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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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景玉一聽騰地站起身,兩邊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點地紅了個遍。倒不是因為黎唯哲不懷好意的調侃(事實上莊景玉也完全沒聽出來其實黎唯哲剛剛那句話,分明是在故意誤會自己與魏嘉之間,那一份純潔無比的同窗兼室友之關系),而是因為經黎唯哲這麼一提醒他才突然想起來,上午還在圖書館的時候,魏嘉的確是有發短信跟他說過這麼一回事兒……

想到這裏莊景玉頓時如坐針氈,覺得愧疚得不行。

“……我、我要回去了……”紅著一張臉莊景玉憋了老半天憋出來這麼一句話,然後慢慢朝黎唯哲伸出手,“還、還我。”

黎唯哲緊緊盯著那一只又瘦又窄又白,和普通大學男生相比起來簡直不能看的小手掌,不知怎地忽然心念一動,不僅沒還手機,反而直接將自己的一只手給遞了上去。寬大厚實的手掌,幾乎完全將莊景玉的,牢牢包握攥緊。

“呃!……你!”莊景玉一怔,手心的熱度不禁讓雙臉漲得更紅,“幹、幹什麼……”

他拼命想要將自己的手給抽回來,奈何黎唯哲的力氣怎麼會是他所能抵抗的。

黎唯哲在那兒摸摸蹭蹭了好一會兒,漸漸皺起眉:“餵,你的手也太粗糙了吧。”

莊景玉聽完一呆,眨眨眼睛,應該是沒有想到黎唯哲搞了半天竟然會吐出來這麼一句話。但是他畢竟不是女孩子,對於這種事情也不甚在意。可那個時候也不知道腦子裏忽然抽了什麼瘋,莊景玉沈默了一陣居然結結巴巴地小聲回了句:“我、我又不是……林煙。”

這句話一說出來,不僅他自己,就連坐在他對面的黎唯哲,也都給聽得楞住了片刻。

兩人之間的氣氛霎時詭異泛濫。其實這個時候的莊景玉並不明白,此番話於旁人聽來,分明就是踩著了那一根名為“吃醋嫉妒”的紅線,然而莊景玉也並非只是個感知全廢的傻子,也總覺得,這句話在某個說不出來的地方,聽起來的確是有那麼一點……奇怪莫名的異樣。

黎唯哲深深看著莊景玉,眼底轉瞬試閃逝過許許多多覆雜難懂的顏彩流光。忽然他挑眉笑了笑,指尖微動往前捏了捏莊景玉厚繭層層的手掌心,特意壓低的聲音裏,卻有著一種無心暧昧的柔情。

“你當然不是林煙。”

莊景玉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聽見這一句話以後驀地全身發燙。心裏像是有一鍋煮沸的熱水正在哧哧哧地往他的四肢百骸輸送熱度。他猛一用力將手給抽了回來,感覺渾身上下都燒得古怪。他想他忽然有點明白,為什麼即使是像林煙那樣冷豔高傲的美人,卻也依然沒能從那一張,名為迷戀黎唯哲的巨網之中全身而退,逃脫出來。

想想看,哪怕是亞當夏娃這樣信仰純潔的人類始祖都還會被撒旦引誘吃下禁果背叛上帝呢,莊景玉不覺得自己會比他們更加高貴堅定,但他絕對以為,黎唯哲的惡魔功力,可一點都不比撒旦差。

黎唯哲好像完全不介意莊景玉自作主張抽回了手的大膽行徑,貌似心情還一副好得不得了的樣子。一張帥臉笑得迷人,從眼梢唇角劃開淌去的深邃笑紋,直把莊景玉給晃得,心裏陣陣發慌發悶。

“……好了,吶,還你。”黎唯哲刷刷刷地快速按動了幾下麼指,在手機鍵盤上橫掃一遍,然後心滿意足地將它還給了莊景玉,又再壞心眼兒地補充了一句,“這是我的號碼,記著你剛剛答應的,要回請我吃飯的啊。嗯,如果你不想說話那發短信也成,唔……發短信,你應該會的吧?”

莊景玉咬著嘴唇怒瞪了黎唯哲一眼。

“哈哈!”誰知道黎唯哲這家夥見狀,卻反而變態受虐狂一樣地大笑起來,頓了頓,又笑瞇瞇地甩出一句威脅,“好啊,那你可千萬記著,如果你膽敢讓我等太久,那我下次,就叫上一排車去Z大接你。”

“你……”

莊景玉差點兒脫口而出,一排車?你以為自己在迎娶新娘子啊。

後來猛然意識到自己想了什麼的莊景玉瞬間閉緊嘴巴,驚出一身冷汗──幸、幸好他懸崖勒馬回頭是岸,這種話,要是真說出口了他就……

他就會怎麼樣莊景玉暫時想不到,但是黎唯哲一定會是把他給嘲笑得體無完膚顏面盡無──這一點,是他絕對可以肯定的。

心有餘悸地伸出手接過手機,莊景玉剛想辯解一句“我才不會忘”,卻在看到屏幕上那兩個熠熠閃耀的碩大字眼時,腦子裏某根名為理智的神經,啪得一聲,便幹脆而清脆地斷掉了。

因為黎唯哲輸進手機裏的東西除了他的號碼,當然還有這個號碼所屬於的名片夾名字。

而問題在於,黎唯哲輸入的名字不是黎唯哲而是……

主!人!──這兩個字!!!

