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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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陌一笑,至於突然提起這個,他也說不清楚。

可能是有些羨慕,又或者是覺得疲累了真心希望有個人能陪在自己身邊。摔在水裏的那一刻,莫邪還不忘攥著他要把他往死裏拖,他在那時忽然想起小時候姑姑講的一個故事。

那個時候,姑父還沒有死,姑姑也沒有怨,她溫柔的抱著自己和莫邪坐在床上,輕輕搖晃著懷裏的他們,說水鬼的故事。姑父在邊上喝著茶看著報紙,聽姑姑說到動人處,便擡頭往他們這裏看一眼,就那麽一眼,眼眶裏的溫柔從沒有散去。

他那會不懂得這種靜謐而又溫馨的感情,只扯著姑姑的手臂撒嬌問,“後來呢,後來呢?水鬼怎麽樣了?那個公子又怎麽樣了?”

“後來啊……”姑姑笑的柔軟而又哀傷,“水鬼把公子拖進了水底,用碧綠的水草給他做衣裳,用剛出生的小魚餵他,他們一輩子都生活在水底,誰都分不開他們了……”心在這一瞬跳得飛快,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刻,莫邪天真而又欣喜的掐著他的脖子一直將他往深處拽,“我們要在一起了,誰都分不開了……”

“陳陌,陳陌……”

“恩?”

陳華看著還有些迷惘的陳陌,不禁擔心的問,“你怎麽了?我剛才叫了你好多遍。”

“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事。”陳陌搖搖頭,正想說話,江陵已經過來了,身後跟著面色蒼白的陳天陳輝。

“哥哥。”陳輝幾乎是跌撞著撲過來的,他扳著陳陌的肩仔細看了半天,確認沒有什麽損傷才大大松了口氣,餘光瞥見陳華有些期待又有些落寞的眼神,終究還是不忍心,側過頭小聲問他,“你沒事吧?”

“沒事,我沒有事。”陳華想不到小輝肯主動跟自己說話,一時激動,語帶哽咽起來。一直沒有說話的陳天怔怔看著幾人,忽然一聲不吭的往外走。

陳華有些不知所措,以為是自己哪裏又惹他不開心了,不由更加局促起來,他慌忙站起身要去拉陳天,連聲音都哆嗦了,“小……小天,我……”

“我去看看他。”陳陌按住他,輕輕嘆了聲,對面露憂色的陳華笑笑,擦過江陵時頓了頓,便追著陳天而去。

或許是察覺到身後跟著人,陳天在院中停了下來,他背對著陳陌有瞬間的僵硬,隨後才一點點放松下來,他甚至還輕松的轉過身對著陳陌笑,“你沒事就好。”

“小天我……”陳陌想要解釋,他卻擺擺手笑,“不用說了,我都了解的嘛,你不想我和小輝出事。”

陳陌的心一緊,手按在輪椅上緊了又松,松了又緊,好半天才能擠出一句話來,“你明白就好。”至此,兩人之間都無話可說。往回走的時候,他拉著要走的陳天幫自己推著輪椅,陳天雖然看起來有些不情願,可最終還是老老實實的站到了他身後。

“小天……我是個要強的人,很多時候並不能容忍自己在人前示弱。”陳陌由他緩緩推著,忽然出聲。陳天的動作一滯,接著又重新推了起來,“我知道。”他悶悶的說道。

“可是。”陳陌輕輕笑起來,笑的有幾分滿足,更有幾分通透世事的輕松,“可是你們不是別人啊。”

陳天這刻是完全停了下來,他神色略動,想說什麽卻還是忍了下來,聽他繼續笑著說,“你們是我最親的人,是我在這個世上最親密最關心的人。我可以在你們跟前沒用的哭,瘋狂的笑,無論我是大奸大惡抑或是寬厚仁善,你們都不會離我而去,是不是。”

“……是。”陳天並沒有絲毫猶豫。

陳陌的笑容恬靜,嘴角畔牽起的弧度猶如枝頭靜靜綻放的幽花,“所以你該明白我的這種心情。”他轉回臉,定定的看住他,“你們是比我更重要的一個存在,即便是我死,都不可以讓你們有事。”

所以他才在察覺到危險的時候支開自己和小輝,所以才會在意自己是開心還是不開心……

陳天扶著他得肩膀慢慢的蹲下了下來,語聲哽咽,“可是,我們也不想你有事啊……”

“我知道,我知道的。”陳陌撫著他有些顫抖的肩,微微笑著,心裏難得有了絲滿足。曾經對著莫邪掏心挖肺,以為沒了他就活不下去的自己,原來只要有小輝他們在身邊,也是會滿足的。

江陵站在門前,看著這兩兄弟將心裏話說出來後那樣輕松愉快的氛圍,不由輕輕松了口氣。他曾以為會失去這個人,幸好自己懂得什麽才能留住他。

陳陌做了個夢,夢裏的自己還是小孩模樣,躲在浴缸的最裏邊,小手緊緊攀著壁沿,努力的讓自己放松下來,門外靜悄悄的,偶爾有傭人走動的聲響,他沖著水中的自己做了個鬼臉,慢慢將自己埋了進去,在心裏默念:1、2、3……

