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本庭宣判，生倉雪夫謀殺案，禦劍憐侍，無罪！”

木槌敲下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歡呼雀躍。擊敗40年不敗的檢事，群眾期待著黑馬，期待著他的落敗。沒錯，他早知道，人，只有兩種。一種是對他人漠不關心的人。比如一個人如果被殺，有人會看到屍體裝作沒看到，經過，並不會報警。尋求證人時他也不會說出自己。這種人雖然乍一看有些冷血，但他們是誠實的。還有一種人，是或多或少有些偽善的。他敢說法庭裏每一個人都是這種人，包括裁判長。他們口頭上會找各種各樣的借口，什麽死裏逃生的檢事啊，什麽師徒對決啊等等，來到法庭旁聽。但其實他們的目的就是一個——幸災樂禍的看這位檢察院的神話落馬。這真是比拿破侖的滑鐵盧更有看頭的庭審。現在，禦劍“眾望所歸”的獲得了無罪判決，他們的本性便暴露出來，歡呼雀躍，毫不吝嗇的拍手將自己的歡樂建立在控方檢事的痛苦之上，毫不掩飾自己落井下石的行為，忘記了這位檢事這40年來為社會的安定懲治了多少犯人，忘記了他為司法界做出了多少貢獻。禦劍註意到，說出無罪兩個字時老師雖然依舊面無表情，但他右手確實狠狠的捏住了衣服，過了許久才松開。老師一定很難過，一定很不能接受的，一定花了好一會才平覆心情。而且他敢肯定一定根本就沒有平覆，只是壓抑了一下罷了，只為在媒體面前不要太難堪。小小一個處分都能氣得殺人的他更何況敗訴這個奇恥大辱呢？越是想他就越是覺得老師真的做出了超乎他能忍受的選擇。其實，若要強詞奪理的話應該還可以撐下去的，但他卻接受了敗訴的事實，只因為辯方，或者說被告是他的弟子。

“老師……”

對各種歡呼聲視而不見，他快速走到檢控區，站定，小心翼翼的觀察情況。

“汝無需擔心。吾沒事。”

雖極力演示，聲線卻並不像往常一樣有力，老師好像一下子蒼老了很多。細細想來，為了撫養他，老師真的費了不少心。禦劍後退兩步，並攏雙腳，深深彎腰：“對不起，老師。還有，承讓了。謝謝。”

即使頭向下他也能感覺到閃光燈在不停的閃。現在的他能做的事實在有限，所以應該盡一切努力維護老師的名譽。狩魔覺得心情平覆了很多，他明白那麽快平覆其實是禦劍帶給他的。整個法庭，所有旁聽的也好，裁判長也好，都是他的敵人，但最該成為他敵人的作為被告存在的禦劍卻是唯一一個真正考慮他內心感受為他著想的人。與禦劍信的那一戰不正當審訊那點雞毛蒜皮的小事被揭發時也是這樣，整個法庭所有人都毫不吝嗇的展示出自己最醜惡的一面，都在慶幸完美的檢事有了傷疤。這種仿佛被全世界所討厭的感覺那律師恐怕是不能體會的吧？他還在為敗訴而感到惋惜，整個法庭都在為他的功敗垂成嘆息，但又有誰惋惜檢控方檢事心裏的傷痛。這時哪怕有一個人，只要有一個人，臉上絲毫有那麽一點點惋惜他的表情的話，他心裏就會有一絲安慰，也許就不會幹出那種蠢事了。可惜的是當時的禦劍憐侍作為律師的兒子也理所當然的選擇了站在大眾那一邊，沒有哪怕一個人來心疼他。一下子回過神來，他可憐的弟子還保持著鞠躬的姿勢，想必是認為自己在生氣不敢起身吧？

“擡起頭罷。吾並無生氣，只是……想起了類似的情況罷了。”

禦劍這才直起身子：“老師可是要休息一下？我來幫忙辦手續如何？”

他搖搖頭：“不用。汝亦加緊辦好手續，一起回家。”

他點了點頭，說了聲“是”邊回到自己那邊加緊辦理手續。走下樓梯時看見媒體早已等在那裏。

“老師……我們……”

狩魔搖搖頭打斷了他的話語：“無妨。這些壓力吾還是可以承受的。”

