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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他只是暈了。”湯姆早就蹲在了赫托克身邊,這當然不是出自他對赫托克的關心,他發出兩聲輕微的嘶嘶,除了離他最近的比利幾乎沒人聽見。

赫托克胸前的襯衫動了動,一條小蛇的腦袋小心翼翼地拱了出來。在看見湯姆和比利後,納吉尼興奮地豎起頭頸,她的鱗片在月光下閃閃發亮。

比利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湯姆的嘴唇幾乎不可見地顫抖著,他朝納吉尼伸出手,小蛇溫順地盤上了他的手腕。在從赫托克身上游走的最後一刻,她的尾巴狠狠抽了一下赫托克的胸口,這讓那個倒黴家夥“哼”了一聲,好像從一個冗長的夢中蘇醒一般慢慢睜開眼睛。艾倫連忙上去扶起他,赫托克迷迷糊糊地坐起來,小聲地嘟囔著:“脖子怎麽好像斷了似的……”

比利往後退了退,忙著去查看納吉尼。小蛇毫發無傷,一直嘶嘶地吐著信子,在湯姆的手上不停搖頭晃腦。

“納吉尼看上去很興奮似的,”比利困惑地說,“她說什麽?”

湯姆垂著他長長的黑色眼睫,摸了摸納吉尼的頭,微微一笑:“她覺得飛起來很有趣,想要再來一次。”

“……”

幾個人休息了一會兒,比利讓艾倫帶著依舊不太清醒的赫托克先回去,順便把那一小瓶能解納吉尼蛇毒的解藥也交給了他們,而他和湯姆則把柳克麗霞送回了布萊克家的帳篷。

在走進那豪華帳篷的前一刻,柳克麗霞停下了。她轉過身,從她的藤編小包裏掏出兩個小紙包,塞進比利的手心裏。

比利下意識地嗅了一下,雖然重感冒讓他什麽也聞不出來:“……菠蘿蜜餞?”

柳克麗霞點頭,她的眼睛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清澈的淺灰色:“好鼻子。”她頓了頓,“關於這種食物,我和斯拉格霍恩的意見一致。”

比利摸著鼻子,看了一眼湯姆,湯姆勾著嘴角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他清清嗓子:“謝謝。晚安,布萊克。”

柳克麗霞倨傲地仰著頭,她活生生就是一個完美的布萊克禮儀典範,然而她確實是在微笑的:“——是柳克麗霞。晚安,比利。”

在走回他們帳篷的路上,湯姆一直用一種饒有興味的目光打量著比利。在他黑沈沈的目光下,比利覺得自己就好像一只被蛇盯上的田鼠,或者類似的什麽玩意兒。

他塞給湯姆一塊兒菠蘿蜜餞:“你這麽看著我到底想說什麽?”

“我只是從沒想到,”湯姆別過頭,拖長尾音,慢條斯理地說,“你這麽受女孩兒的歡迎。”

比利楞了一下,張口結舌:“什——”

“想想那個圓臉愛哭的赫奇帕奇女生,”湯姆漫不經心似的瞥了比利一眼,順便從他手裏把剩下的那塊兒菠蘿蜜餞也拿走了,“我認為我的結論相當客觀。”

比利的目光隨著被湯姆搶走的那塊兒菠蘿蜜餞移動:“我想……這一塊兒是屬於我的。”

湯姆扯出一個簡直誇張得令人看不下去的假笑:“納吉尼會喜歡吃的。”

他們走進了斯拉格霍恩的深綠色天鵝絨帳篷,輕手輕腳地爬上那會吱吱作響卻不怎麽晃動的樓梯。老鼻涕蟲的鼾聲震天響,就好像火車在鳴汽笛。

一進臥室,比利就看見赫托克正盤坐在地上,艾倫在幫忙往他腳踝上還在細細流血的牙洞上抹藥。看見他們進來,赫托克一骨碌爬起來,他看起來有些局促,一片紅潮蔓延到他的兩頰,讓他鼻翼上那些小雀斑顯得更加明顯:“呃……那個,謝謝!”

