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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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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敢說話, 所有人都看向那名年輕男子。

周遭人的目光覆雜中帶著一絲驚訝,驚訝年輕男子的勇敢,竟然敢當面質疑君王。但他們的身體都誠實地往反方向閃縮, 生怕和這名年輕男子沾上關系,被諸青鈺一同責罰。

年輕男子雙腳顫抖,背部佝僂著,但仍努力站直, 有幾分虛張聲勢的硬氣。

年輕男子的聲音是帶著顫抖的, 或許知道自己這一生只有這一次機會,因此迫不及待地把那在腦海裏模擬過千百次的話磕磕巴巴地說出來。

他道:“陛下,草、草民家在南方, 今年水災, 村裏死了好多人,村裏的房屋也被洪水沖了一大半。草民為了賺錢建房,才來的龍城。”

“可來了龍城才知道, 除了南方有水災之外, 西邊地動也逃了很多難民過來。難民多得龍城都放不下,要在城外建村子。”

“我還聽說……北邊準備打仗了, 打仗少不了就得征兵了吧。”

“陛下, 別人都說惡龍現世, 國之危已。”年輕男子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我不信這話。可陛下能不能告訴我, 為什麽都這個時候了,陛下不想辦法讓國家安寧, 卻還要我們種地?”

年輕男子捏緊拳頭,用最後的勇氣直視諸青鈺,“乾國都要打仗了, 我們怎麽可能安心種地。”

這話可說到所有百姓的心坎裏了。

若乾國和和平平,百姓自然樂於來學種地知識,過個豐收年。

但這乾國動蕩不安,人心惶惶,他們這些螻蟻般的百姓逃命都來不及,哪還有心思種地。若是別的國家打過來,這地種了最後不都是別人的。誰也不想自己努力,卻讓別人占了大便宜。

諸青鈺一開始以為這人是來踩場子,故意讓他難堪。但一番話聽下來,諸青鈺意識眼前這位男子非但不是來踩場的,還是一名深度的愛國者。

這男子穿著粗布麻衣,身上有傷,但皮膚白皙,說話在情在理,有輕有重,不像一個常年務農的農民。

今天能坐在位置上的人都經過了登記和篩選,系統也很快找到了這名年輕男子的資料。

年輕男子名叫李崎全,是個鄉下的讀書人,小時候父母陸續發生意外,後來被夫子收養。李崎全最大的目標也只是識幾個字,接替村裏夫子的位置,繼續教孩子讀書識字。

家鄉的確受了水災,教書的夫子身亡,書塾也沒了。悲傷的李崎全便想來龍城賺些錢,回去重建書塾。

但沒想到,龍城與李崎全想象中的完全不同。失望的他機緣巧合之下來到這裏,說出剛才那一番話。

場面並沒有安靜下。

李崎全說出百姓們的心聲之後,百姓們陸續響應。

“對,對啊。陛下,我們也想種地,可乾國要是真打起來了,怎麽辦啊?”

“陛下,給俺們一個準話吧,乾國究竟會不會打仗?”

“可不要再征兵了。我爺爺那輩就剩下一個,我哥好不容易才娶了媳婦,我還想今年回家娶個媳婦,生幾個娃呢。”

“陛下,俺家就剩一個獨苗苗了,再征兵我老李家可是要絕後了。”

諸青鈺讓系統分辨了一下,現場並沒有故意煽動負面情緒的人,都是些百姓常見的顧慮,可見入場的百姓都經過慎重篩選。

這最後一位君王還是挺好當的,在乾國沒有儲君之前,繆利仁對他的安全相當地在乎。

諸青鈺示意肅靜。

前面的百姓看到了,但後面的沒有。

高公公用大嗓門喊了幾聲,現場才安靜下來。

待場面已經被控制,諸青鈺才開口,緩緩回答年輕男子的話。

“你還年輕,或許在你眼裏,如今的乾國局勢動蕩,民不聊生,不適合種地,不適合生存。急迫地想要找一個安穩的地方生活,過著千百年平靜而安穩的日子。”

李崎全想要反問這不應該嗎?但面對身穿龍袍的諸青鈺,他沒敢這時候打斷諸青鈺的話。

諸青鈺繼續道:“但你的父親,你的爺爺,甚至放眼十國歷史兩百年,上千年,又何嘗不是連年不斷的天災,永不停止的人禍?”

