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荀放低了聲音，語氣平緩地講述自己這些天探聽到的情況。

“阿母您可知那些軍士已經好幾年沒有領到過朝廷的軍餉了，能堅持到現在全靠瑯川郡的劉家在苦苦支撐，否則他們也不會這麽聽劉使君的軍令，不但沒讓我們參與當地的耕種徭役，還無償供養我們。劉使君是下過讓他們看護我們的軍令，但那軍令下得很是寬泛，迎水鎮之所以如此特別地善待我們，皆因鎮上的聶校尉一人之令。去年因為他的命令迎水鎮雖保住了全鎮的士族，卻餓死了好幾個軍戶家眷。所以今年他也不可能再強行要求手下的軍士自己餓著肚子來養活我們了。所以，今年一旦供給不足，我們就會被頭一個拋棄。”

這將意味著什麽，不言而喻……

譚荀的話就像那海浪陣陣拍過來，言辭沈沈，重之又重，拍得人頭暈目眩，譚夫人半晌都緩不過神來。

譚清元年紀雖小卻也模糊能聽懂一些，她睜著黑白分明的眼睛望著堂兄，道：“阿兄，我們是不是要挨餓了？”這聲音輕輕軟軟，還有一絲膽怯，全然沒了在暨城時的嬌俏活潑。

譚荀心中一痛，走過去摸了摸她的腦袋，強顏歡笑：“清元放心，阿兄定然不會讓你們餓肚子的。”

他轉過頭看著角落裏徐楹帶過來的糧面，無論如何，活下去才是最要緊的，據他打聽到的消息，被流放到其他郡的人不但吃不飽穿不暖，還要承擔沈重的徭役，苦不堪言。不少人都熬不過去活活累死。對比之下他們的日子好太多了。

譚夫人望著兒子和侄女，再看著不遠處那些曾經連譚家下人都不屑吃的東西，終究認清了現實，拂面垂淚。

譚荀又道：“徐使君已與我說過，從今日起就不再給我們家送做好的飯食了，我們需自己動手才行，其他幾房沒有願意出來授課的，過不了幾日便會缺衣少食，阿母您……看著做決定吧。”譚荀終歸做不到對親人見死不救。

譚老夫人終於忍不住問：“那我們還繼續住在這兒嗎？”眼下天氣一日冷過一日，又沒有炭火取暖，住在這四處透風的營帳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啊。

譚荀淡笑道：“大母放心，房子的問題徐使君已經在幫我們想辦法了，估計過不了幾日就能解決。”瞧，這就是迎水鎮的生存之道，他有了價值，才有改善環境保護家人的能力。

徐楹送完所有的糧面後揮了揮酸澀的胳膊回了操演場，聽阿父說最近周國不斷在與陳國的交界處屯兵增兵，雖然距離瑯川郡有些路程，但也不過是幾天的行程，所以劉使君下令要各鎮加強訓練，以應對周國虎狼之勢的騎兵。徐楹雖是女子，卻是迎水鎮出了名的神射手，此事自然少不了她的參與。

解決了那些麻煩的士族家眷，徐虎成最近心情都好了不少，徐楹走過去沒發現三叔的身影，便問道：“阿父，三叔去哪兒了？我都連著好幾日沒瞧見他了。”

徐虎成哦了一聲，道：“你三叔被聶陽派去監督挖礦了。”

徐楹也哦了一聲，轉身開始練習箭術，她箭法精準又臂力強悍，引來不少人的註目，休息時分三三倆倆聊了起來。

“那位就是徐大娘子吧？她可真厲害。”一位新來的軍士神情專註地看著徐楹。

旁邊那人抹了把汗，自豪不已：“那是當然，我們小徐隊長可是出了名的百步穿楊百發百中。”

“真的？那可真是巾幗不讓須眉啊。”那位軍士眼神一閃，面露敬佩之色。

未時一刻，徐楹因要去上課便沒有在營地訓練，她的到來讓營帳中清一色的男學生有些驚訝，不過很快就習慣了，徐楹也早讓相熟的人留好位置，一進去便走到他身邊的空位置坐了下來。

“錦康，多謝。”徐楹朝旁邊的小郎微微拱手，此人正是與徐家做鄰居幾十年的段家小兒子段錦康，他天生體弱多病，段家又男丁頗多不缺他一個勞動力，所以常年在家休養。這次有機會讀書習字，段家立刻將他送了過來，沒有力氣好歹學些知識。

段錦康長得瘦瘦小小，明明和徐楹一般大小，看上去卻好似小了幾歲，人也是靦腆內向，聽到徐楹的話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譚荀此時正在教授大家如何握筆，雖說大家手裏拿的都不是粗短不一的木棍，但也要當做毛筆來練習，因著大部分人都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免不了要一個個手把手地糾正，很快譚荀便走到了段錦康面前。

徐楹看著譚荀，可能是頭一次做老師，譚荀面容還有些緊張，但也看得出他很重視這次上課，身上穿的直裰還繡著青竹，端得是清雅如松竹，手和段錦康那黢黑黑的手掌相比特別白嫩修長。

他很有耐心地一遍又一遍糾正段錦康的姿勢與手勢，不厭其煩，段錦康顫抖著手卻怎麽也握不好，頭上都開始冒汗了。

徐楹忍不住笑了一聲，段錦康更加緊張尷尬了。

譚荀聞音看了徐楹一眼，那眼神有些不認同的嚴肅，不知怎的徐楹一下子想到了前世的班主任老師，下意識地收斂表情，坐姿也變得無比端正。

譚荀低著頭耐心幫段錦康糾正著，過了許久總算讓他有些進步，這才松開手讓他自己嘗試。

“譚先生。”徐楹看著面前的譚荀，也與其他學生一般稱呼他。

譚荀看著面前的小娘子，她的眼睛忽閃忽閃看上去十分明亮，嘴角隱隱的笑容露出兩個梨渦，漂亮又可愛……譚荀臉色頓時泛紅，心中狂念：君子非禮勿視。

“先生？”徐楹又喚了一聲，將手上的木棍拿著似在等著他糾正呢。

譚荀有些為難地看著她，若像旁人那般必有肌膚相親，可這位徐大娘子畢竟是個女郎……

徐楹看出她的猶豫，心中倒也敬佩他是個真君子，遂笑道：“先生不必為難，我之前也看了你幫他們糾正的模樣，你看看我的手對不對，指出便可。”她前世中二期曾經為了裝X報過書法班，知道怎麽握毛筆。

譚荀釋然又尷尬地點點頭，仔細地看著她的手，稍微指出了一點糾正的地方便完滿了，心中感嘆徐楹極為聰慧，一點便通。

譚荀師承名師，雖未教過課卻也做過多年品學優良的學生，上起課來倒也得心應手，有幾分能耐。且又比普通的鄉野先生多了不少見聞和名師之言，不一會兒便將學生們的註意力都抓取過去。

徐楹坐在下面聽他在上面娓娓道來，傳入耳畔的聲音柔和溫淡，舉手投足間都是士族子弟的優雅得體，這要是在現代妥妥的男神級老師呀，徐楹托著下巴嘴角泛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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