湯姆哼了一聲沒有說話,比利則奇怪地看著赫托克。

“你們……艾倫說是你們救了我。”赫托克的臉漲得更紅了,他的拳頭緊緊攥著垂在腿邊,“還有對那條蛇……”

納吉尼“噌”地從湯姆的袖口鉆了出來,作勢要向赫托克撲去,看見他被嚇得倒退兩步,小蛇快樂地縮回頭,來回地擺動尾巴。

“……呃,”赫托克咽了口唾沫,雖然他看著納吉尼的目光還是有些躲閃,但他的聲音聽上去並不像以前那樣充滿懼怕了,“我也……謝謝它。”

“——是她。”湯姆和比利異口同聲地說。

“好吧,謝謝她。”赫托克有點兒不自然地說,“他們想要襲擊我的時候,她咬了好幾個人……”他又嘟囔了兩句別的什麽,然後倔強地擡頭盯著湯姆,“好吧,裏德爾,我們扯平了。”

湯姆危險地瞇起他的黑眼睛,居高臨下地倨傲道:“扯平?我本來也不欠你什麽。”

赫托克看上去就快要喪失理智了,這不奇怪,換成任何一個格蘭芬多也絕對不會再忍住揍湯姆一頓的沖動了。為了赫托克的安全起見,比利匆匆忙忙把湯姆拉上了床,這張床比他們在孤兒院裏睡得要寬敞多了,躺下他們兩個綽綽有餘。

“我得說這一切簡直糟的令人吃驚,比利,越蠢的人在無聊的事上就越有創意。”屋裏的燈滅了,湯姆壓低聲音沒好氣地在比利耳邊說,“你休想讓我再來看一次這該死的世界杯。”

“好吧,既然你已經打定主意了,那麽我也不必多說。”比利敷衍地說,他打了個哈欠,棕色的眼睛由於困倦而浮現出一層水光,“所以現在我們可以互道晚安了。”他在心裏暗自發笑——下屆世界杯將在四年之後舉行,到時候會發生什麽事,誰知道呢。

這場仲夏夜之夢可以完滿結束了,雖不能說十全十美,但總算得上皆大歡喜。令人哭笑不得的是,這次經歷過後,赫托克和湯姆的關系依舊緊張,甚至越發劍拔弩張。赫托克絕不放過任何和湯姆針鋒相對的機會——尤其是在斯拉格霍恩的課上——盡管幾乎每次都是以赫托克的敗北而告終。

比利太了解格蘭芬多了,這種精神他從前在威廉身上見過多少次啊:或許他們知道自己不會成功,但從不吝於努力與嘗試。

※※※※※※※※※※※※※※※※※※※※※※※※※※※※※※※※※※※※※※※

新學期開始了。1940年的9月1日看上去和它之前或之後的所有9月1日都並沒有什麽不同。伴隨著霍格沃茨特快列車高昂的汽笛聲,比利用一個大噴嚏為這個學期拉開序幕。

“說真的,你究竟幹了什麽得罪梅林的事?”湯姆半是幸災樂禍半是不太安心地問,“這場重感冒看樣子是要跟你終身相隨了。”

“我希望你說這話不是認真的,”比利甕聲甕氣地說,“不然它真的可能變成一句惡咒,然後靈驗在我身上。”他正嘟嘟囔囔地咒罵著梅林的破抹布,包廂門卻被突然拉開了。

一個聽上去涼絲絲的女聲在外面響起來:“或許你應該信仰個宗教什麽的,比利,比如伊斯蘭教、佛教,”柳克麗霞揚著一側嘴角,姿態優美地站在包廂門外,“還有基督教,以此拯救一下你一直不怎麽通氣的靈魂。”