李崎全面色微凝,似乎在思索諸青鈺的話。

他是個讀書人,多少也學過一些歷史知識。只是他的知識不如諸青鈺深厚,像那井底裏的青蛙,看不到更大的天空。

諸青鈺先說乾國內部的事情。

“南方水災乃是上游連綿大雨所致,此乃天災。”

“我乾國潛龍河一帶,每三到五年必然有一次水患。三年前是嵐江村被淹,僅有四人失蹤。七年前是正豐壩坍塌,沿江村落被沖毀,喪生三百二十人。十年前是驊漯洞附近。驊漯洞乃經家所有,沒有村民居住,只是你們不知罷了。”

“將要冬季,水位下降,朕已給出圖紙,今年之內將會建成河堤,盡可能地防止災禍再次發生。但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朕希望大家能理解什麽叫人力所不能及,面對洪水泛濫,暴雨傾斜的時候,應先找地方躲避,而不是抱著房子和財物,坐以待斃地被洪水沖垮。”

“不適合建造堤壩的村落,朕會安排適合的位置重建村落,積極安置百姓,爭取明年開春前讓百姓恢覆正常生活。”

“還請諸位安心。”

說完自己國家,諸青鈺便開始細數其他國家的災禍。

“西邊的地動源頭在羚國。羚國每隔十五年到二十年必然會發生一次大地動。小地動每年都有,這是必然發生的自然現象,和下雨打雷一樣普遍。只是沒人會傻傻住在地動的源頭上方,住的距離遠了,才感覺不到那麽多地動,大家所知道的地動次數也就少了。”

“北面邊境每一個月都會有大大小小的摩擦。商戶之間的糾紛,逃犯從螚國逃到乾國,乾國人在螚國遇害。不僅僅北面,東、南、西面的邊境都如此。邊境的奏折占了總奏折數的一半。”

“每個國家都如此。蟲災、山火、暴雨、冰雹、雪凍,整個世界無時無刻不處在危險之中。”

“你所謂的長久和平不過是你的幻想。”

“歷史是一條波濤洶湧的江河,我們是江河上飄蕩的船舟。有的船會經受不起風浪,沈入水底,也有船漸漸變大,越來越穩。”

“可暴雨要吃飯,地動要吃飯,打仗要吃飯。”

“吃飯是生命的根本。”

“糧食才是百姓慌亂時的底氣。”

“我無法保證乾國就能百年昌盛。我也無法說明年就一定不打仗,不征兵。但我希望,不管未來如何,乾國是否還在,我的子民都能有一口飯吃。”

“我不是在教你們種地。”

“我是在教你們如何在這個天災人禍裏活下去的保命之法。”

“哪天逃到桃花源,或幸存在戰火燃燒後的滾燙大地,你們仍有底氣地說一句:我還活著,只要還能勞動,我就能靠自己的雙手產出糧食。”

“我能靠我的手藝活換取糧食。”

“我能把我的知識教給後代。”

“我能靠自己活下去。”

“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難,首先要考慮的是,怎樣活下去。”

“而我想教你們如何活下去。”

震撼感在每一個人的心裏。

百姓似乎明白了諸青鈺的話,又似乎沒有明白。空蕩蕩的腦子裏只剩下“活下去”三個字不停回響。

啪啪啪。

單薄的鼓掌聲在角落響起,但很快就被旁人制止了。

“你鼓什麽掌。”旁邊那人小聲道。

“在茶館,說書先生說了好故事都要鼓掌的啊。”鼓掌的人委屈道。

“可這是君王,不是說書先生。”察覺到身旁的視線,那人不敢再說了。

蘇胤含聽見,非但不責罰,反而拍起掌來。他朗聲地道:“對,說了好話,就要鼓掌。”

在蘇胤含的帶領下,所有人都鼓起掌來。

掌聲雷動。

李崎全也很激動,雙掌拍得血紅都不願意停下。

他覺得諸青鈺說的是對的。

是他見識太過淺薄,只想著要永久的安寧,卻忘了無懼風雨的真本事才是百姓生生不息的根本。

諸青鈺沒想到李崎全這麽一打岔,後面的事情反而順利多了。諸青鈺再說關於種地的技巧時,沒有質疑諸青鈺,大家都很安靜,認真聽著保命之法。

由於後續還要發放種地小冊子之類的東西,諸青鈺沒有說太多話,留了些答疑的時間。

大概是一回生兩回熟,李崎全仍舊是第一個站起來提問。

李崎全問:“陛下這般發放冊子,難道不怕傳到其他國家裏嗎?”

