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到了行刑的那一天，禦劍穿好緊身衣，早早便趕到了現場。只要見到老師，只要說清楚，只要老師同意，哪怕與全世界為敵他也要將老師劫走。只要有老師這個家就有希望，與此相比檢事什麽的根本不算什麽。家沒了，領路人沒了，自己還努力給誰看呢？

來到刑場，短短半年沒見老師卻如同蒼老了整整10年。滿頭的銀發雖竭力保持整齊卻掩蓋不了一絲淩亂，還有缺乏營養而顯出的幹枯。那一刻，兩人都歷歷在目。

“老師。”

“這裏是不準進來的禦劍檢事。”

兩名獄警走過來想趕走他，哪怕是記者也只能在警戒線外。他甚至不用抽出武器，不費吹灰之力將兩人打暈，腳甚至沒動一步。

“汝這是幹什麽？”

“老師，我是來像您道歉的。若您還願意原諒我的話，就請跟我走。這裏的都只是寫雜魚罷了，要帶著您突圍然後找一片誰都不認識我們的地方隱姓埋名住下完全不在話下。車也好，賽納斯也好，錢也好，都已經準備好了。只差您應允了。”

他“哼”了一聲：“所以吾問汝這是幹什麽。”

他楞了一下：“老師？”

“回去，抑或，汝是想親眼見證吾死刑才甘心。”

“不是的老師！絕對不是的！請隨我走！我什麽都不要，有您在，有冥在，我什麽都不需要！”他的身體微微有些前傾，卻發現有數把□□已經對準自己，“老師，那天，最後一個問題。我還沒回答您吧？雖然現在回答真的是晚了不知多少。對不起，我後悔。請無論如何，請無論如何，這一次，請允許我反悔。就一次……就一次就夠了。”

狩魔閉上了眼睛，又睜開，出口的依舊是兩個字——回去。

“老師，我的檢舉能力都是您手把手教的，我能接受最好的教育環境和生活條件也都拜您所賜，我至今仍感激不盡。而且的確是我傷您在先，父親對您所做之事也的確不可原諒。我傷了您卻絲毫不知還心安理得的享受您賜予的一切，甚至還指證您。當時有多無知多理直氣壯，現在我就有多內疚多後悔。現在的我可以拋棄一切，遠走高飛。只要能再一起生活，我一定會補償，連帶父親的那一份一起，承歡膝下。隱姓埋名，再不與外界接觸，安安靜靜一輩子！只要這樣就足夠了！”

“殺人犯之後，汝欲將吾變為逃犯嗎？”

禦劍搖搖頭：“不是逃犯，是隱士。只要能與您在一起，哪怕與整個世界為敵，哪怕殺光這裏所有的人，我都不會皺一下眉。我有能力做到，也已經做好了充足的心裏準備。只要您應允。”

“已經夠了。”狩魔不想再燃氣心中的希望，“回去。為了吾犧牲一切，不值得。”

“值得！老師，這半年，沒有您，我才體會到什麽是世態炎涼。請給我一次贖罪的機會，請隨我走。順利安頓後，任何懲罰，憐侍心甘情願承受，毫無怨言。但您若命喪於此，我又該向誰贖罪！又該如何自處！又還哪有機會贖罪！我只是……只是想向您贖罪！”

背後忽然有一個人冷冷的提醒：“狩魔檢事，時間到了。”

“憐侍，已回不去了。”

他朝前走了幾步。

“所以就逃跑嗎老師？就因為敗露了，不知道該這麽相處了，所以就選擇回避嗎？哪怕回避意味這喪命。您不是這樣的膽小鬼！絕對不是！”

他嘴角稍稍上揚：“吾和那些律師可不同。絕非汝不痛不癢之挑釁會中技之人。”

“若真沒生氣，若真沒情緒，法庭上您的舉動可談不上冷靜。”

最後的法庭上，不僅沒有完美勝利還被人當場揭發了秘密，那一刻總是歷歷在目。生命的最後被自己的弟子傷口上撒鹽他難免有些惱怒：“汝真是膽子越來越大。”

“生氣了嗎？生氣了，不甘心了，想懲罰我了就應允，一起遠走高飛。安頓下來後是打是罰悉聽尊便。”

“汝現在之挑釁還不至到使吾失去理智之程度。”

“老師，您最怕的便是不再完美，沒錯吧？因為我扔的槍在您身上造成了傷口您便能記恨那麽多年，絞刑可是會在您脖子上留下整整一圈勒痕呢。您做鬼也會記恨行刑官的吧？那邊的行刑官，如何？你做好了天天被鬼纏身的心理準備了嗎？”

“您……您說什麽！世上根本沒有鬼！”

絞刑架上憑空出現一人：“你在說什麽呢行刑官。”

“你……你是誰！為什麽會在這裏！”

那人擡起臉：“我是誰？你不知道的話看看狩魔檢事的表情就該知道。”

狩魔捂住肩膀滿臉冷汗，牙縫中擠出了三個字——禦劍信！

“什……什麽……不可能！”那人嚇的直往後縮，“DL-6的被害人。死了15年的人為什麽……”

禦劍聳聳肩：“聽說老師要被行刑，我父親就來觀摩一下。本來不想嚇著人的，但因為行刑官說世上沒鬼，就讓你開開眼界。我父親還算是個溫順的鬼，老師這脾氣鐵定是個厲鬼，行刑官你壓制的住嗎？”

“這……這……這根本就是裝神弄鬼！”

狩魔搖了搖頭：“憐侍，切莫胡鬧過頭。汝安靜呆在一旁便可。吾……心意已決。”

