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館授課並非小事，更兼是去陳國讀書，齊國當地官員雖有心同意，卻還是要將此事層層上報，得上官允肯方能放行。

但此事早已在與迎水鎮接壤的霍良鎮傳得沸沸揚揚，齊國在此處多設立武館，目的不言而喻，但也著實疏忽了當地百姓的教化之責，加之齊陳兩國從未起過戰事，雙方百姓更是有不少在兩國同屬的前魏時期就已是親戚的，不但並無仇怨，還有些許血緣關系，聞此消息街喜巷聞。

齊國這邊的縣令收到消息後不敢耽擱，即刻將此事稟報給尚在此巡防的郭家少將軍郭衍。

遠山別院內。

身著銀色鎧甲的齊國軍士接過官員呈上來的報書後一路低頭疾走到院門，一路亭臺樓閣，水榭旁流水潺潺，明明是和靜安詳的庭院，卻硬生生被滿院全副武裝的護衛增添了一分肅殺氣，軍士將報書呈給院門郭衍的隨軍護衛，護衛接過報書也不敢耽擱大步向前，腰間的佩劍與盔甲相碰叮當作響，最終停在一間院落門前，佇立不動。

“啟稟主上，有報書上呈！”門外傳來稟報聲。

屋內，一柄小旗被幹凈利落地插入一座沙盤上的小山頭，聽到屋外的聲音，小旗上修長而勁節分明的手抽了回去，男子擡眸露出一張淡然俊美的臉，赫然就是那日在霍良鎮縱馬疾馳的白衣小郎。

郭衍揮了揮手，旁人會意後即刻開門取來報書。

郭衍坐在主將上座，從屬下手中取過報書仔細看了幾眼，嘴角漸漸泛出笑意，目光微閃：“這陳國人也真是有意思，自己養不活那些廢物，就想著靠我齊國百姓接濟？”

旁邊的下屬對陳國掛館授課之事也有所耳聞，聽郭衍之言便試探著問道：“主上可是要否決此事？”

郭衍將報書扔到一邊，起身繼續看著屋中偌大的沙盤，取出一桿小旗將其穩穩地插在標著“郢縣”二字的位置，不緩不急的聲音似是不在意卻又似有幾分算計，讓人捉摸不透：“幾個毛頭小子罷了，無須在意，準了！”話落，目光緊緊盯著沙盤中那枚新落定的小旗，嘴角漸漸揚起。

得到了齊國的準信，譚荀等人便正式在迎水鎮掛館授課，束脩幾何也都明確寫成布條掛在充作教室的營帳中，直到此刻其他士族家眷才知道徐家人態度蠻橫的原因，頓時有幾個脾氣不好的找到譚家。

“譚夫人，令郎如此拆我等的臺，未免太過下作！”說話怒氣沖沖的正是那幾日在徐家受氣的老者，若是在暨城他們斷不會如此不留情面地上門找麻煩，虛與委蛇才是他們的處事習慣，但來迎水鎮時間久了也難免受些影響，說起話來也十分直接幹脆。

譚夫人被他們圍在中間七嘴八舌了許久，譚老夫人更是不得休息被吵得頭暈，孫女清元好幾次被此起彼伏的嚷嚷聲嚇得哭出聲來，卻又生生忍住了，淚眼巴巴的模樣看得人心疼極了。

譚荀本來還在與徐楹商議些許瑣碎的事情，聽聞此事也顧不得其他趕緊跑了回來。

“此事是我一人決定，各位實在沒必要為難家母。”譚荀一進營帳便看到阿母被惡意攻訐得臉色蒼白，面露不愉，語氣裏也多了幾分重意。

見到了譚荀本人，那些人立刻圍了過來。

“譚荀，你如此做，未免太過自私。”說話的正是將孫女獻給聶陽的老者熊吉，其子曾任大理寺卿，因判了王貴妃族兄一個流放，全家反過來也被皇帝流放了。

譚荀聽他此話反唇相譏：“熊家阿翁此話差矣，吾願意以己之力養活家人有何自私？倒是府上，明知迎水鎮此刻艱難，寧願將家中女眷贈與出去換取一時溫飽，也不願自力更生減輕旁人負擔，此舉不但自私且齷齪不堪，實令我不恥與之為伍！”