幹巴巴呆望著屏幕,莊景玉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好像傻掉了。如同一臺死機的電腦,從內到外,從頭到腳,都當了個幹幹凈凈,徹徹底底。

“你……你……你……”莊景玉擡起眼睛,又窘又羞又氣地死死瞪向黎唯哲,卻始終“你”不出來下一句。

他以前是根本沒有說話的欲望,但現在卻是非常想說話而不得!

黎唯哲見狀一揚眉:“你剛剛不是聽清楚了交易內容的嗎?這是實情啊。怎麼,你對我輸入的名字感到很不滿嗎?”

莊景玉憤怒,這種東西,會感到滿意的那還是人嗎!?那是撞鬼了吧!

“哎,”黎唯哲嘆口氣,聳聳肩笑得滿臉無所謂,一副大方請便的樣子,“我只是覺得這樣寫很符合事實而已嘛。啊餵,別用眼神殺我啊。唔……好吧好吧,如果你覺得不滿意的話,那你可以自己改嘛。”

莊景玉一聽更氣了,臉上一會兒紅一會兒青一會兒白,變換得又多又快。

“嗯?怎麼這副表情?我不是讓你改了嗎?你趕緊改啊……哦!哎呀糟糕糟糕,我怎麼又忘記了,你可能,大概,也許……”黎唯哲覺得自己馬上就要忍不住笑場了,但仍然努力堅持著板起一張俊臉,摸摸下巴,故作恍然大悟狀,“你是不是……不會修改名片?”

如果可以莊景玉真想現在立馬撲上去撕爛黎唯哲那一張“恍然大悟”的臉。──這應該是你早就知道了的事情吧! 你現在在這兒裝什麼純情的“恍然大悟”啊!你的臉、你的臉……到底是不是真的人皮長出來的啊!

黎唯哲略顯苦惱地想了想,一場假戲仍舊做得不亦樂乎:“哦……原來你不會啊,”然後完全無視掉莊景玉羞憤欲死同時也非常想沖上來將自己給活活掐死的惱怒表情,毫不介意地微微一笑,建議道,“那你去找你那個熱心的魏嘉室友幫你啊。”

……莊景玉對此唯有默然。他確信黎唯哲也是確信,自己絕不可能有膽量和臉皮將這種東西拿給別人看,所以才敢說得如此有恃無恐,肆無忌憚。

兩人間這一次的僵戰並沒有能持續多久。莊景玉捏住手機的掌心握緊了緊,覆松了松,最終,他到底選擇將它,默默收回了口袋。那一瞬間,莊景玉感覺自己這一輩子所有的尷尬難堪,似乎都在今天黎唯哲的面前,提前預支透了。

而黎唯哲似乎也對莊景玉這一次過於簡單的輕言放棄,感到有一些吃驚。

甚至是,隱隱約約的……生氣?

搞什麼,難道他還真要拿去讓那個魏嘉給他改啊?這個名字明明就是自己故意寫出來為了提醒他,他們之間的關系,他們之間的交易,以及他之前所做出的承諾──要乖乖,聽自己的話。

這種東西,莊景玉這個白癡怎麼可以拿去給別的人看……甚至是改啊!

黎唯哲對有可能有別的人能夠看到莊景玉手機通訊簿裏自己的所屬名──這樣一個其實再正常不過的事實,感到莫名其妙的煩躁與不爽。

感覺這件事情,這個名字,就只能是,唯有自己和莊景玉才能明白知道的小秘密,才共同分享的小樂子。

分辨出這一層心情的黎唯哲沒有再去深究其下更深更深的原因,骨子裏的霸道讓他直接站起身來,沖著對面仍舊忙於暗自舔傷的莊景玉,語氣不善地吩咐了句:“給我把這個名字保存好,以後我每次都要檢查你的手機。”

頓了頓,看著面前的莊景玉微微半垂著腦袋,額前淩亂的碎發同眼瞼濃秀的黑睫糾纏在一起輕輕抖動,著實很有一分令人欲罷不能的堅韌脆弱,黎唯哲心中莫名一軟,不禁又稍顯輕快地補充了句:“餵,別表現得這麼委屈嘛。乖乖聽我的話,這是你剛剛答應的交易啊。”

