭靖打個哈欠,伸著手討抱。

今天沈淩志穿的毛衣特別軟和,他彎下腰抱彭靖時,毛衣下的肌肉全都在用力,抱起來堅實又可靠,彭靖攬著沈淩志的脖子,鼻子湊在他脖頸間嗅,聞到熟悉又安心的氣味後彭靖才滿意地用臉蹭沈淩志的脖子,他們的體溫融合在一起,溫暖的氣息讓彭靖以為自己正躺在燒得正旺的壁爐旁邊。

抱著抱著,又親一塊了。

彭靖半個身子都掛在沈淩志腰上,沈淩志摟著他的腰,嘴唇黏黏糊糊地碰在一塊。

親了一會,沈淩志就松開手,彭靖趕緊追上去,沖他撒嬌:“再親會。”

他抓著彭靖的手捂在自己腿中心,沈淩志忍得難受:“再親受不了了。”

“那我們什麽時候回家?”彭靖心裏癢,他就喜歡親,想要沈淩志抱他。

“醒了就走,”沈淩志和彭靖拉開距離,“再忍忍。”

大年初一就走?彭靖有些疑惑,他看著沈淩志,不知道該不該問,還沒糾結完,沈淩志就主動解釋起來:“我剛找我爸喝了兩杯。”

“你爸罵你了?”彭靖摸摸沈淩子的耳朵。

沈淩志搖搖頭,無奈地苦笑:“沒,但態度也沒多好,反正一時半會他都沒辦法完全原諒我殺過人,明天初一,得有多少人來拜年啊,家裏有個蹲過牢的,像什麽樣,我也別讓他們為難了,明早醒了,咱倆就回湖南去。”

彭靖撐起一點身子,一本正經地開口:“沈淩志,你答應我,你跟你爸關系完全緩和以前,你都別說我倆的事。”

這要是說了,好不容易才湊起來的團圓味,又成雞飛狗跳了,彭靖覺得自己不能影響到這個重新聚在一起的家。

沈淩志點點頭,在彭靖額頭上親了親,頗有遺憾:“對不起,阿靖。”

“這有啥啊,”彭靖笑嘻嘻的,“是咱倆過日子,我又不是跟他們過日子。”

大年初一誰還上車站裏奔波,高鐵也剩了不少,但彭靖還是按著沈淩志買了火車票才放心睡過去。

沈淩志睡得迷迷糊糊的,爬起來上完廁所卻看見沈淩雲一個人倚在窗口抽煙,他捏了捏眼角,打著哈欠過去拍沈淩雲的肩膀:“看什麽呢?”

半夜還有人放煙花,遠處一朵朵花在空中炸開,把半邊天照亮,緊接著就有無數根彩帶在空中消逝,沈淩志瞇著眼睛,決定回湖南之後,買點花炮,跟彭靖一塊放了。

白天話最多的弟弟此刻卻沈默下來,沈淩志覺得有點奇怪,轉頭用眼神催他說話,沈淩雲把煙按滅,扔進垃圾桶。

“哥,你在湖南,過得好不好啊?”

這個問題沒頭沒腦的,沈淩志撓撓頭,想了半天想給弟弟找點形容詞來描述在湖南的日子,可憋了半天,只憋出兩個字:“挺好。”

“你問這幹啥?”沈淩志趴在窗臺上,盯著遠方炸開的煙花出神。

“我就在想,咱倆名字,不就是淩雲壯志嗎,”沈淩雲把煙灰缸推開,“但我倆,一個沒淩雲,一個沒壯志,我就…難受。”

男子漢大丈夫,還哽咽起來了,沈淩志以為弟弟因為沒能留在北京難過,拍著他的背安慰:“難受啥,你還年輕呢,三十沒到,等時機對了,再上北京去。”

“我是替你難受,”沈淩雲抹抹眼睛,眼眶通紅,“你說要是沒我,你就能上大學,就不會跑去湖南,就不會,不會坐牢了。”

沈淩志沒能反應過來,再次直接提起這些事,他好像也沒那麽在意了。

“你過年能回來,我特別高興,但我看到你,我就難受,我愧疚,我知道你一直都恨…”

“好了好了,”沈淩志打斷哭得厲害的弟弟,“過去的事,就別提了。”