“看來你今年打算選修麻瓜研究課,是不是?”比利擤了擤鼻子,挑了一顆芥末口味的比比多味豆扔進嘴裏,立刻覺得一股辛辣直通腦門,“祝你期末拿到好成績。可別高興得太早,”他瞥了一眼坐在他身邊,正看向窗外的湯姆,“我身邊坐著一個年級第一呢。”

“我說,”又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來,匆匆忙忙套著他長袍的赫托克正從這節包廂走過,他撇了撇嘴,露出一個不屑的表情,“你們斯萊特林的人一定要時刻都這麽講話麽?真是尖酸刻薄,哪怕對自己學院的人也不例外。”

湯姆慢吞吞從座位上站起身,走到赫托克面前,赫托克瞪大眼退了兩步,然後就露出一臉的躍躍欲試——他早就想和湯姆打一架了。

然而這個黑發高個兒男孩兒只簡短地說了一句話:“好吵。”然後“刷”地一聲,他把包廂門拉上了。

比利覺得自己的太陽穴跳得像一只歡快的利比亞妖精,他長嘆了一口氣:“說真的,湯姆,你怎麽對赫托克我管不著,但這麽對柳克麗霞就太過分了點兒。”他走過去又重新拉開包廂門,正對上赫托克憋得通紅的一張臉,嚇了一跳,“你怎麽還在?”

湯姆短促地嗤笑了一聲——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比利的刻薄並不比他差到哪兒去。赫托克被氣得頭暈腦脹,眼看馬上就要掏出魔杖了。柳克麗霞不動聲色地伸出一只手,她又往比利手心裏塞了兩塊兒菠蘿蜜餞,正好擋住了赫托克:“無論如何,我只是來告訴你們,斯拉格霍恩叫你們倆去他的車廂。還有——”她瞥了一眼赫托克,頓了一下。

“格蘭傑。”比利好心提醒她,知道她又忘了赫托克的名字。

柳克麗霞點點頭:“還有格蘭傑,一起去吧。”她朝比利做了個再見的手勢,然後就轉身離開了。赫托克氣憤地哼了一聲,也大步流星地走了。

湯姆和比利兩相對視。過了一會兒,比利先開口,他咧嘴笑笑:“實際上偶爾挑逗一下赫托克還是挺好玩兒的。”他站起身準備拿行李,“我們最好先換了長袍然後再去找老鼻涕蟲,他聚會起來沒個完,最後手忙腳亂地換衣服太狼狽了。”

湯姆抿著嘴唇,突然擡手貼上了比利的額頭,試了試他的溫度,皺眉道:“你最好睡一覺。”

這個黑發男孩兒的手掌溫涼,沒有汗,在比利的額頭上足足停留了十秒鐘。

比利喘了兩口氣,覺得自己可能是發燒了。

他們那只永不安分的小貓頭鷹撲閃著翅膀聒噪了一路。魁地奇世界杯的時候他們沒有帶維克托去,白天任他自己在外面飛翔覓食,夜晚則鉆過孤兒院的窗戶鐵柵回來睡覺。短短幾天時間,小貓頭鷹野性大增。這兩位不負責任主人的態度似乎在維克托和納吉尼之間造成了一些微妙的失衡,總而言之他現在看上去很是不安。

“我們最好讓他安靜一會兒,”比利開口,卻被自己沙啞的聲音嚇了一跳,他的嗓子神奇地發出了就好像秋末踩在枯葉上的響動,“否則很難說會不會有列車管理員……”

真奇怪,比利明明感覺到自己在說話,卻越來越聽不清自己的聲音。他看見面前湯姆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他還從未見過這個一貫冷靜而自負的男孩兒露出這麽憂心忡忡的表情——

頭猛地劇痛起來,就好像有一百頭暴怒的公牛從那裏踩了過去。下一秒鐘,比利覺得眼前一黑——該死的梅林!詛咒那個喜歡在他脆弱神經上跳芭蕾的巨怪!

17一個不詳的突發事件

“……到底怎麽回事?他重感冒已經一暑假了……”

“……梅林在上,真是一團糟!你們在列車上實在太莽撞了……”

……誰在說話?