“您放心。我一定盡最大努力減少這件事對您威名的影響。”

狩魔點了點頭。以前怎麽沒發覺這孩子竟然如此體貼人。自己差點就殺了一個對自己真心的好孩子。

迎著話筒和閃光燈，媒體的問題果然一個比一個尖銳一個比一個尺度大。

“禦劍檢事，請就這次庭審發表一下您的看法。外界猜測狩魔檢事隱藏證據導致敗訴，因為對15年前與你父親的那次庭審心懷怨恨所以申請成為執行官，可是如此？”

可以說都猜對了。狩魔不知如何回答才能不傷害禦劍，但禦劍卻早有對策。

“首先，我要說明一點。發現照片的不是檢方，而是辯方。當時辯方律師瞎貓撞死耗子找到了本該成為辯方證人的大澤木，但她卻聲稱證據不能交給律師，應該交給警方。據我當時的辯護律師成步堂龍一回憶，她手裏確實只有一張照片。所以所謂的檢方隱藏證據只是那些曾經因能力不足敗在老師手下的律師胡編亂造不負責任的謠言罷了。也正是因為辯方律師沒追查到底所以才使得辯方證人成了檢方證人，與重要證物失之交臂。當然辯方律師才上過3次庭，那3次還是算上出師那一次的，只能說他經驗太淺，怪不了他。若說檢方隱藏證據，那為何他們沒人提出隱藏的證據到底是什麽而要求檢方出示呢？只能說明一點，那些被告確實有罪，所以他們才拿不出反證。我的黑色傳聞也不少，也是同理。我從不操控證物。我和其他檢事一樣，起訴都是建立在刑警的搜查之上的。和他們不同的是，我會再親自回現場確認一遍是否有遺漏，完美搜查後再起訴，而不像某些檢事那樣只呆在辦公室裏。而這一點，也是老師教育我的，一直對我說檢事不能只坐在辦公室裏。所以我們的不斷勝訴都是建立在嚴密搜查中的，也是對公眾盡職的表現。也請媒體的諸位幫助澄清這一點。”

大家頻頻點頭，看樣子是說動了那些家夥。

“還有一個問題。對於狩魔檢事成為執行者的事您是怎麽想的呢？”

禦劍搖搖頭：“每個證物都有不同的側面，看清每一個側面才可確保萬無一失。這件事也是。你們只看到了表面，卻沒看清內裏。試問作為死刑犯有哪個犯人有幸能在死前最後一刻還和親人在一起呢？有哪個死刑犯不是帶著滿心悔恨孤獨上路呢？若想老師陪我到最後一刻唯一的方法就是老師申請成為執行者不是麽？老師滿足了我最後的心願，即便我是個給師門抹黑的弟子。同時也多虧了老師到最後一刻也沒放棄終於找出了反證我才能撿回一條命。但這種事本該是律師做的，很顯然是律師沒盡責。不應該依靠檢事後續追蹤任何一個已結案，否則的話每個檢事都會過勞死不是嗎？我很慶幸DL-6後我是被老師收養，老師雖在法庭上扮演了檢事的角色將我定罪，但背後更是扮演著家人的角色幫我脫罪，所以我才能逃出升天。若是被別的家庭收養，這條命是一定沒了。”

“狩魔檢事，關於偽證詞一事真的不是您操控證言嗎？”

狩魔搖搖頭：“吾幾次三番提醒憐侍如此作證會送命，他依舊不改。當時有約定，若能獲無罪宣判，吾不會出示證言企圖逆轉形式。但若獲有罪宣判，則借詢問引出動機。庭審期間不得向他提問任何問題。此乃憐侍自己之要求，吾亦十分不忍。”

禦劍聳聳肩：“我只是不想給老師添麻煩罷了。所以關於長久以來操控證言一說純屬空穴來風。若被告真的無罪，又為何承認？”

“既然您這麽說了，那IS-7案件狩魔檢事被認為不正當審訊……”