沈淩志抽了紙遞給沈淩雲,嘆口氣:“我承認,我是恨,但我現在過得很好,沒騙你,我出獄之後,找了工作,每個月賺的錢也不少,換了大房子住,我對我現在的生活真挺滿意的,你別老覺得我沒雄心壯志……”

他頓了頓,開了個玩笑:“我覺得我現在就挺有壯志的,回去之後我還想賺更多的錢養老婆,你哥我現在貪心得很,你等著看吧。”

沈淩雲被逗笑了,吸吸鼻子,輕聲答應:“行,我等著看,哥,你以後做什麽我都支持你。”

“多大了還跟小孩似的,”沈淩志呵呵笑,“你以後還想去北京,我也支持你,能幫的我一定幫。”

雖然拐了不少彎,但他現在已經有壯志了,沈淩志想,所以他也能接受嫉妒的那個弟弟直上雲霄,做到淩雲兩個字。

“哥,哥,”沈淩雲提著一袋東西往沈淩志包裏塞,“媽給你帶的水果,都洗好了,路上記得吃!”

火車開始鳴笛了,彭靖提著包看兄弟倆整理東西,忍不住開口催了幾句,昨晚睡得不安穩,他想上車補覺。

手機連著振動幾下,彭靖騰出手點開屏幕。

“阿靖,我一切都好!廣州真的特別特別暖和,等你有空來這,我帶你玩,初七我就要上學去了,這次我一定好好學習哈哈哈,我已經有想考的大學啦,等我好消息!(如果想我可以給我發信息,我放假會給你打電話的!)新年快樂!新的一年和大志繼續甜蜜!!”

江岱信息裏的感嘆號只多不少,只看文字都能想象到他的語氣,彭靖盯著屏幕笑,又點開另一條,是一個陌生號碼。

“靖子,新年快樂,一切順利。”

沈淩志見他看手機看得出神,拽了拽他,接過東西率先進了車廂。

車廂比站臺暖和多了,沈淩志把東西放地上,讓彭靖坐裏面的位置,外面靠近過道,總有人穿梭,免得彭靖睡不安穩。

周圍景色開始緩慢倒退,彭靖撐著下巴看外面的風景,火車駛過長江的時候,彭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那彎寬闊的江,其實也沒有很遠,他想,鐵軌吱哇叫幾聲,江就看不見了。

“郭川今早給我發消息來著,”沈淩志彎下腰去拿袋子裏的水果,邊摸索邊和彭靖報告,“說他已經離開縣城了,也不知道是去哪…”

手指觸到了一個尖角,沈淩志一楞,捏著那個尖角往外使勁,一個方方正正的信封落在沈淩志的手裏,他拆開信封,裏面是一沓錢,不算厚,還有一張白色的紙條。

紙條似乎還有餘溫。

沈淩志展開,低頭去看,上面龍飛鳳舞地寫了一句話,他一看就知道是沈淩雲的字。

“哥,祝你跟彭靖哥新婚快樂!”

右下角還有行小字對此進行了解釋:“別問我怎麽知道的,我昨晚看見你在廚房偷親他了!也不知道註意點!”

“什麽?郭川走了,”彭靖大夢初醒一般,驚愕地看沈淩志,“那他什麽時候回來啊?”

沈淩志收起紙條,耳根發燙。

“估計等江岱回來的時候,他也就回來了。”

彭靖點點頭,思緒又開始漫無目的地漂游。

他掰著手指頭算過,自己和沈淩志認識一年都不到呢,從六月到二月,青綠色的樹葉成了黃色,最後落在地上,這個過程算久嗎?彭靖迷迷瞪瞪的,可他覺得,好像和沈淩志已經過了一輩子了。

沈淩志突然湊過來,跟他咬耳朵:“阿靖,我愛你。”

這還是他第一次說愛這個字。

“哎呀。”

彭靖拍拍臉,不敢看沈淩志的眼睛。

過了半晌,彭靖才小聲地回:“我也愛你。”

火車還在晃蕩,它順著鐵軌翻山越嶺,鐵軌前方是一條坦蕩大路,也是猜不清楚的未來生活,更是熱鬧溫暖的春日。

無論如何,彭靖都要拉著沈淩志的手去前方走上一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