說完便往前伸出手,撥了撥莊景玉看起來似乎很軟很好摸,而事實上也很軟很好摸的頭發。

莊景玉身子一僵,躲不開也不能躲(因為那天殺的交易……),只得默默承受著。良久過去,他很納悶兒地察覺到黎唯哲似乎還並沒有要停下來的趨勢(完全不明白一頭亂糟糟的男生頭發有什麼好摸的),於是輕輕吐出一句:“我、我要回去了……”

“……嗯,”又再摸了很久黎唯哲這才漫不經心地嗯了聲。低頭細細瞅了瞅莊景玉現在的頭型,忽然眉頭一皺,又三下五除二地將他剛剛才好不容易順捋好的頭型給刨亂撥散了。

莊景玉:“……”

“你還是這樣比較好看。”黎唯哲的眼神和口氣都很認真。

莊景玉楞了下,作為一個從來都是平庸暗淡,沈默內向型的邊緣學生,他幾乎沒有被這樣直白坦誠地表揚過。所以現在哪怕表揚他的人是黎唯哲,哪怕……他表揚的內容也有些沒意義,但在別扭之餘,莊景玉仍然多多少少,感到了一點難以形容的小開心。

“呃……謝、謝謝……”

黎唯哲並沒有馬上接受回答莊景玉的道謝。他凝眸緊盯對方又再深深看了幾眼,那目光既古怪又滾燙,仿佛要在對方身上燒出個洞來那般。忽然他掉轉頭近乎低聲呢喃地說了句:

“唔……其實都不錯。”

“……”

莊景玉不知道是應該把這理解為,黎唯哲對自己的第二輪表揚,還是應該理解為,他對自己前一句表揚的否定和收回。

大、大概……應該是第二種吧。第一種,估計連他躺在地底下的爸爸媽媽都不會信……

不知道應該再說什麼,莊景玉想了想,於是又再將自己的懇求輕聲重覆了遍:

“我要回去了。”

這時候黎唯哲正好喚來服務員遞出一張卡去,聽見聲音側身略微不滿地橫了他一眼:“你怎麼那麼羅嗦,我剛剛嗯都嗯了,那自然是要放你走的了,”說完他擡腕看看表,表情和口氣都不算很好,“我也要上課去了。”

……哈?

這下輪到莊景玉震驚了。

“上、上課……?你……?”

黎唯哲一看莊景玉這副表情就能猜到他想要問什麼。

“幹嘛這麼吃驚,我高中和你可是一屆的,現在你還要上課呢,我怎麼就不能上課了?”

莊景玉糾起眉毛想要解釋說他震驚的不是“能不能”這個問題,而是……你真的還“需要”上課嗎?”。

“我又不立志當文盲,當然需要上課了。”──依然憑借表情。

莊景玉聽完先是恍然大悟;隨即眉目間淡淡流露出些許的歉意與佩服,畢竟他之前一直誤會黎唯哲自從混完高中以後就變成了一個不學無術,只知揮霍的敗家大少爺;而到最後,他的表情看起來,似乎竟帶了點兒那麼點懷抱期待的好奇與困惑。

“啊,你問這個啊。我沒有讀大學,就在家學,”黎唯哲完美解讀了莊景玉的所有表情,“至於學什麼……”

因為故意賣了個關子,所以莊景玉在聽到這裏的時候,眼神竟忽然變得尤為熱切起來。

然而黎唯哲卻恰好在這時非常可惡地一笑:“哎算了,不說了,”隨後忽略對方瞬間楞怔,洩氣,失望的模樣,笑瞇瞇扔出一句,“反正你是不會懂的。”

“……”說什麼不懂……莊景玉不相信黎唯哲就會完全懂得自己所學的水利工程。

唔……可是他幹嘛要對黎唯哲究竟學什麼這麼感興趣呢?

跟在對方身後默默按照原路返回的時候,莊景玉說服自己,這樣古怪的好奇一定是出於自己,對於學習那一股難以磨滅的熱情,永無止境的求知欲,以及奔騰不息的上進心。

嗯……一定是因為這樣的沒錯。

盡管堅持不用送,但是莊景玉最終還是被黎唯哲黑著一張臉用“這是交易是命令是你剛剛才答應了我的!”──這一段字字鏗鏘,句句壓迫的強勢威脅,給硬逼著被迫坐上了車。

不過不得不說,和上午那輛什麼萊什麼斯相比,這輛四個圈兒出現在學校,就完全如同石沈大海那般,完全沒有引泛起哪怕一丁點兒的漣漪波瀾。

嗯……很好。這是莊景玉對今天這個高潮疊起,如同坐過山車一般的痛苦行程,為數不多幾個,感到相當滿意的地方。

當然,如果黎唯哲沒有在當他下車的時候再一次笑裏藏刀地提醒他,如果你膽敢不記得回請我吃飯,那我就叫一排車來Z大接你──這一回事兒的話,那麼莊景玉覺得,他的心情應該還會更好一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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