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搭夥過日子，難免有些磕磕碰碰。

彭靖發現沈淩志對錢這件事不太有概念，他習慣記賬，一切從實用出發，能不花錢就不花錢，雖然他們換了房子住，工錢也漲了，但每月除去將近一千的房租和水電費，剩下的錢也不算多，彭靖有些苦惱，於是除了必要的支出，其他的錢都得存下來，平日裏的水電，彭靖也省得不能再省。

但沈淩志不一樣，他遇見什麽好東西，總愛買回來，有時候是一盒草莓，有時候是幾瓶牛奶，全都捧給彭靖，讓彭靖吃。

他有些一根筋，也沒把每個月的工資精打細算，次數多了，彭靖就有些煩。

春節將至，彭靖更煩了，他看著手頭不多的錢，盤算著一月底工資發了要怎麽花才能過個還不錯的年。

今年的春節，在彭靖心裏意義重大。

以往過年，彭靖最期待的就是被姑媽接去她家住上幾天，雖然油膩小氣的姑父讓彭靖倒胃口，但他還是很喜歡那兒不多的年味，門框旁邊的春聯和那些還沒下鍋的餃子，面皮柔軟，彭靖輕輕用手指戳動時，會觸到厚實飽滿的肉餡。

但那更像一個美夢。

夢裏的橙紅橘子和透明豐碩的餃子全都消失在他眼前，彭靖又會回到冷清雜亂的那棟房子裏，就算他躲進房間依然能聞到一股令人作嘔的酒味。

但現在夢不會再醒了，彭靖安慰自己，今年他會吃到他和沈淩志一起包的餃子——彭靖已經和樓下的房東奶奶商量好了，在家裏包好然後借她的鍋蒸熟。

他無比地期待這個重大節日的到來。

為了好好過節，當務之急就是省錢。

沈淩志是個花錢的大頭，彭靖決心要把他按住，在他多次強調下，沈淩志總算停止了往家裏帶不必要的吃食，但彭靖早上起來看到廁所裏亮了一夜的燈之後還是非常憤怒地炸了。

他啪地一聲把燈關了，站在早晨透進來微弱的光線裏獨自抓狂。

牙刷被彭靖粗暴地塞進口腔裏，在他一拉一扯之間狠狠滑過牙齦，彭靖痛得眉頭幾乎要擰在一塊了，他把帶血的牙膏泡沫吐出來，暴躁地踢了一腳旁邊的塑料桶，安靜地生悶氣。

始作俑者被塑料桶的哀嚎吸引得推門進來，沈淩志正好看到那根帶著點血的牙刷和彭靖透露著煩躁的雙眼。

“怎麽了？”沈淩志無辜地問，“牙齦出血了？”

彭靖不想向沈淩志發脾氣，含糊地應了一聲，繼續刷牙。

沒關系，不生氣，彭靖深呼吸，今晚回來提醒提醒他就好了，不生氣，快過年了，不生氣。

今天還是最後一天上班呢，彭靖想，好日子，明天就放假了，不生氣。

這種自我安撫終於在彭靖晚上看到沈淩志提了一袋橘子站在理發店門口時失去了效力。

彭靖感覺自己渾身的毛都豎了起來，他氣得伸手去搶那袋橘子，沈淩志還沒反應過來彭靖為什麽炸毛，橘子就已經被彭靖搶了過去。

“阿靖，怎麽了？”沈淩志一臉疑惑，他又想起來解釋，“橘子，我早上看你…”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彭靖生氣地打斷了。

“我和你說了好幾次了！不要買！”彭靖想起今早那盞孤零零亮著的燈，氣得發抖，“我們昨天說好了，買年貨的時候買橘子，你非要浪費錢幹嘛呀！”

沈淩志覺得委屈，他今早看到彭靖刷牙出血，這種牙齦出血，吃幾個橘子就好了，搬完貨就順便買了幾個，可現在被彭靖這麽一頓發火弄得心裏不是滋味，他想辯解幾句，又聽到彭靖接著說話。

“還有廁所裏的燈，晚上出來時為什麽不關，亮了一晚上！你不省著點，我們年前還怎麽買鍋，你還怎麽做菜給我吃？”

