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似乎很喜歡看他蒼白著個臉，一手側撐著起來托著腮，沖他微微笑著，“果然？果然什麽？”

陳陌瞇著眼看他，到最後也只是挑了挑好看的眉毛，低低的哼了聲，“陰魂不散。”那四個字說的毫無情緒，他說完後甚至還溫和的沖男人笑了笑，但男人卻不會自作多情的以為他這是因為看到自己在高興，幽幽的嘆了聲，他擡頭沖著陳陌伸出手，眼神愈加柔和，笑容越發溫柔，他說，“阿昱，我們在一起好好的吧。”他說著，朝陳陌伸出手，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他看，“我，你，還有你在意的人，我們一起！”

“你瘋了！”陳陌靜靜的看著他最終下了這個結論，然後他緩緩放下手裏捏著的床單，任床單漸漸遮去那人的臉。

“我想的很清楚。”曾經讓人聽來溫潤儒雅的聲音被蒙著聽來有些嗡嗡的，意外的暗啞，“我呆在那個鬼地方每時每刻都在想這個問題，我到底是愛陳陌恨柳昱呢，還是……”他說著頓了頓忽然哈哈大笑起來，“你們一定是以為我瘋了對不對，哈哈哈，都是幾個笨蛋……”

陳陌皺了皺眉，聽那人在裏面笑得快接不上氣來的樣子，有一瞬間以為他要窒息而死，他不想去想莫邪為什麽會出現在焦夢陽替他準備的船上，也不想去猜測這之中有什麽瓜葛，他只想離這個瘋子遠一點，再遠一點。

或許是聽到了輪椅滑動的聲音，又或者是猜到陳陌在這裏待不了片刻，當陳陌的手按在門把上時，身後是莫邪溫柔的笑聲，他一只手掀開被單露出半個頭來，眼神瘋狂的盯著陳陌的後腦勺，說道，“你以前不是說連死都想和我一起嗎？”他說著，緩緩從床上坐起身來，聲音愈加低柔，“你看我多愛你，擔心你一個人在下面對著我一個人會看膩，特地把李天亦陳輝他們都弄來了。”

陳陌震驚的轉過頭，兩人目光相對，一個憤怒一個溫柔。陳陌只想，這人真是瘋魔了。然後他看到那人揚起笑臉，聽莫邪呢喃，懵懂的像個孩子，“這樣，喜歡陳陌恨著柳昱，然而他們是同一個人的問題……不存在了……”

小輝手裏捧著捧著給陳陌買的礦泉水營養快線什麽的，一直高興的拖著陳天走，一個勁嚷著哥哥要渴死了，弄的陳天哭笑不得，微微有些吃味的說道，“餵餵餵，說的好像你只有他一個哥哥似得。”

小輝嘿嘿笑著，把手裏的礦泉水舉給他看，“這個是你的。”

陳天撇撇嘴，眼睛去瞄他懷裏的營養快線，小輝立刻抱緊了瞪陳天，“這是我跟哥哥的。”話音未落，只聽遠處發出驚天動地的一聲，他們甚至還感覺地面晃了晃，然而也只是一瞬間的功夫，又歸於平靜。

“剛才那是什麽聲音？”小輝驚疑不定 的眨眼睛。

陳天也被剛才那聲巨響驚的臉色蒼白，心跳的厲害，他顫抖著手按在小輝肩上，猶豫著搖搖頭，“我們快些過去吧。”說實在的，他心裏有些擔心陳陌，其實口渴什麽的到了船上就能弄到水，犯不著支開自己和小輝，他想到這裏不由得心口急跳起來，這次臉色是真正的變了，他拉過小輝飛快的往船的方向跑去，嘴唇因為驚恐而沒了血色，一直顫抖著。

兩人趕到的時候，那裏已經圍滿了人，警察更是出現，將伸著脖子往海中看的人擠回去，不斷的有人絮語言說，無非都是那好好的一條大船就‘砰’的一聲炸成了碎片，也不知道船上還有沒有人。一旁的人聽了立刻接上一句：自然是有人的，這還是他親眼所見。

陳天越聽心越加的沈。

邊上的人認出兩人是跟陳陌一路的，看他們蒼白著臉難過萬分的樣子，不由好心的拍上他的肩，“這沒準他們在水裏沒死呢。”

立刻有人哼了聲接口，“就算他們跳在水裏僥幸在這爆炸中撿回一條命，那個殘廢怕是在水裏也沒腳游……”話沒說完他臉上就挨了一拳，那人罵罵咧咧的待爬起來，襠部又被人狠狠踩了一腳，小輝氣得把營養快線往他身上一砸，惡狠狠的叫道，“你才殘廢，你前世殘廢，前前世還殘廢……”

