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啤酒·九

關燈
他們是同一天拿到自己的第一份工資的。

晚上兩個人洗完澡坐在床上就開始數錢,彭靖把八張紅色一百翻來覆去數了好幾遍,看到沈淩志面前整整齊齊放了十張大紅鈔票,又真心實意地為他高興起來。

“你比我還多兩百呢,”彭靖把錢重新裝進那個土黃色的信封裏,又用手指仔仔細細撚了一遍才放到枕頭下藏著,“看來我還要更努力才行。”

沈淩志剛把錢重新攏好,轉頭看一眼彭靖,彭靖正盤著腿坐在床裏邊,雙手搭在細瘦的腳踝上,笑嘻嘻的。

他又從十張裏抽了一張遞給彭靖,努努嘴:“給你,這樣我們就都是九百了。”

彭靖嚇了一跳,又不敢伸手去接。

他聽沈淩志說過,他在便利店裏站一個小時才四塊多一毛,一百塊差不多就是二十五個小時,把一百塊遞在他面前,彭靖總覺得沈淩志手裏捧著的不是一張紙幣,是二十五個小時。

那就更貴重了,不能收。

彭靖把錢推回去,一本正經:“這是你辛辛苦苦才賺來的錢,我不要。”

在一起住了這麽久,沈淩志大概也摸清了彭靖的脾氣,雖說人看著瘦小,但決定的事就咬緊了要做,比如堅決不讓沈淩志晚上不穿上衣睡覺,因為這件事他們還小吵了一會,沈淩志嘴笨,說不過彭靖,最後只能老老實實撿起剛脫下的背心套上,翻了個身背對著彭靖睡,可晚上睡到一半,彭靖又一個勁地蹭他,沈淩志只好轉過身去,小心地把人的腦袋擡到自己的胳膊上。

他拿彭靖沒有辦法,在大部分時候。

沈淩志下床把燈關了,又認真檢查了一次陽臺的那扇破舊木門有沒有關緊,之前有一次他忘記關緊,結果晚上飛進了不少蚊子,早上起來彭靖把脖子抓得通紅一片,沈淩志又愧疚又心疼。

夏天除了悶熱和蚊子,其他的都很好。

距離他們倆六月初出獄已經過去了一段時間,小縣城徹底進入了盛夏,太陽整日整日地掛在天上,用白光掃射了整座城市,熱氣只分為少和多,不存在消失這件事。

每天早上起床後沈淩志都有點厭煩呼吸這件必備之事,因為房子實在是太小,空氣流通不暢,整間屋子的空氣都像是黏稠的油漆,緩慢地凝固,沈淩志只要輕輕抽動鼻子就能感覺到肺部灌滿了沈重的熱騰騰的空氣,連帶著整個人全身上下的毛孔都像被堵住了,幾分鐘之後他和彭靖都會大量的出汗,一直到拉開房門。

房門外是因為梅雨季節而散發出隱約黴味的樓梯間,和房內比起來實在是過於明顯的涼爽,但出了巷子,就更熱了。

這種熱不是幹澀的熱,它讓人覺得又濕又悶。

沈淩志和彭靖一直走到他們曾經去過的那個廣場才會分開,他會拐進一條相對老舊的馬路,路旁種了不少的梧桐,這些擁有著茂密樹葉的梧桐在清晨日光下往柏油馬路上投射了層層疊疊的陰影,一些光點隨著樹葉的搖晃而在馬路上靈活地跳動,沈淩志覺得這是整個縣城最涼快的一條路,就連出來活動的人都多了不少,穿著單薄棉布衣服的老人手裏拿著一把寬大老舊的蒲扇,說著沈淩志聽不懂的方言,在樹下閑聊。

這些普通日常的夏天元素讓沈淩志真真切切感受到自己確實在異鄉認真且簡單地生活著,就算這是一個只剩下無邊無際悶熱的夏天,沈淩志也覺得好過在監獄裏穿著囚服聽獄警們枯燥乏味的陳舊說辭。

