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夢，如果可以的話，禦劍憐侍這輩子都不想再想起。實在太讓人不快了，而且他是靈媒師，他知道，那真的不一定是夢。是自己的選擇強制改變了老師的命運。如果當初自己指證老師的話……他不敢再想下去，雖然結果偏偏若隱若現的浮現在眼前。成步堂不知為何帶了金屬探測器來到法庭，還在老師的右肩探測出了金屬反應。這是他這個弟子都不知道的事。那顆子彈，成步堂提出取出子彈比對膛痕線成了攻破老師最後心裏防線的致命一擊。而他卻在那一刻任由自己做了最不該做的事——將食指指向了自己的老師，指證那聲慘叫！

“憐侍，汝欲指證吾？”

“沒錯。老師。是您殺了父親。”

“汝可是認真的？”

“我是認真的。”

“當真？”

“當真。”

“不反悔？”

想說出的話卡在了喉嚨，他不敢確定自己是不是會反悔，所以別過了頭。那一刻，心中也許已經反悔了吧？作為被害人的唯一親人，他有權撤訴，只要在老師自己認罪之前。只需不到一分鐘的時間考慮，狩魔卻像急著投胎似的並沒給他餘裕：“父子倆……都是礙眼的家夥。老子在吾經歷上抹上處罰的壞名聲，兒子又在無肩膀刻下難以消除之傷痕。吾要用這雙手葬送爾等，將爾等親自送到死刑臺上。不止DL-6，葫蘆湖案件亦是吾唆使灰根執行。證物在此，拿去化驗筆記便是。”

禦劍睜大了眼睛和嘴巴。成步堂告訴他老師將那封信奪走了，那為什麽要帶到法庭來！夢裏老師的最後自白他記得清清楚楚，居然和現實中老師告訴自己的情況一模一樣！

“檢查局長，實在對不起。”

“狩魔老師，這可真不像您會幹出的蠢事啊。居然被那個律師抓住了小辮子。”

“吾的確……疏忽大意了。”

他一邊回憶著可恥的處分和道歉一邊破罐子破摔自白：“此乃從未體驗過之打擊。吾本人居然會被處罰。吾花了數小時恢覆鎮靜，回過神來之時正處在一房間，那是法院之資料室。吾也許是在不知不覺中來到這裏。房間一片黑暗，多半停電了。走到走廊，摸黑來到電梯前，按下按鈕，卻無反應。接下來一瞬間，肩膀如燒傷般疼痛。吾永生難忘！吾一直等到電力恢覆，電梯之門打開，吾看見三人，三人皆因缺氧而昏迷。其中一人便是那可惡律師。吾腳下有把槍在打轉。這就是命運！吾意識到這一點。最後瞬間，那律師氣絕之時恐怕連誰開的槍都不知道。最後好像通過靈媒告發灰根。吾可是連被害人自身亦可完美欺騙之人物。”

最後，他大度的打了個響指，臉上的表情剛毅如往常，尋常人看不出一絲慌亂。15年來一直一起生活的禦劍卻似乎從他的神情中讀出了一份決絕：“裁判長，用汝手中之木槌為這場庭審拉下帷幕吧。”

木槌敲下，獲得無罪判決的他卻不那麽高興。走出法庭，他急切的在人群中尋找那一抹藍色——屬於自己妹妹，狩魔冥的藍色。

“早知道這樣我做檢事多好！死刑！”

成步堂的聲音很興奮，他卻絲毫沒興趣去問前因後果。老師的判決……因為是最後一天，法庭當堂宣布了，居然是死刑！最後的沖擊太大造成他其實已經迷失了方向。仔細想想，若老師答應取出子彈的話又可以拖延一天，只要拖延了這致命的一天就……為什麽偏偏會這樣！老師不會想不到的！但卻選擇……太意外了！左顧右盼了好一會他終於找到了那一抹心儀的藍色。

“冥！”

“別過來。”

他停下腳步，心裏咯噔了一下：“冥，那個……我知道……說什麽都沒用……那個……”