他搖搖頭：“那疲勞審訊嗎？大家看到了被告被疲勞審訊，但誰又看到了檢事也在盯著疲勞提審？大家都只同情被告，又有誰同情檢事？檢事也是人，不是神，哪能知道誰有罪誰無罪？正因為如此，有罪無罪都必須在法庭上通過辯論下達判決不是麽？而律師的職責就是幫犯人脫罪，檢事的原則就是在法庭上據理力爭使被告有罪，雙方都只是履行了自己職責罷了。疲勞提審只是檢方認真負責，想盡早問出真兇確定案情。不是還有用反覆確認同一細節的方法來確認被告是否撒謊的方法嗎？那個方法都寫進教科書了。既然那個方法合理並且得到推廣，為何只是白天變成了晚上，只是中間沒休息這點小事就要傷害檢事讓其受處分呢？又沒屈打成招。”

說到最後他自己都笑了。禦劍信在天堂恐怕都要哭出來了吧？自己的兒子居然說出這種話。果不其然，下一秒，那律師的代理人就沖了出來。

“禦劍檢事您說這話什麽意思！請註意自己身份！”

禦劍回過頭：“我還以為是誰呢，原來是信樂律師啊。當時委托你連個人影都沒，事務所關門大吉現在怎麽又跑出來了？虧的事務所的名字還沿用以前的名字，是禦劍律師事務所呢。你這麽見死不救就對得起我父親了？我若被槍決第一件事便是跑去父親那裏哭訴你的冷血無情，讓他知道自己的弟子到底有多好！”

他氣得臉都發青了：“大叔我在美國根本不知道！趕回來時庭審已經結束！”

他“哦”了一聲：“父親葬禮那天是不是也因為有急事跑去美國了？搞得要不是老師收養並出錢安葬父親可得落的骨灰撒海死無葬身之地的下場了。你還真是總挑重要的時候出國呢。”

他這才想起來還有媒體的閃光燈呢：“對了，忘了介紹了。這位是家父曾經的事務所，禦劍律師事務所的所長，信樂盾之。IS-7案件同父親一起查的，當時還是個小助手。現在已經是名副其實的名律師了。”

要不是在媒體面前信樂已經想揍人了：“真不愧是狩魔檢事教出來的好弟子呢。權當那個人沒生過你這樣的畜生兒子！”

說完這句話他就氣得走了。自己居然會去擔心他真是太天真了！本以為這件事能讓他清醒，但直到經歷了生死難關卻還是站在那一邊，站在那狩魔檢事的身邊。

“禦劍檢事，問您最後一個問題。關於被迫吞頭發的事。要告訴的話有很多辦法吧？為什麽一直沒說呢？”

禦劍一下子傻眼了，顯然是沒準備過這個問題。而這個問題也是最難回答的一個。的確如此。若是師徒關系沒破裂為何瞞著不說呢？他只好罔顧左右而言他：“連吞頭發這種事都幹出來了，如若責任檢事不是老師，不是因為他們根本惹不起，我早在庭審前就死了。而如果不是因為老師申請成為執行者，他們也一定會在行刑前就弄死我。正是因為這兩件事成為保險繩我才能茍延殘喘僥幸活下來。什麽都不用說，我相信老師是能察覺到的。而事實上確實察覺到了。”

“狩魔檢事，聽說您是在中途才臨時改變主意的。也就是說就算您是當天才拿到證物，您還是猶豫了一下的是嗎？”

狩魔“唔”了一下：“申請覆核便意味敗訴。吾這40年以來一直追求勝訴，忽然必須在弟子與勝訴間做出抉擇，吾確實有些猶豫。”

禦劍見縫插針的補了句“但老師其實一直心裏早就有答案了，所以才會那麽努力一直在找尋反證。我相信無論重來多少次，老師都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第二天手機上的頭條便是這件事。狩魔檢事名譽得到澄清不說，還被報道成了絕無僅有的好父親，簡直就是父親中的楷模人物。他真苦笑，收養他也好，還是這件事也好，為什麽每次都懷著惡意做，結果都能被他扭轉成如此正面的結局呢？這孩子的口才還真說不定在自己之上呢。更重要的事，他對家人真的寬容善良到過分。狩魔回想起昨天夜裏的事到現在還是一陣心酸。這孩子相比冥真是成熟的太多。

現在，他看看還在床上睡的真的跟個小孩子似的張牙舞爪的禦劍，認命的輕輕起床心甘情願為他準備早飯。在65歲這一年，他迎來了自己的第三個孩子，也是自己絕無僅有唯一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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