本來因為悶熱夏天便利店的客人就少,等到了昏昏欲睡的午後,幾乎就不見客人了。

便利店裏的空調嗡嗡作響,配著外邊時有時無的蟬叫,沈淩志揉著眼睛,努力不讓自己睡過去。

門口的門鈴響了一下,有人鉆進來,從冷櫃裏拿了好幾根冰棒。

沈淩志掃條形碼的時候突然被手裏冒著冷氣的東西給弄得意識清明了不少。

他突然想給彭靖買冰棒吃。

彭靖那麽怕熱,如果能吃這種甜絲絲的冰物品,肯定會舒服不少。

沈淩志不困了。

他開始想一些終於有可能落實的事情。

買風扇這件事必須要提上日程,要不然等三伏天過去,緊接著又是秋老虎,一直過這種晚上沒風的日子,可別把彭靖熱出病來,至於熱水器和燒水壺這種東西得再推遲推遲,算到八月末再買,九月就不用再洗冷水澡了,沈淩志趴在收銀臺上,自顧自地想這些事情。

昨晚兩個人發的工資算下來是一千八,除去三百的房租,還能有一千五,得存點錢,這個月還是得省著點,但是把錢存去哪呢?

沈淩志撓撓頭,明天得去銀行看看。

一個月都沒吃上什麽好東西,昨晚看彭靖好像沒胖反瘦了,要不然幹脆今晚出去吃點好的,再給彭靖買根冰棒,權當慶祝發工資了。

這個想法讓沈淩志興奮得不行,等到了換班他就急匆匆往出租屋裏跑,緊張地看了看枕頭下還藏著的錢才進廁所洗澡。

洗完澡出來彭靖也回來了,沈淩志看彭靖面露倦色,累得眼睛都有些睜不開,一邊給他接水一邊朝癱在床上的彭靖喊:“我們今晚出去吃飯吧,你想吃什麽?”

“怎麽這麽突然啊?”彭靖有點懵,從床上坐起來。

沈淩志把接滿水的桶子提進廁所,把氣喘勻,叉著腰和彭靖解釋:“出來後我們倆都還沒吃過什麽正兒八經的飯,發了工資出去吃頓好的,不行嗎?”

這一個月下肚幾乎都是面包、粉和泡面了,盒飯也就吃過三四次,後面嫌太貴,彭靖也不肯買了。

彭靖起初還不太願意,但沈淩志堅持要去,這回換成彭靖拿沈淩志沒轍。

兩個人洗完澡出門時天剛剛黑下來,整條街燈火通明,涼風習習,開店的人都搬了凳子坐在店外乘涼,順便叫賣幾句,自誇門前那些黑色塑料籃裏的水果新鮮又好吃,一時間街上熱鬧得不行。

沈淩志提出的這個提議,那店子肯定也是他找,雖說沈淩志不是本地人,但在城裏摸了一個月,也大概清楚一點夜宵都在哪擺,他拽著彭靖往夜宵堆裏躥,彭靖看沈淩志興致勃勃,也不好再拒絕。

但彭靖心裏有自己的算盤。

出門的時候他只讓沈淩志帶了一百,心裏的預算不超過五十,如果任沈淩志往人氣火爆的夜宵攤上鉆,一頓龍蝦和喝螺下來一百也不剩什麽了,不如拉著他往鴨霸王去,喝點粥吃點飯什麽的就行了。

他花言巧語地哄騙面前這個外地楞頭青,誇鴨霸王的東西好吃又不貴,他正好也想吃鴨脖之類的,沈淩志果然很聽話,一聲不吭地跟在他後面,拐進了老鴨霸王的店裏。

看彭靖勾了皮蛋瘦肉粥沈淩志才發覺自己被騙了。

彭靖又想省錢,但沈淩志不幹了,他擡頭瞟了眼彭靖,悶著頭在菜單上勾勾選選。

餛飩,炒飯,鴨脖,鴨鎖骨,毛豆,海帶,蒸餃,叉燒包通通都來了一遍,再點了兩罐啤酒,等上了菜彭靖才反應過來,咬牙切齒地要去掐沈淩志。

根本吃不完,也不能打包帶回去,過一夜就餿了,彭靖拿著筷子,哭笑不得。

“你只管吃,”沈淩志把那碗餛飩推到彭靖面前,雙目炯炯有神,“我付錢還不行嗎?別想那麽多。”

點都點了,彭靖還能不吃嗎?