眼見有警察察覺這邊的動靜挪過來，陳天立馬拽過小輝從人群中擠過去，心裏已經急的不行，可面上還是勉強露出個笑，“警官，那艘船是怎麽回事，船上的人……”

警察先是狐疑的對著他倆看幾眼，又往那邊嚎叫的人看過去，他板著個臉孔，惡聲惡氣道，“沒看到我們正忙著呢，你們都給我消停點。”

陳天壓抑著心裏的哀慟，眼下只能先寄希望這些警察，可不管他和小輝怎麽把好話說盡，這警察都是一臉不耐煩的樣子，問他什麽也說不清楚，想要湊過去看他又將人攔著。

載陳陌過來的司機一直躲在人群中張望，似乎是想要確認什麽，一眼掃見陳天他們臉色變了變，慌忙將身一矮，他出來之前三爺吩咐過要將這些人帶上船，一個都不能少，可誰知道那船好端端的竟然早於預定時間開了，那埋在船上的炸彈也根據船行的距離而炸裂開來，一聲巨響，什麽都成了碎片。他本想提前炸了也好，誰曾想還多了兩條漏網之魚。

正當他想趁亂遁走時，右肩已經被一只手搭住了，他驚訝轉頭，臉上的神情剎那間由疑惑變得驚恐，他哆哆嗦嗦的想要開口，那人斜斜掃他一眼，轉頭就走，他終歸是不敢猶豫，快步跟了過去。

他一路上忐忑萬分，心裏想著既然修少爺身邊的柳生已經找上了自己，那必定是三爺向修少爺坦白了，三爺畢竟是修少爺的叔 叔，應該不會被怎麽為難，更何況這次三爺還連帶著幫少爺除去了莫邪這個大隱患，少爺感謝三爺還來不及……只是一想到那個笑容疲倦而又平靜的陳陌，想到他在上船前那似笑非笑的神情，他心裏不由得打了個突。

正胡思亂想著，前面的柳生突然停下了腳步，他猝不及防，差點就撞上去。

“進去。”柳生壓著嗓子，在他耳邊低聲說道。他楞了楞，不知怎麽的感覺有絲寒意從腳底飛快的竄起，他哆嗦著手按在門把上，猶豫了好半天還是沒能推開，最後還是柳生看得不耐煩，在他身後狠狠推了一把。

他一個踉蹌跌了進去，從光明到黑暗也不過是一擡頭的時間，他墜到一個漆黑冷寒的冰窟裏，只覺得那纏繞在腳跟的寒氣迅速的往全身竄去，他猛地打一個寒戰，忽然轉回身按在門把手上想出去，然而那鎖不知什麽時候被反鎖上了，他驚惶的回頭，依舊看到那雙眼睛黑沈沈的望著自己。

腳在這刻徹底軟了下來，“少，少爺……”他看到修緩緩站了一起，一步一步朝自己走來，他走的很緩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心尖上，無端的讓他有種快要窒息的錯覺。

修在他跟前停下，俯身打量了他片刻，忽地溫和的笑了笑，“你跟著叔叔，有多久了？”

這一笑幾乎要讓他把魂都嚇散了，他不敢看修，只好將頭拼命埋下去，“十，有十年了……”

“好，真好。”修輕笑著蹲下來，手掌輕輕按在了他頭上，感受著底下的緊張和僵硬，他笑得愈加輕柔，“你忘了你們進焦家的那一刻所發下的誓言了嗎？”這輩子只忠於焦家。“傻子啊，你的好三爺早就不是焦家人了……”

下一刻，那柔和笑著的人驟然變色，手掌沿著後頸順勢滑落，牢牢掐住了，笑得頗有幾分冷酷，“本來你幫著他也沒什麽事，能壓下來我自然不會找你們的麻煩，可惜……”

他只聽到他可惜的兩個字輕飄飄的落在耳邊，隨即後頸一痛，再沒了知覺。

隨手將癱軟下來的人扔在一邊，修把柳生叫了進來處置這人，見他沈默不語的將人拖走，修忽然‘噗嗤’一聲笑了起來，漸漸的那笑聲變大，終成讓人驚恐的哂笑。他猛地一腳踹翻了玻璃桌，“我操……”