百姓對自己的土地有熱愛,聽到有可能被其他國家看到,都惶恐地相互看向四周,似乎這樣就能看到誰是敵國派來的探子。

“無妨。”諸青鈺對此持開放的心態,“若這冊子能讓其他國家的百姓吃得起飯,這是朕的榮幸。”

隨之,諸青鈺畫風一轉,道:“只是,每個國家的土地不同,天氣不同,哪怕冊子傳到了其他國家,也無法按照這冊子上的方法來種植。”

“知識是死的,人是活的。同樣的種植方法在不同的天氣呈現出不同的效果。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水土異也。”

“人才之所以稀缺,便是在於人能因時制宜地使用腦子裏的知識。”諸青鈺指了指自己的腦子。

諸青鈺又回答了幾個問題,待到中午時分,諸青鈺才離開。

諸青鈺離開時,高公公還沒來得及喊話,百姓們就自發地跪在地上。他們的聲音依舊是不整齊的,但聲音洪亮,發自肺腑。

曾經的暴君,如今成為了百姓崇拜敬仰的明君。

諸青鈺沒有直接吃午飯,而是先去了一趟難民營。

火災之後,重建工作做得還算順利。只是這個時代醫療技術並不發達,很多重傷的難民都沒能撐住。

諸青鈺知道之後偷偷給了配方,但系統不是萬能的,有些事情終究要面對。

諸青鈺到的時候,易樊智已經向一半難民道歉過了。

易樊智沒有用牛重多的臉,而是易容成一個完全陌生的人。這樣道歉之後,易樊智換個易容就能重新做人,不擔心走到哪裏都被尋仇。

諸青鈺沒有戳破易樊智的小心思。

雖然這樣便宜了易樊智,但易樊智是役國的十五王子。若被百姓知道放火的人是役國王子,會造成兩國戰爭。而易樊智不是主謀,頂多就一個共犯。

因為官方公布的火災源頭是難民不小心碰掉了火燭。難民的生活本就艱難,很多時渾渾噩噩地活著,茫然卻找不到適合的出路,大部分難民都表示了原諒,他們沒有土地,沒有錢財,死了有時候反而是一種減輕負擔的做法。雖然很殘忍,但這就是活著。

也有對親人有深厚感情的難民,捉著易樊智就把易樊智打了一頓。

易樊智沒有躲,默默挨著。

諸青鈺看到被打的易樊智,還是忍不住感慨易樊智的易容真厲害。

被拽著打都沒破綻不說,被打了之後皮膚會紅,被割破皮肉還會正常地流血。這樣的易容,系統掃描面部特征都察覺不到這個是假人。

離開難民營,諸青鈺去早就安排好的酒樓和老臣一派吃了頓飯。

但今□□程還沒完,他還得去培訓點看看,以示和新臣一派合作的誠意。

為了迷惑老臣一派,諸青鈺還得順便看看老臣一派的產業。

就是有一個地方很奇怪,諸青鈺擼著懷裏的系統小白狐,問:“怎麽沒瞧見各家族的年輕繼承人呢?”

按道理,繼承人該學著待人接物,尤其是接見他這樣的君王,大族長不都該帶著年輕一輩刷刷臉嗎?

小白狐人性地用狐爪捂住嘴巴,嘲笑道:“你前兩天把寒武鋒弄到後宮了啊。”

諸青鈺:“……”

環顧四周,好看的男子果真一個沒瞧見。

這群老家夥都防著他起色心,怕他把族裏的好苗子都拉進後宮呢。

諸青鈺無奈搖搖頭,“難怪你沒拉郎配。還以為你果斷放棄了二十年統一九國的計劃。”原來正主們都不在。

“我沒放棄。我有了一個更好的辦法而已。”小白狐笑得很是得意。

“什麽辦法?”諸青鈺疑惑問。

“一個讓他們主動愛上你的辦法。”小白狐點頭,志在必得。

“你要洗他們的腦子?”諸青鈺想不到還有什麽可能。可洗腦和愛上他差距有些大,就連諸青鈺自己都想不出有什麽辦法可以讓別人愛上自己。

“不不不。”小白狐搖著腦袋,說什麽都不肯透露自己的辦法,“反正你就好好做自己的事情,等著他們愛上你吧。”

諸青鈺:“……”

諸青鈺怎麽想怎麽覺得不靠譜,因此沒把系統的話當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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