沈淩志心裏暗笑,他巴不得這一頓就能把彭靖餵胖點,晚上睡覺彭靖後脖上那一塊骨頭硌著他手臂疼得慌。

大概入嘴的東西終於有了點好味道,彭靖咬了口餛飩就不再開口抱怨了。

又鮮又嫩,燙得舌尖都泛著肉香味。

“燙到了?”沈淩志連忙開了罐冰啤酒給他送過去,“喝冰的涼快涼快。”

“很好吃…”彭靖緩了過來,“你拿個碗過來…”

話還沒說完,沈淩志就捏著彭靖的手腕,把勺子上剩的半個餛飩吞進了肚子裏。

…沈淩志怎麽老這樣啊?彭靖感覺臉上都冒著熱氣,收回勺子又舀了一個,在嘴邊吹冷了,裝得自然送到沈淩志嘴邊:“你再吃一個吧,我怕你沒嘗出味來。”

沈淩志聽話地湊近了點,把餛飩咬進嘴裏,等徹底吞下去了才嘆了口氣:“好久沒吃到肉味了。”

“那你多吃點,”彭靖把整碗餛飩推過去,“我吃別的就行。”

沈淩志喜歡吃餛飩,彭靖心裏暗暗記下來,記下來之後又嚇了一跳,他記這個幹嘛?莫名其妙的。

彭靖不愛喝啤酒,喝了一口就不動了,只顧著埋頭吃東西,他想盡量吃多點,別浪費了,浪費了多可惜。

冰啤酒孤零零地被彭靖推在一邊,連沈淩志什麽時候拿過去的都不知道。

沈淩志其實很不擅長喝酒。

以前他爸總是愛喝劣質白酒,免不了讓沈淩志也搭著嘗嘗,結果一小口下肚,他就臉紅得像個關公,啤酒度數雖低,但兩罐下肚後,沈淩志的膽子也壯了不少。

所以也能不害臊地說話。

“彭靖,你知不知道,我可喜歡你了。”

這句話讓彭靖一口飯差點沒噎在喉嚨裏,他艱難地把飯咽下去,又拿紙擦了擦嘴巴才敢看沈淩志。

雖說他知道直男嘴裏的喜歡大概不是自己想的喜歡,但沈淩志這麽直接地說出來,也夠嚇人了。

“你怎麽這麽好,讓我跟你住,還總是關心我,現在我還找到工作了,發了工資,”沈淩志打了一個小嗝,接著往下說,“你都不知道,我本來以為我這輩子差不多完了的。”

彭靖楞了楞。

沈淩志原先黑深的眼睛裏現在已經帶了點酒意,兩道濃眉微微皺起,他撐著頭,眼神從兩個易拉罐的上方直直地看進彭靖的眼睛裏。

他還是第一次聽到過沈淩志直接地談到自己對出獄後人生的看法呢。

彭靖突然覺得那種感覺更強烈了。

在人聲嘈雜的餐廳裏,只有他們擁有共同的經歷,相依為命和心心相惜的感覺充斥了他們這張餐桌。

“你瞎說什麽,”彭靖把易拉罐挪開,笑著看沈淩志,“我們現在不是活得好好的,正常地領著工資嘛。”

已經吃得差不多了,彭靖拉著沈淩志去結賬。

八十五,超預算超了三十五。

彭靖恨鐵不成鋼地看了一眼沈淩志,打算等明天他恢覆正常了再和他計較。

沈淩志沒醉,就是酒勁上來了,膽子也大了不少。

上樓的時候,沈淩志突然拉住彭靖不讓走了,站在原地,小聲地叫他:“別動,你聽。”

彭靖一頭霧水:“聽什麽?”

等安靜下來,彭靖才聽到樓梯間裏隱隱約約回響著女人的叫床聲。

斷斷續續的,又嬌又媚,一聽就是被幹得爽了。

女人的叫床聲對彭靖來說如同貓叫,只有男人的喘息聲才會讓他有反應。

所以彭靖也沒有在意,推著沈淩志往上面走。

等進了屋,他站在陽臺給沈淩志接水,使勁提著桶出來的時候差點沒被沈淩志嚇得摔在地上。

沈淩志脫得只剩條內褲了,站在塑料衣櫃面前找幹凈衣服。

“你怎麽又脫啊…”彭靖尷尬得不知道往哪裏看。

“我早就想問你了。”

沈淩志眼神清醒得很,喝酒壯膽,語氣都大膽起來。

問什麽?

彭靖緊張地吞吞口水,感覺胸腔裏的那顆心臟跳動的頻率已經打破了自身的記錄,它正在不知疲倦、瘋狂地跳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