柳生暗暗垂下頭，他知道修心裏有股名為嫉妒和憤怒的火焰在燃燒，他清楚這種感覺。自己在意的人在遇到危險時首先想到的是別人，或者說，根本就沒有把你考慮在內，這種感覺，確實不大好受，更何況還是像修這樣，恨不得把心都掏出來給人的。

這個人從察覺到陳陌有危險時便開始緊張，一邊暗自部署保證著陳陌的安全，一邊又隱隱期待著那個人能向自己求助，可直到船快爆炸的那刻 他都沒有等到，等來的卻是江陵的出現。到最後啊，那個叫陳陌的男人，還是選擇了江陵。

他這樣想著，不可避免的想到了焦夢陽，這個很早之前就從焦家脫身的男人，果然知道怎麽才能讓人痛苦。

彼時陳陌正安然無恙的窩在江陵的屋子裏捧著姜湯喝，雙眼向著隱隱傳來咳嗽聲的房間，偶爾掃去幾眼，然而大多數的時間都是垂著頭，神情難測。

“已經派人去接小輝他們了。”江陵手裏拿著感冒藥過來遞給他，“這個也吃兩片，保險點。”

陳陌笑著接下，丟了兩粒往嘴裏扔，很是溫順的就著江陵手裏的水杯喝水。

“這麽聽話，不怕我給你的是毒藥？”

“你怎麽會害我？”陳陌擡頭沖他眨眨眼，笑得有幾分狡黠。江陵怔怔的看他，忽然伸手將他嘴角殘留的水漬擦去了，然後他像是失了神般摩挲著他的嘴角。

“阿陵，我……”陳華拉開門看到的就是這一幕，餘下的話盡數都堵在喉嚨裏，他呆呆的看著陳陌轉開臉，江陵滿足而又有些不舍的笑容，腦子不禁轟的一聲，剎那間空白了。在這一刻他有些懵懂有些悲哀的想著，原來江陵……喜歡的是陳陌啊……這樣想著，他越來越覺得原先自己的自作多情是如此的讓人想要發笑，一激動，勉強壓下的咳嗽聲終於還是驚天動地的響了起來。

“怎麽了？”陳陌擔心的詢問，江陵也跟著轉回身，邊走邊皺眉，“你是不是忘吃藥了？”

陳華忙擺手示意自己沒事，他只是在水裏泡了一陣，沒什麽大問題，“就是喉嚨有點癢。”勉強笑笑，他想說什麽卻又說不出口，想走又舍不得江陵，只好畏畏縮縮的在門口站著，問小輝他們什麽時候到。

“快來了吧，剛才還說在路上了。”陳陌笑著拿下蓋在膝上的毛毯，沖著陳華招招手，“叔叔，過來這邊。”

陳華下意識的抿緊了嘴，他不想如陳陌的意過去，雙腿卻不容自己控制的自動去到了他身邊，江陵在邊上笑得溫柔，雙手按在他的肩膀將他扶到陳陌身旁坐下，“得了，你們倆好好聊，我去外面瞧瞧。”

“哦，好，好的。”陳華的目光一直偷偷的跟著他，直至看不見人影了才不舍的收回來，陳陌靜靜的看著，手指搭在毛毯邊緣漫不經心的折著捏著，不知是從什麽時候起，他想事情的時候手上總要抓著點東西才好，他想不通這種習慣因何而來也就暫時的不去想，只是擡眼看著終於回過神來的陳華笑，“對了，叔叔和米沁姐有聯系嗎？”

陳華一呆搖了搖頭，情緒有些低沈，“她沒跟我聯系過。”

“這樣啊……”陳陌若有所思的看著他，忽然就笑了起來，“米沁姐是個好女人，如果早一點遇上……”他看到陳華的眼中有些迷茫，顯然是聽不懂自己在說什麽，他不禁低低嘆息了聲，“算了，這世上，也沒有什麽如果。”

他說的話陳華完全聽不明白，只能楞楞的看著他。

“說起來，米沁姐是個勇敢的人。”陳陌歪頭看著他笑，手指摩挲著毛毯的邊緣，感受著那粗糙而又柔軟的觸感，臉上有幾分歆羨，“叔叔一定不知道她有過追求叔叔的念頭吧。”

陳華驚的一下子瞪大眼，後知後覺的紅了臉，不知所措的連手都不曉得放哪裏，“怎，怎麽會？”他結結巴巴的說著，完全不知道還會有人喜歡自己。

陳陌笑的無奈，不知想起什麽來，眼神有一瞬的迷惘，隨即很快的隱了下去。陳華從最初的無措到這刻的沈默，沈默過後，他猶豫著問，“怎麽突然跟我說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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