彭靖還想嘟囔幾句，憋紅了臉，看沈淩志憨厚的樣，又不忍心接著吼，跺跺腳，把橘子塞回沈淩志手裏，自顧自地往前走。

他走得好好的，聽見身後咚的一聲，彭靖轉身正好看見沈淩志把一袋橘子盡數倒進垃圾桶裏，一個個小燈籠滾進散發惡臭的垃圾桶，沈淩志倒了個幹凈，又粗暴地把塑料袋塞進垃圾桶。

沈淩志本來就不是好脾氣的人，他覺得彭靖真是奇怪，連他的解釋也不聽，明明自己是看他牙齦出血心疼才買的橘子，至於廁所的燈，是因為曾經彭靖晚上起夜時撞在客廳的桌角上，大腿上青了一片，沈淩志怕他再撞到，就開著廁所的燈做照明用，彭靖不領情，他還管這些幹什麽？

不管了，不管了，沈淩志憋著氣，你牙齦再出血，大腿再撞桌角也不關我的事，彭靖愛怎麽樣怎麽樣，他把手揣袋子裏，目不斜視往前走。

彭靖氣得想笑，可沈淩志皺起眉來，原本沈悶的眼睛就陷在眼窩裏透著兇勁，粗重眉毛橫在眼窩上方，嘴唇也抿著，腮幫子的肌肉微微鼓起來，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彭靖討厭沈淩志這樣。

路燈亮著，他們一前一後的走，影子卻被拉長纏在一起。

進了家門兩人氣都還沒消，彭靖咬著後槽牙，洗完澡鉆進被窩冷著臉拿手機和江岱聊天。

累了一天，他沒一會就困得不行，隱隱聽見沈淩志在挪客廳裏的桌子，彭靖困倦地眨了幾下眼睛，徹底失去了意識。

沈淩志氣得睡不著。

他洗完澡特意把燈的開關用力地按下，客廳裏一片黑，他摸著黑進房，站在房門口半晌，又不甘心地回去挪桌子。

把桌子挪開點，免得彭靖晚上撞到還把自己吵醒，沈淩志極不情願地想，等上了床，他才發現彭靖背對著他，中間空了一大塊。

冷氣全灌進被子裏，凍得沈淩志腳僵，以往兩人挨著抱著睡，被窩裏熱乎乎的。

有必要嗎？

他瞪著旁邊鼓起來的那一團，翻了個身，中間的空隙更大了。

真不想和彭靖吵架啊，沈淩志有些迷糊，有雙手正把他往夢境裏拽，他正要沈下去，卻聽到彭靖猛地坐起來，還伴隨著大口大口的喘氣聲。

彭靖頭痛欲裂，夢裏酒鬼又在踢他，血順著刀捅出來的傷口湧出來，流了一地，他看到自己的鞋子踩到一灘血，血微微濺起來，像極了他下雨天時踩的水坑，女人的哭喊揮之不去，彭靖抹了一把臉，摸到冰冷的水。

“怎麽了？”沈淩志徹底沒了睡意，他坐起來要去摸床頭燈的開關，卻被彭靖拽住手腕。

彭靖聲音有些抖，他盡量保持冷靜：“別開燈，別開燈，沈淩志。”

臉上的眼淚還沒幹，彭靖把臉埋進雙手裏，沈淩志看到彭靖的脊背微微地彎著，輕薄的衣物下是凸起的骨頭，它彎曲的弧度是那樣的恰到好處，自然而又顯得脆弱，像一輪彎鉤似的月亮，也像一把小鐮刀，把沈淩志心裏裝著生氣的氣球戳破了。

夜晚原來是這樣安靜的，沈淩志想，安靜得他能夠聽到彭靖的呼吸聲，緩慢，小心，還有他穿著的那件簡單的上衣，隨著呼吸起伏，擦過被角，窸窣聲音全都落進了沈淩志的耳朵裏，樓下有人走過，鞋子踢了一顆小石頭，小石頭滾了幾圈，停下了。

他都聽得一清二楚。

沈淩志突然也難過起來，一種莫名的無力感席卷了他的全身。

“做噩夢了？”

彭靖點點頭，臉還是沒擡起來。

“抱我睡覺，好不好？”

他的聲音悶悶的，沈淩志掀開了點被子，張開懷抱。

晚上不適合生氣，適合擁抱。

彭靖在他懷裏找了舒服位置，蜷縮起來，手環住沈淩志的腰，他們都不說話，只是望著天花板。

“我夢見姑媽了，”彭靖開口說，“不知道她過得好不好。”

沈淩志嗯了聲，把被子扯上點，大手拍著彭靖的背，掌心順著彭靖的肩頭。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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