“心意已決？老師真的願意丟下冥不管了嗎？就算您不原諒我，冥又有什麽錯？您一直向我們傳授您的理想，讓我們背負重任，傳承，到頭來卻如此輕易的拋棄我們嗎！我知道……我知道我的確沒權利說這種話，但您連同冥也一同拋棄嗎！這難道不是洗澡好之後將洗澡水連同嬰兒一起倒了的做法嗎？若是您不願意的話，將您和冥安頓好之後我就離開，再也不出現在您的視野之中。犯錯的是我，冥是無辜的！您的夢想，您的感情，不是這麽廉價的吧！您難道沒考慮過被留下的人的心情嗎？”

他並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他知道，如果認真考慮了，回答了，也許就真的著了禦劍的道，再也沒有面對死亡的勇氣了：“汝要說的，只是這些？”

“老師，您一直立於制高點，一個人決定一切，一個人孤獨前進，就算我和冥再怎麽努力也只能勉勉強強的不跟丟，能追上您腳步的人這40年間一個都沒。您之於司法界就像太陽一般，照耀的同時默默俯覽一切，但無人能觸及。這樣的您，不孤獨嗎？光是站著不動，就被當作是司法界的風向標一般的存在，失去了風向標的司法界會怎麽樣，您一點也不在乎嗎？”

他無法做出回答，只能再次舉步向前。一個個問題都是再明白不過的陷阱，每一個問題都戳中他的軟肋。每一個問題的回答都只有兩個字——不舍，都只有三個字——不甘心。推導到最後的結論都只有四個字——我不想死。但他逼迫自己斷絕生的念頭，斷絕自己不要再去想這些問題，逼迫自己說服自己，將一系列問題留給後輩就好。

“冥，擺脫汝了。可以嗎？”

“不可以！她現在電話不接短信不回，加入了國際組，我根本見不著面！老師您不回去冥是永遠不會見我的，更別說讓我照顧他了。”

“也對。”他自嘲的笑笑，“吾真是糊塗了。居然要被害人子嗣替吾這個殺人犯照顧子女，真是糊塗了。”

“老師！我不是這意思！老師！”

狩魔逼迫自己不要停下腳步。

“老師……對不起。若是您不同意的話……就別怪我硬來。哪怕不合您心意。”

“汝一如既往任性。”

“是的。但這次，我絕不會為現在的任性後悔！您再不停下腳步的話，您走一步我就殺一個人，說到做到。”

狩魔被迫停下了腳步。他真覺得好笑，自己為什麽會被這孩子威脅了。但剛才的聲線，是認真的。

“狩魔檢事，時間已經到了。請盡快上來。”行刑官在那邊大喊，“誰來代替我一下。”

“我來！”

拉開距離越遠就越安全，這時候誰不想站在那裏！

“有本事就逼老師再走一步試試看！”

“誰說沒本事了！”那個行刑官一瞬間出現在眼前，手上也出現一把槍和一把刀，“你以為我們會不做準備工作嗎？放棄吧禦劍憐侍。”

“居然……準備到這份上！”

這邊禦劍在努力對付眼前這個人，那邊，狩魔又開始一步步的向上走，已經踏上了階梯。

“不要！老師！老師！回來！不要！”

一瞬間被對方抓住了破綻，為那人所制服，被壓倒在地。

“狩魔檢事最後的最後還是如此高貴，你就不能理解嗎？”

“理解什麽！你放開！再不放開的話等我能自由了殺了你全家！”

他呵呵一笑：“真是抱歉啊禦劍檢事，我還沒成家，而且是孤兒。”

“老師！您要是死了的話，我立刻自刎到黃泉向您謝罪！”

狩魔雖沒留下停下腳步，卻緩緩開口：“不知名之行刑官，吾行刑後能否壓制憐侍一會？一會就好。”

他點點頭：“明白。我會讓他無法自殺的。”

“老師！您憑什麽獨自決定一切！需要您的不只是我們！”

門外發生了很大的騷亂，那些騷亂，有好多臉已經記不清了，但有幾張臉他還是記得的，是被害者的家屬。

“狩魔檢事不能死！”

“就是！要不是他我們家那位就死不瞑目了！”

“狩魔檢事是殺人犯什麽的一定搞錯了！”

他自嘲的笑笑。終究，就算是死也如此壯大如此不得安寧嗎？

“一定還有辦法的老師！我立刻撤訴！老師！還有轉圜的餘地的！”

他朝著那邊居然笑了：“吾只是先走一步罷了。後繼有人，爾等無需擔心。”

說完這句話他又轉過頭，邁開了腳步。

“狩魔檢事～～～”

“老師～～～～”

各種叫聲此起彼伏。

“老師～～～～憐侍不能沒有您～～～～～老師～～～～對不起～～～～對不起～～～～請回來～～～～～父親～～～～～～”

縱使叫的再撕心裂肺狩魔也沒回頭。不緊不慢的走到了高處，頭被套上黑布，脖子被系上繩子。腳底板被抽掉身體下墜的一剎那，禦劍最真誠最撕心裂肺的“對不起”便是他聽到的這個世界最後的聲音。

花開花落，花開花落；悠悠歲月，長長的河。一個神話，就是浪花一朵；一個神話，就是淚珠一顆。聚散中有你，聚散中有我，你我匆匆皆過客。

日出日落，日出日落；長長歲月，悠悠的歌。一滴苦酒，就是史書一冊；一滴熱血，就是豐碑一座。呼喚中有你，呼喚中有我，喜怒哀樂都是歌。

看千古煙波浩蕩，奔流著夢的希冀。夢的囑托，夢的囑托，奔流著夢的希冀，夢的囑托。

聽萬民百世輕唱，只留下神的飄逸。神的傳說，神的傳說，只留下神的飄逸，神的傳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