一些好像破碎斷裂的聲音像小針一樣刺激著比利的耳膜,每刺一下他的頭頂就產生一種酥麻的疼痛。那些絮語忽近忽遠,飄飄蕩蕩,比利覺得眼前白光一片,離他不遠處似乎有兩個人在說話,但聲音在他聽來簡直南腔北調。他仔細辨認了很久,終於確定了這是兩個他很熟悉的人:

湯姆和龐弗雷夫人。

——這樣說來,他已經到了校醫院了。

這個時代的龐弗雷夫人還很年輕——年輕得幾乎還是個姑娘,或許稱她龐弗雷小姐才更為妥當。大概是由於年齡的緣故,她的聲音聽上去遠沒有比利印象中那麽嚴厲。當然,她對待病人一向是溫柔的,但對待陪同人員可就大不相同了。

現在龐弗雷夫人就很惱火,她一邊轉圈忙碌著,一邊絮絮叨叨地數落著湯姆:“真的,我不知道你們是怎麽想的。哈,我們還有一位魔藥教師在車上呢!到底是誰給他灌了祛熱魔藥?”

湯姆飛快地眨著眼,他顯得有點兒焦躁:“我。”

“強效提神劑呢?”

“斯拉格霍恩教授。”

“好極了!”龐弗雷夫人氣呼呼地說,“不比你們就把他放在那兒不管然後直接交給我高明多少!現在我還要把這兩種藥劑疊加的作用從他體內清除……你們是多想看見他清醒以後像只瘋狂的松鼠一樣蹦蹦跳跳一星期?”她看上去從沒這麽不冷靜過,“除此之外還有個極為嚴重的問題——”她突然閉嘴不說了。

“但你當然能把他治好,”湯姆急切地說,“你能吧?”

龐弗雷夫人神色焦慮地延續著一種不詳的沈默,她正在調制一種棕色的清澈藥水,那東西聞起來似乎有一股甜甜的蘋果酒味,但卻比真的蘋果酒刺鼻得多。在藥水咕嘟咕嘟冒出氣泡的時候,她又用魔杖敲了敲杯沿,現在它的顏色開始變深了。

龐弗雷夫人緊蹙眉頭,低聲說:“不……我想不能。”

湯姆的瞳孔猛縮了一下,他的臉色一點一點白下去,但驚惶的神色只在他臉上出現了一瞬而已,很快就消失無蹤。他看上去甚至比往常還要冷靜鎮定,只是在開口前他的嘴唇幾乎抿成了一條線:“這不是單純的重感冒,是麽?”說到最後,他幾乎開始一字一頓,“他、到底、怎麽了?”

“我無法解釋,孩子。”龐弗雷夫人嚴肅而擔憂地說,她長吐出一口氣,“這件事我不得不讓校長知道。另外——最好順便通知一下他的家人。”

湯姆扭頭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比利,那個男孩兒似乎全無知覺,深栗色的頭發襯得他的臉色像發黃的羊皮紙。湯姆的嘴角微不可見扭曲了一下:“他沒有——”他頓住,擡起眼直直地看著龐弗雷夫人,“不過您可以告訴我。”

“這不太合適,”龐弗雷夫人蹙起眉頭,生硬地說,“你只是個學生而已。我知道你們關系很好,但這並不——”

湯姆依舊直直地看著她,一言不發,這是他的黑眼睛亮的嚇人,而他蒼白的嘴唇抿得死緊。

“好吧。”龐弗雷夫人猶豫了一會兒,她看上去更擔憂了,“既然你堅持——我不知道斯塔布斯身上發生過什麽,裏德爾,不過或許你知道。我只能檢查出來他的靈魂不穩定,似乎發生了極劇烈的震蕩。”

湯姆沈默了足足有十秒鐘,然後輕聲問:“這情況有多嚴重?”