譚荀雖對家中長輩聽之任之，畢竟也是陳國皇後的親侄子，梁國公的嫡子，往日在暨城更是一呼百應的權貴子弟，兼之譚家家風還算清正，自是瞧不上熊家的做派。

熊吉被他如此明目張膽折辱一番當下便被氣得眼紅氣粗，指著譚荀：“你……譚家豎子！”

其他人立即將譚荀圍得水洩不通，譚夫人被攔在人群外急得團團轉，不知如何是好。

“譚荀，若我大父有個三長兩短定要你譚家償命！”一肥頭大耳的小郎怒目而視指著譚荀，仿佛馬上就要沖上廝打一番。

“吵什麽，吵什麽，還嫌不夠亂嗎？”徐楹帶著巡邏的軍士走進來，目光不善地在這些找茬的人身上來回掃視一圈，聲音清冷漠然：“再被我看到你們來找麻煩，我可不會客氣了！”

“你敢如何？！”有人硬著頭皮嗆聲。

徐楹瞪了他一眼，目光透著殺氣，腰間從不離身的利刃更是抽出來對準他的腦袋：“我自然不會殺你們，但作為被流放至此的犯官家眷……”她的聲音又低又沈，慢條斯理的一番話將眾人的心都揪成一團，只聽她冷哼一聲：“你們的命，也沒你們自己想得那麽珍貴！”寒光閃過，鋒利泛光的利刃朝對面的嗆聲男子飛去，在眾人驚慌失措的目光中牢牢釘在背後的木柱上。

尿騷味漸漸彌漫在屋子裏……

周圍寂靜無聲，隱約間聽到有人吞咽口水的聲音，過了一會兒才聽到後面軍士的笑聲。

“大娘子的投擲越發精準了。”

徐楹回頭展露笑顏，轉過身又面容淡漠地命軍士將所有搗亂的人全部轟出去，然後從軍士手裏接過幾袋糧面放在一旁，道：“這是目前已報名的學生束脩，你們先吃著，若有什麽緊缺的及時告知我們。”說完往外走了幾步又停下，轉過身補充道：“若是那些人再來找麻煩你就到徐家找我，畢竟，你以後也是我的老師嘛。”

徐楹走後，譚夫人仿佛聽到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一下沖過來拽住譚荀的衣袖，厲聲質問：“這到底是怎麽回事？還有，她方才說你是她的老師又是何意？”

譚老夫人也帶著譚清元走過來，面露詢問之色，卻沒有出聲，顯然想問的和譚夫人一樣。

譚荀安撫好家人，這才慢慢解釋起前因後果。

“不行，我不同意！”譚夫人聲音尖銳刺耳，急得在營帳中來回走動：“我兒你上大當了！”她怒其不爭地看著譚荀，徐家這分明玩兒的是分而化之各個擊破的把戲！

譚荀抿嘴搖頭，道：“阿母，我知曉自己在做什麽，這幾日我與子闌兄等人也四處走訪過，迎水鎮著實已經負擔不起這麽多人了，若我再不想辦法，到時候冬季沒了收成，那些軍士又已心生諸多不滿，必然是先緊著他們自己吃飽喝足，我們便要餓肚子了！若我只身一人，餓便餓了，可您和大母還有清元如何能受得了這等苦楚。”

譚夫人被這話驚了一下，她低頭片刻又猛地擡眸，道：“這兒的都尉下過軍令，他徐虎成不敢如此做的。”

譚荀苦笑一聲，不得不說出自己打聽來的實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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