數到10的時候,他聽到踢踢踏踏的腳步聲,然後是大哥壓抑著笑意的說話聲,他說,“阿昱我知道你藏在哪呢,還不自己出來,等我揪到你可要往你腦門上貼紙條。”

一扇扇的門被打開,他聽到大哥的聲音漸漸帶了焦躁,不再像先前那般胸有成竹,而是帶著顫栗,厲聲說,“阿昱,快出來,阿昱……”他在水裏笑著咧開嘴,心裏想著我才不出來,死都不出來。

那聲音漸漸顫抖,乃至於到了最後都帶了驚恐,他到最後聽到了大哥的哭聲,哭著喊他弟弟,哭著叫爺爺……他不想大哥不開心的,他只是每次捉迷藏都被大哥找到有些不甘心而已,那時的柳昱濕漉漉的從水裏爬出來,被大哥抓在懷裏惡狠狠打了一通屁股。之後因為著涼燒的厲害,又是大哥小心翼翼的守在身邊。

那個時候爺爺抓著自己和大哥的腦袋一直往懷裏按,又哭又笑的模樣幾乎嚇壞了他。如今流著淚從夢裏醒來,卻是千萬般滋味在心頭。

江陵推門進來時看到他坐在輪椅上發呆,手上小心翼翼捧著一杯水,迷茫而又無助的樣子讓他看著心疼,他不由的在他跟前蹲了下來,替他按摩著雙膝,低聲問,“怎麽了?睡不著?”

陳陌垂下的眼簾劇烈的顫動了下,他怕冷似的哆嗦了下,江陵立刻拉過了一旁放著的毛毯披在他身上,看他這個樣子也不再問他,只是靜靜蹲在他跟前。

“我夢到了死去的爺爺和大哥。”陳陌大力的捏著水杯,昏黃的燈光下,他的臉模糊的讓人看不清,江陵有些心悸的看著他,將自己的手覆蓋在他上面,狠狠握了握,“那些都過去了。”

“是啊。”陳陌一怔,呆呆的笑了起來,“我已經不是柳昱了呢,他已經和大哥爺爺在底下團聚了,我是陳陌啊……”

他桀桀笑著的樣子讓江陵心裏難受卻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最終還是陳陌停下了笑,對著他扯了扯嘴角,“我沒有事。”他仰頭將杯裏的水一口喝盡,對著江陵咧著嘴笑,“我知道什麽是過去什麽是現在,昨日之日不可留,不是嗎?”

“他們會出現在我夢裏,或許是不甘心被小輝他們占據了在我心裏的位置吧。”他自言自語的喃喃,也不知是在說給江陵聽還是自我寬慰,“何必呢,就算我不是柳昱了,我也還記著你們……”

有涼意在手背上蔓延開來,江陵楞了楞,忽然傾上前將他攬在懷裏,一只手大力的按搡著他腦袋,微微笑著,“是啊,很嫉妒呢,不僅他們嫉妒,我也很嫉妒……”他說著,手順勢滑了下來,在陳陌後心的位置打著轉,半真半假的道,“有時候真想把這裏剖開來,拿出些東西再塞進去一些來。”

“我又不是什麽布娃娃。”陳陌的身體僵了下,很快的就放松開去,他猶豫了會,終於還是伸出手抱住了他,像是貓似的在他肩上蹭了蹭,阿陵,謝謝你。謝謝你陪在我身邊,謝謝你做的一切。

縱然是撿了條命,但該考慮的事還是需要考慮,比如和星海的合約問題,比如自己今後的路該怎麽走,比如焦夢陽一方面想讓自己死一方面又隱約的向江陵透露消息的用意是什麽,再比如,某個他不得不面對的人。

修這次要見他不再是以往的強硬做派,而是很禮貌的親自打電話過來,聲音也柔和了些,透著一股子的疲憊和暗啞,他說,“我們見一面吧。”

陳陌想了下,看了眼在邊上削蘋果皮的江陵,小小的笑了下,說,“好。”

“只有我們兩個人。”那邊似乎松了口氣的樣子,連那隱隱的倦意似乎也退去了不少。

陳陌點點頭,又想起他看不見,重對著話筒說了聲好,難得的溫順。

修聽了終歸有些難受,那邊隱約有電視的聲音傳來,偶爾穿插著江陵的笑聲,平靜而又溫馨,這或許比自己給的能打動人心吧。他這樣想著,有些黯然又有些不甘,他以前沒有喜歡過人,不知道該怎麽對一個人好,身邊也沒什麽人可以教他,以至於和陳陌走到這個地步,那個人就連要死了,都不肯向他低一低頭,說幾句軟話。

做人,還真是失敗啊……

他微微苦笑著,懶懶側靠在座位上,一只手無意識的攪拌著湯匙,良久,才任自己冷峻的面上露出一絲算的上是愉悅的笑,不過那又怎麽樣,到目前來說,他還算是贏家。

陳陌在兩人約定好的時間到了地方,他是一個人來的,頂多江陵他們不放心送了一程,他到時修正攪著一碗粥,有些嫌棄的樣子,陳陌低頭想了下,怕是那位大少爺看不上眼罷。

眼光餘光掃見陳陌婉拒了服務員的幫助,自己推著輪椅過來,修垂下眼笑的無奈,總這麽要強可如何是好啊?