“我還從沒見過一個這樣情況的人——我是說,身體存在著這樣的情況,卻還活著的人。”

在一陣不怎麽樂觀的沈默中,龐弗雷夫人的藥水終於熬好了。她把那杯變得黏黏稠稠卻依舊清澈、如同松脂般的藥水遞到湯姆手裏:“等他醒了,你就讓他把這個喝了,然後帶他回宿舍吧。最好先不要告訴他發生了什麽……我要去找一趟校長——除此之外,目前我們也做不了什麽別的事了。”

她拍了拍湯姆的肩膀,接著就快步走了出去。

湯姆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在他那張精致的臉上看不出有什麽表情。他低頭看了看那杯藥,然後走向比利的病床。光線照在白床單上亮得有些太晃眼了,因此他輕輕地拉上了一半簾子。

於是,比利在睜開眼的一瞬間,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情景:湯姆抱著手臂坐在他床邊的一把椅子上,光線蒙昧不清,湯姆身子的一大半都隱匿在陰影裏,就連他那張漂亮的臉看上去也是模模糊糊的。

“醒了?”

比利盯著湯姆,好不容易才找到目光的焦點:“……我從列車上一直暈到現在?”

湯姆慢吞吞地點了點頭:“托你的福,我們錯過了今年的分院儀式和開學晚餐。”

“得了吧,”比利費勁地從床上撐起身子,湯姆好心地扶了他一把,他沙啞著嗓子不服氣地咕噥道,“說的就跟你真覺得它們有多重要似的……別騙自己了好麽?”

湯姆神色覆雜地看了比利好一會兒——看比利的樣子,或許情況並沒有龐弗雷夫人說得那麽糟糕,他心裏多少還存了萬分之一的希望:“你覺得怎麽樣?”

“不大好。”比利擤著鼻子說,他棕色的眼睛現在布滿血絲,“到底是誰給我灌了祛熱魔藥和強效提神劑?我嘗得出來……那股苦味兒再加上舌頭的灼燒感……”他蹙著眉心咂了咂嘴,然後好像忍受不了似的打了個哆嗦。

湯姆假裝沒聽見這句話,把床頭放著的棕色藥水拿過來遞給比利,它還在咕嘟咕嘟冒著小泡泡:“把這個喝了。”

比利接了過來,問也不問是什麽就喝了一大口,結果被嗆得猛地咳嗽起來。湯姆拍了拍他的背,比利強撐著把那一杯松脂艱難地吞下去,憋得額頭青筋直跳,然後他又問了一遍剛才那個問題:“梅林在上……到底是誰給我灌了祛熱魔藥和強效提神劑?”

湯姆挑了一下眉,然後面不改色地撒謊:“斯拉格霍恩。”

比利的臉都青了,可能是那杯棕色藥水開始起作用了,他的耳朵裏開始冒出一團團橙色的霧氣:“……水。”

湯姆拿了一杯南瓜汁遞給他,他咕咚咕咚一口氣喝完,長出了一口氣。一時間兩個人都沒說話,比利抱著個空杯子坐在病床上,和坐在椅子上的湯姆沈默地對視。

這樣的安靜持續了很久,直到湯姆打破沈默:“回去吧。行李已經被拿到宿舍去了。”他遲疑了一下,然後看著比利的眼睛,“你的……重感冒很快就會好的,別擔心。”

“你的安慰真叫人不習慣。”比利撓了撓頭發,輕聲說。他突然短促地笑了一下,“你真以為我什麽都沒聽見?實際上……龐弗雷夫人提到松鼠的時候我就已經醒了。”

湯姆一聲不吭地看著比利,一陣病態的紅潮飛快蔓延上他的兩頰,然而它們又很快褪去,留下的是同樣病態的蒼白。他的黑眼睛也泛起一層紅色,卻一眨不眨,這讓他看上去就像一尊只會微微呼吸的石雕。

比利覺得自己嘴裏發幹,他看到桌子上放著一壺南瓜汁,尷尬的是他夠不著。而當務之急則是盡快讓湯姆看上去別這麽嚇人。他苦笑著:“呃,說真的,我沒太聽懂她的話。”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你知道,頭很疼。不過有一條意思我基本能夠領會,那就是我好像活不了多——”