他好恨自己這時候嘴怎麽這麽笨連句話都表達不清！

“我只想對你說一句話。的確，我父親是殺了你父親，作為殺人犯的女兒對被害人的兒子確實無法提出任何要求，但作為一個普通人，我卻要說，你今天所做之事與父親當初所做之事有何區別，只是披了層合法的外衣罷了，而且接下來你也不會收養我吧，我也不需要你收養。同樣的情況，你做的比父親還不如，合法的殺人犯先生。”

禦劍呆立在當場，全身僵硬動彈不得。

“冥……冥……”

他輕輕的呢喃卻無法阻止自己妹妹遠去的腳步。他伸出的手夠不到她的那一抹藍色。他看到她過去，和自己的養父，自己最尊敬的老師說了幾句話。此時的老師已是鐐銬加身，接著就被帶走了。

將老師送進監獄，他才明白失去了□□的世界有多險惡。上層的刁難，同事的嘲笑和白眼。本就因為年輕而遭人嫉妒，現在又有人拿老師來說事，說他是殺人犯的徒弟，說他也不擇手段，說他冷血無情。無論是先前同情支持老師的人還是先前記恨老師的人都毫不吝嗇對他的嘲諷，他成了風箱裏的老鼠兩頭受氣，每日每日如坐針氈。

他每晚每晚想起老師的好，想起從小到大老師的陪伴。冥當天便一狠心簽下了一筆巨大的賠償協議，狩魔家所有的一切都已經是自己的了。那之後她立刻轉部門，成了四海為家的國際檢事，電話不接，短信發送不成功，總之杳無音訊。也對，這樣的自己，又有什麽資格給他發短信打電話呢？自己這個存在對他來說本就是個巨大的傷口不是嗎？

綾裏真宵案被逐出師門再也沒踏進過家門的自己又何嘗想過以這種形式回來？一個人住在安靜到過分的狩魔大宅，什麽時候養成的壞習慣？回到家不吃晚飯，早飯路邊隨便解決，午飯食堂。要是老師在的話，要是……父親……在的話，不論因為什麽原因，不吃晚飯是絕對不允許的。自從老師被帶走之後，回到這個家，回到平時只有兩個人，冥放假來日本才會三個人，現在只有一個人的家，路過天天吃飯的餐桌，不知怎麽的就完全沒了食欲。

“憐侍明日早餐想吃什麽？”

“嗯～蛋包飯好嗎？我想吃蛋包飯。”

“吾明白了。”

小時候的自己從來不懂得體諒老師，當然長大後也不懂，自己還在被窩裏暖著的時候老師已經起來做早飯。每天到了時間點都不準自己賴床，大冬天的還有幾次發生過小沖突，但一個人生活才知道，每天就算按時起床也來不及做早飯，所以每天都是買了早飯到辦公室吃，和到處能吃素面毫不顧及顏面的糸鋸降到了同一個檔次。

就算敗訴一次也沒人敢搬弄他的是非，這是拜誰所賜自是不言而喻。被老師捧到了最高點，先是被老師親手狠狠摔下，接著又因為老師是兇手所以被眾人踐踏。一夜之間被連摔兩次，從天堂摔到地獄。摔的粉身碎骨摔的家破人亡，更摔的啞口無言！是自己的指證害了自己，他這輩子也不會忘記！自己年幼之時對老師犯下的錯誤，自己的過失傷人，就算過了法律的有效期也過不了心裏的那道名為有效期的坎。曾經的教誨點點滴滴湧上心頭，連同最後憤怒的斥責一起。他是位天才檢事，是自己心中最重要的，唯一依靠的人，也是一位殺人者，而且是自己的殺父仇人。他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傳授自己知識的？又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寫下陷害自己的計劃書的？禦劍想弄清楚這一點，一次次造訪監獄，一次次遭到拒絕。連個面也不肯見了嗎？終究還是想活命的。終究……還是在恨自己嗎？老師對人對己都十分嚴格，這15年來他是最明白不過的。那麽他又是如何看待自己這一生，如何看待人生終點的這個大汙點的呢？最後的眼神，他的眼神既沒看向自己，也沒看向律師，也沒看向裁判長，也沒看一眼身後的冥。他的眼神，他的焦距，究竟在哪裏？越是回想禦劍越是發現在那場庭審中他見識了太多的第一次。不只是眾人評頭論足的老師第一次的敗訴，而是他作為弟子，作為養子才能發現的，身後的冥看不見的，彼時彼刻全世界只有他一個人能察覺到的，老師剛毅的表情下隱藏的絕望，老師首次眼睛焦距的失調，或者說眼神的空洞。他那時的眼神是否也如心一般空空如也呢？老師是他的神話，是他心中的神，而最後的最後，這位神祗不僅沒留給他依靠，就連全勝記錄也吝嗇的沒留給他。最後的最後，留給他的，是他從來沒考慮過也從來沒在乎過的，狩魔家龐大的遺產——失去了老師冰冷的猶如墳墓的大宅是他最不想要的！這就是懲罰吧？對他背叛的懲罰。不止一次想過，見到老師後自斷食指謝罪。和親情比起來，如果自殘就能換回一切的話，殘疾又如何？簡直不能放在同一天平衡量。但上天卻和他開了個天大的玩笑，他連謝罪的機會都沒。

