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7章 無法無天(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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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過去三天了,任誰都看得出狩魔十分傷心。那也難怪,自己的親孫兒。但高傲如他既不會選擇流淚,也不會選擇朝令夕改。心中的痛苦也許只有他自己消化。

“老師……”

他嘆了口氣示意禦劍想說什麽就說吧。他明白,多半又是為霧人求情的。當時他被判死刑霧人何嘗為他說過一句好話?

“老師,放過牙琉律師,也放過您自己吧。”

狩魔放下手中的筆,卻沒說話。那個孩子也許是這世上除了冥唯一一個和他心意相通的人了,即便現在是個罪人。禦劍一想到自己的老師要承受晚年失去後代的痛苦便心臟猛跳,有些瑟縮的坐著無法動彈。

“年幼的時候,我受過一次傷,是出道前的事了。”

聽到是無關的話題,狩魔稍稍覺得有些奇怪。禦劍知道大魚已經上鉤,將欣喜暗藏心底,將故事娓娓道來。

“炙熱的陽光,小小的公園,還有,白色的背心。那光景包裹著我。有一個老人,他沒有名字,人們喚他為軍人。但不管說什麽,那老人都選擇充耳不聞,選擇無視。你被盯上啦,慘啦,到倒黴的。這種傷人的玩笑話每天都在說,明明是對老人的傷害,但他依舊面無表情。而當時我也只能是啊是啊的回答。那些孩子都是我的玩伴,我不能和他們起爭執,我要聽爸爸媽媽的話做個好孩子,但我也不想說那個人的壞話,所以總是含含糊糊的跟著附和。那時我還沒滿3歲。那個老師住在倉院,是那時居住的唯一一個男人。事到如今我已經記不得他叫什麽了,只記得人們叫他軍人。為什麽較軍人呢?那是因為他曾經就是個軍人,而且喜歡拿軍隊時代的事當話題。他總是只掃自家門前的道路,但不知為何卻願意掃整個公園。起先,附近的人們以經過,他就愛和他們搭話,希望融入這個封閉的集體。偶爾他也會和素未蒙面的外面來的人搭話。也許因為曾是軍人吧,洪亮的聲音響徹四方。當然,人們都看他不順眼。討厭他的人很多,甚至很多孩子都將他當成嘲弄的對象。但是不知為何,為卻不討厭這個老人。我知道他每天早晨都會認真的打掃公園,他會把扔在池塘裏的垃圾撿出來,把被破壞的公共設施修好,從不間斷。我覺得,一個人默默的做著這些事的老人看起來十分耀眼,十分偉大。老人總是稱我為小子。見到他時我會問候,他會用比我響亮好幾倍的聲音答覆我。當老人向其他孩子打招呼時總會嚇跑他們,我卻會主動走上前去和他打招呼。他常說打招呼應該更大聲更有力氣才對,這樣才朝氣蓬勃。他說自己只有對上級問好這件事是被表揚過的。他說他在軍隊裏每天被打,但即便挨打,他也會這樣大聲回應他們,非常感謝,我收下了。於是他就開始說軍隊裏的回憶。總是這樣,一次又一次,我聽的入神。偶爾我也會因為太想聽下去而晚回家,但甚至覺得挨打值得。軍隊多麽嚴苛,他多麽辛苦,多少次與死亡擦肩而過,在生死關頭幸存下來。在當時還是孩子的我看來,這簡直就是悲慘到難以想象的體驗,但老人總是兩眼發光高興的訴說著。就像他講述的是讓人無比懷念的青春似的。但是,每當談及死去的戰友時他的眼眶會濕潤。他說看到孩子們歡快的身影他就很快樂,他就會覺得拼死拼活是值得的。孩子是寶貝,是國家的棟梁。看到孩子,他就覺得把從先人那裏接過的接力棒傳遞給了下一代。他常說今後就輪到年輕人去奮鬥了。將接力棒再傳下去是我們的責任。當時的我無法理解他多麽語重心長,但有些東西已經傳達給我了。然後,母親和阿姨卻很討厭我和那位老人說話。甚至連叔叔阿姨提到他都會像提到晦氣的東西一樣叫我別靠近他,其實我很納悶靈媒不是更晦氣嗎?大家都沒有告訴我理由,但有一次我聽到一個詞——憲兵。當時的我並不理解這個詞的意思。但我看到那個人在說出這個詞的時候很不悅,聽上去像是個很糟糕的身份似的。雖然老人想要積極融入這個圈子裏,但人們不主動和他說話;盡管他每天打掃著公園這個唯一的公共場合,孩子們的天堂,但從沒有人感謝過他。那一天舉辦祭奠唯獨沒邀請他。不管他多麽期盼這場祭奠真的過了他還是很寂寞。老人無比憤慨來討說法,人們卻敷衍說那是他們的失誤,忘了他了。老人回去後,我聽見他們在背後罵老人不識相。我感到很痛心。但我自己竟也不知不覺的疏遠了這位老人。也許畢竟是大家都如此敬而遠之的人吧,我還是會抵觸和他親近的,沒理由。畢竟我還是個孩子。我漸漸避開老人所在的公園,有時候不小心遇見他,我也會裝作沒看到直接走開,尤其人多的時候。我盡量不去對視老人那悲傷卻又期待的眼神。”