“閉嘴。”湯姆終於開口了,他聲音很輕,然而像是按捺著極度的不耐煩和暴怒,“龐弗雷夫人說的沒錯,你現在確實就像只聒噪的松鼠。”

“……”

湯姆伸手一夠,拿來那壺南瓜汁,給比利倒了一滿杯,順便還從桌上拿來了一塊兒黑莓派:“吃了它。”

比利幹笑兩聲,瞥了一眼湯姆的臉色,趕緊照做不誤。

“你沒什麽可擔心的。”看著比利狼吞虎咽,湯姆抱著手臂,慢吞吞地拖長尾音說,“我認識你這麽多年了,比利·斯塔布斯,你的身體和精神頭都一向好得很,看不出有什麽先天不足。”然而他的眉頭還是皺的很緊。

比利噎了一下,連忙喝一口南瓜汁,他擡眼看了看湯姆,勉強笑道:“但願吧。”

龐弗雷夫人一點兒錯也沒有。這靈魂之所以在震蕩,是因為他本來就不屬於這個身體——歐文·斯科的靈魂在比利·斯塔布斯的身體裏,要是還能安然無恙,那梅林都能為此覆活了。大概除了比利自己之外,沒人知道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其實說真的,就連比利自己也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總而言之,1940年9月1日發生的這件事給整個新學期蒙上一層陰影。比利打賭,至少在前兩年開學之初湯姆從來沒有過這麽陰沈的臉色——即使是他在面對著鄧布利多不動聲色的觀察目光的時候。

他們至少被迪佩特校長叫去談了三次話,龐弗雷夫人也在。那個老男巫看著永遠都是那麽疲憊虛弱,他在第一次的問話中詢問過比利的家庭情況,然而在第三次的時候就又把它們忘光了。

就這樣,校長最後也沒有拿出個主意來。迪佩特搓了搓手,看向龐弗雷夫人:“我想我們最好密切觀察這個孩子,直到——”他皺了皺眉,似乎覺得把“直到他表現出更明顯的問題”這句話說出來不怎麽妥當,於是只能朝她點點頭,“波比——”

“月光草的果實種子可以調制一種魔藥,是一種強效定神劑,有安定靈魂的作用。”龐弗雷夫人思考了一會兒,說,“現在斯塔布斯的問題還不大,可以先嘗試每月服用一劑,然後繼續觀察情況。總不會有壞處。”

“回去吧,孩子們。”迪佩特轉向湯姆和比利,慈祥地說,“記住,有任何不舒服要隨時到校醫院來——”

“先生,”比利突然說,“我有一件事想拜托您。”

迪佩特看上去有些驚訝地挑了挑眉:“哦——你說吧。”

比利頓了一下:“我的情況……”他咬了咬嘴唇,誠懇地看著迪佩特,“能不能請您不要讓除了站在這裏之外的任何人知道?”

——尤其是鄧布利多,比利衷心希望精明的變形課教師察覺不到任何蛛絲馬跡。

迪佩特楞了一下,然後他似乎反應過來了什麽,憐憫地點了點頭:“我明白了,孩子。我不會對其他任何教師提起的,也不會有學生知道。他們對你仍將一如既往。”

18一節晦澀的中古魔咒課

靈魂不穩這件事看上去並沒有使比利的生活發生太大的變化,起碼他一直活得好好的。在服用過第一劑龐弗雷夫人調制的安魂魔藥之後,他那“重感冒癥狀”也開始慢慢好轉。

唯一不幸的事是,有很多人都知道比利在來校的特快列車上暈倒了。至於有多少人把這件事當作斯萊特林的笑柄——比利可一點兒也不想知道。

“嗨,比利。”一個星期三的早晨,在他們坐在長桌上吃早飯的時候,一個坐在比利旁邊的褐發男生向他打了招呼。

“早上好,哈羅德。”

“早。順便問一句,我們都選修的那門中古魔咒研究課的教室是不是換了?”