兒時父親所說的對法庭的憧憬早已淡忘，記得的只不過是些只言片語。現在所記得的關於法庭的描述，其實都是老師描述給他的。父親的職業勾起了自己對法的興趣，老師的描述卻勾起了自己對法的敬畏和憧憬，所以他不知不覺中給自己設定了底線，擦邊球可以，偽證不可以。老師構築了他的職業，構築了他的人生藍圖，構築了他的整個人生，整個世界，最後的最後卻在他認為幸福唾手可得之時將這一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度粉碎於他眼前，就好像為了懲罰一個不聽話的小孩子最好的方法就是將他最喜歡的玩具當著他的面弄壞一樣，他愛了15年的玩具，15年的人，一下子都失去了。沒錯，這就是對他的懲罰，老師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也要懲罰自己，絕不姑息，絕不原諒，絕對沒有轉圜的餘地。

沒有人願意活在黑暗之下，沒有人願意成為殺人犯。就算老師在法庭上說的如此決絕如此不知悔改，他心裏難道真的沒半分愧疚嗎？不可能！若真沒有為何要收養自己！但事實已經形成，他所能做的只能盡最大能力去補償。沒有人想要背上枷鎖鐐銬和汙泥，但老師卻深陷其中無法自拔。誰又能知午夜十分有個孤獨的孩子祈求父親的原諒夜夜低聲啜泣？誰又能知有一位人稱天才的檢事稍微有些空隙便會被往昔的記憶所吞噬，想起心愛的老師，鼻子發酸必須努力抑制住淚水？誰又能知那之後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想回答老師的最後一個問題，想當著老師的面說出“我後悔”三個字？但就好像DL-6已經過了時效一樣，那個問題也仿佛過了時效般再不為老師所接受，老師甚至不願聽他的答案。

作為一個學生，或者說直到此時此刻他也認為自己是老師的學生，盡管早已被逐出師門，忘記做作業了可以補交，作業出紕漏了可以晚交，老師都會接受，而這個答案，遲了，就沒機會再交了。最後的最後，老師給自己最後一份聖誕禮物，竟是孤獨。以後的路，再無老師的指導，再無家人的陪伴，有的，只有無窮無盡的孤獨。對老師的依戀也好，仇恨也好，憧憬也好，決絕也好，都被老師埋藏於心底，然後，不給自己留任何機會，一刀斬斷，再也接續的可能。所有的感情都沒了寄托，都沒了發洩的對象，日後所有的酸甜苦辣世態炎涼都必須獨自一人承受，這就是對自己當庭指證的懲罰。

來到老師的房間，辦公桌的另一邊早已沒有了老師的身影，也再也不會有老師的身影。他低著頭，一如老師就在他眼前那樣，緩緩開口：“對不起，老師，弟子無能，今天又敗訴了。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手緊緊抓著褲縫，一聲聲的對不起伴隨著淚珠，如同斷了線的珍珠般低落在地上。

每天日起又日落，終於到了那一天……老師被行刑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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