禦劍深深吸了一口氣:“不知是不是因為我的轉變,老人養了一條狗。那是一條原本在附近流浪的野狗,後來老人收養了它。然而因為老人家沒庭院,他就在公園一腳弄了一圈圍欄,將狗養在了那裏。那只狗脾氣很烈,總是狂吠著,好像總是要沖上去咬人似的。而且長額也一定不可愛,嘴邊總是留著唾沫。盡管如此,老人還是很疼愛那只狗。他很細心的為它梳理毛發,經常對它說話。我想他真的很寂寞。對於一個被社會排斥,被人群孤立的老人來說,即使這只只會親近他的狗再醜陋再猙獰,那都是他心靈的慰籍吧。就算曾經是軍人,就算曾經是憲兵,去掉這些身份,他就是個普通的老人,他也會寂寞。被大家所遺棄,不被任何人需要,他一定無法忍受。狗不會對人抱有偏見,只要你對它投入了愛心,他就會給人同樣的回報。老人和狗,的確是心意相通的。街上的人說這條狗很危險,較老人盡快處理掉,有人說老人不該擅自占用公園養狗,但老人完全沒理會。養什麽寵物是自己的自由,不是嗎?又沒給人添麻煩,鏈子好好拴著呢,憑什麽要被多方苛責呢?老人難得的固執了起來。就在這時,發生了一件大事。那是個炎炎夏日,大家提議去看看老人的狗,很多人都讚成。很明顯是受到了好奇心的驅使,而不是想去疼愛他。我只有2歲,根本沒法反對,只好跟著大家一起去。公園裏沒有老人的身影,靠近那圈在茂密草叢中的大圍欄,就能看見那只擺好架勢戒備著的狗。看到人來狗馬上狂吠起來。大家一開始還很畏縮,但明白被拴著不可能咬人後就忽然囂張起來。他們用棍子敲打狗。我坐立不安,拉著他們口齒不清的說回去,但沒人理會我的建議,繼續用棍子戳著咆哮的狗。他們認為我膽小,逼我也用棍子去戳狗,我拒絕了,但他們圍著我吆喝我這麽做。當時我很害怕,害怕壞了他們的興致就會誒排除在外,想老人一樣被孤立。對於那時的我來說,被排除等同於世界末日,簡直無法想象。我只好拿著棍子,走向狗。狗挑釁的看著還是嬰兒的我,我卻不敢直視它。我移開視線,盡管如此仍緊握棍子。所以,漏出的空擋,狗鏈斷了。忽然間,我被一股灼燒般的疼痛襲擊了。一條腿很燙。我一看,腿被興奮的狗咬住。我想甩開它,但沒成功。我一邊大聲叫嚷,一邊亂揮棍子,好不容易狗松了口,但我大半條褲子已經被血染紅了。接下來事情鬧的很大。因疼痛和驚嚇而哭叫不止的我被大人送進醫院,幸運的是傷口並不嚴重。我被母親抱著走在回家的路上。”

狩魔想他能猜到結局了,也能猜到禦劍為什麽會說這個故事了,但現在已經陷了進去,想要脫身已經來不急了。

“回家路上,我經過了那公園。那位老人站在那裏,穿著白色的背心,並沒有註意到我們,只是呆呆的盯著地面。有東西倒在了地上。我朝那裏看去,心臟猛的收縮,是狗的屍體。後來我聽說,我被送到醫院後,老人回到家裏,得知了這件事。他立刻趕到醫院,雖然無數次的低頭道歉,但母親還是將他趕了回去。而他更是受盡街坊鄰居的苛責,都責備他養這麽危險的寵物。說要是再發生這樣的事怎麽辦。要老人趕快處理掉那條狗。實際上是我們故意挑釁激怒了狗,但沒人認同這一點,孩子們都跟著撒謊,大人知道孩子在撒謊也依舊不點穿反而幫著孩子欺負老人和狗。總之他們一定要老人處理掉那條狗。於是,老人走到籠子前,默默的牽出狗,然後,親手,掐死了它。他殺掉了撒嬌狀看著自己的愛犬。那時候的老人,一定面無表情到令人恐懼吧。街坊鄰居們被他的模樣嚇到,一言不發的走了。我們恰巧經過那裏,母親看到老人和狗,想要快點走過去,但我對老人滿懷歉意,無法將視線從他的背影離開——穿著白色背心的身影。那是他平常打掃公園時的打扮,今天他也一定是在打掃吧,為了大家,毫無怨言。老人目不轉睛的看著愛犬,無言的站著。他用力咬著嘴唇,然後,忽然發出了嗚咽聲,肩膀也跟著顫抖,最終哭了。雖然一開始還在拼命忍耐著,但終於還是沒能忍住,嚎啕大哭起來。大聲哭泣,全身都顫抖著。我是第一次看到老人這個樣子。我如坐針氈,光看著他就覺得痛苦。不知道該說什麽好,總是有東西堵在喉嚨口。但是在心中,我無數次的向他道歉。”

狩魔並沒有說話,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想必不會好看。禦劍起身,走到房門口留下一句話——老師,我不希望您也經歷那老人曾經歷過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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