“粥不合口味嗎?”陳陌劃著輪椅到了修對面,掃了眼修跟前的粥,立刻有些後悔自己的隨口一問,那人面前用白瓷碗裝著的粥可不就是當初修偽裝琳娜要他做過的雪梨粥。

似乎是想起了什麽,修擡頭沖他一笑,暧昧而又回味似的舔了舔唇,“沒有我想要的味道。”他的眼神過於炙熱,又一語雙關。陳陌被逼的只能輕咳一聲轉過了臉,那人卻還是不肯放過他,執著的眼神追著他跑,低低的笑,“什麽時候回家啊。”

他說的極其自然,稀疏平常到像是妻子問丈夫晚上吃什麽用什麽湯般,陳陌被自己腦中瞬間形成的想法囧了下,默默的擡頭看他,“那裏是你的地方,家這個詞,用的好像不怎麽恰當。”

“自然不是那個地方。”修手上的動作一頓,又若無其事的笑彎了眼,他一手托著腮望向陳陌,吃吃的笑,“待會跟我去一個地方吧。”他現如今是一派溫和祈望用溫柔攻了對面人的心防,但骨子裏的強勢卻怎麽遮掩都藏不住,明明是商量般的話語,經他嘴裏說出來,倒有些不得不去的意味了。

陳陌楞了楞,對於修臉上明顯的懊惱不由覺得好笑,他以為這個人會怎麽暴怒的懲罰自己,有時候睡覺前他甚至還設想了一遍這人會有的反應,以至於修這麽多天不聲不響的,害的他還有些悵然若失。

想到這裏他彎了下唇角,點頭應下了,“你今天約我出來,總不會只說這個吧?”說起來,他難得能這樣平靜的和修說話談笑。

修似乎也意識到了這點,愜意的換了個姿勢,將手旁備著的文件推了過去,“星海的人找不到你,只好找上了我。”

陳陌挑眉,是什麽其實早已經猜到。那天沈老頭子氣成那樣,肯定不會容忍自己再在星海待下去,其實他本來可以雪藏自己,不過想來也不願意時不時能瞄見自己這個勾引他兒子的廢物在公司裏晃吧。

他打開細細掃了遍,裏面寫的倒很實在,可能是因為修的關系,星海沒有怎麽要難為他的意思。他思索了下,接過修含笑遞上來的筆,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兩人又閑扯了些,等柳生到了,才一同去了修所說的那個地方。

車子越往裏開,陳陌的表情就越怪,好幾次欲言又止,最終都只是抿緊了嘴一言不發。

等到了目的地,看著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屋子,他狠狠閉了閉眼睛,也不去看身邊笑瞇瞇的人,伸手按在了門把上,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他甚至聽到了小跑著過來開門的聲響,恍惚的記起,原先他們三兄弟窩在這裏時,都是這個樣子,每當門外有什麽動靜時,都是小輝踢踏著跑過來開門,然後他們會第一眼看到一只笑瞇瞇的熊臉,然後才是那個少年。

想到這裏,他只覺得那腳步聲都像是踩在心尖上,每一下都能將心踩的柔軟。

只是打開門後,卻沒有他熟悉的大熊和少年,而是一張熟悉的笑臉,“嗨~~”那人笑著沖他揮揮手,沒有絲毫的意外,“怎麽回來的這麽晚?”她口氣含嗔帶怨的,笑瞇瞇的樣子,不是關靜是誰?

他還沒來的及問出口她怎麽會在這,裏面另一個聲音也跟著響起,溫柔而又優雅的,獨屬於米沁,“關靜,是不是陳陌他們回來了?”

“是啊,可算回來了。”關靜笑著退開一步,給他們讓開道。修笑著推推幾乎癡傻了般的陳陌,一向冷峻的臉上,幾乎要把這麽多年來的笑容在一天之內用完,“怎麽傻了?快進去。”

關靜和米沁看他那傻樣,默契的對視一眼,一個笑的含蓄,另一個從來都不關心自己的形象,趴在桌子上哈哈大笑起來。

“你倆夠了啊。”修走過去,手攀在陳陌肩頭,一副和兩人極為熱絡的樣子,關靜就在一旁沖他擠眉弄眼,“喲,這樣就心疼了。”

“你們……”陳陌下意識的眨了下眼睛,有些不明白,關靜和米沁姐明明都在國外,怎麽會和修扯上關系,還一起到了原來自己這個小小的家。

修拉著他坐下順便為他解惑,“關靜和米沁是在回國的班機上遇到的,她們一起來找你……”他頓了頓,又接著道,“想請你接拍一個角色。”

陳陌一楞,旋即似笑非笑的掃過自己的腿,靜靜的斂眉微笑,聲音淡淡的,聽不出情緒,“我沒聽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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