“是換了。”比利舀了一勺麥片粥,“在五樓,愛抱怨盔甲騎士的右側。”

“果然。難怪我這兩個禮拜都沒有找到教室。”哈羅德咕噥著,他聳了聳肩膀站起身來,“對了,你沒事了吧?聽說你得了感冒?為此暈倒也算夠嚴重的了……早日康覆。哦,我得走了,”哈羅德懊惱地揉了揉頭發,“梅林,但願我能找得到路……”

比利的勺子不大禮貌地掉回粥裏了,他張了張嘴,卻什麽都沒說出來,只是臉色很不好看。

“別傻張著嘴,比利。”在哈羅德離開後,湯姆起身給自己拿了兩片吐司和一個烤番茄,他輕笑了一聲,“你知道哈羅德,沒必要跟他的壞記性生氣。記不記得上學期有一次他把自己的名字都忘了,查找了賓斯教授的點名冊以後才想起來。”

“我知道。”比利咬牙說,“所以我更加不能容忍,他居然把我在列車上暈倒這件事記住了一個多月——你看看對面那群格蘭芬多的表情!我敢打賭他們馬上就要忍不住放聲大笑了!”

“恐怕你是對的,”湯姆冷哼了一聲,譏誚地道,“因為你的聲音太大了,比利,他們想不聽見都不行。”湯姆說完,微微一揚手裏的餐刀,仿佛在嚴絲合縫地配合他的指揮似的,格蘭芬多的長桌上瞬間爆發出一陣哄笑——其中尤以赫托克為最,他笑得滿臉通紅,已經開始用手捶桌子了。

比利撐著額頭,使勁閉了閉眼,覺得眼前仿佛正浩浩蕩蕩地飄過一群牙買加森林裏的閃光精靈。

然而就在下一秒鐘,維托克的笑聲戛然而止,他驚恐地捂住了自己的喉嚨,發出老收音機卡帶時艱難咳嗽的那種聲音。格蘭芬多的長桌上瞬間亂成一團:

“……怎麽回事?維托克?你被吐司噎住了?”

“別給他灌水!他看上去像是快要窒息了!”

“這像是中了結舌咒!”一個四年級的紅發男生說。

“別開玩笑了,卡萊,根本沒看到有人對他施咒!你聽到咒語了麽?”

“……”

比利緩緩扭頭,果不其然,他對上了湯姆一臉惡作劇得逞後的假笑。

大概是比利的神色帶著幾分譴責,湯姆嘲諷地嗤笑了一聲,眼神顯得很不耐煩:不關我的事,他笑得太討厭了。

比利用無可奈何的目光回答他:夠了——再拿兩片吐司,快走!

他們扔下了半碗麥片粥和一個烤番茄,在一片混亂中匆匆忙忙離開了大廳。

“哈,無聲咒!他肯定知道是你幹的。”比利小聲說,差點兒迎面撞上一個正慌忙尋找教室的新生。

“那又怎麽樣?”

“你是真的很討厭他——”還是這根本只是出於你喜歡惡作劇的本性?比利摸了摸鼻子,理智地留下後面半句話沒問出來。

“你自己也說過,”湯姆可惡地拖長了聲音,他不懷好意地眨眼,“偶爾挑逗一下赫托克挺好玩兒。”

“……什麽時候?”比利幹巴巴地問。

“在開學那天你暈倒之前。”

“……”

比利敢付出一個南瓜餡餅的賭註,賭湯姆並不是真的那麽討厭赫托克,否則他絕不至於在赫托克面前表現得那麽惡劣——事實上,在你和一個人共同經歷的世界杯之夜的所有事之後,你也很難再去真心討厭他。

話說回來,比利覺得未來的黑魔王在這一群學生裏或許根本就沒什麽真正厭惡的人——因為他看不上。湯姆遠沒有他在一般人面前表現得那麽平易謙和,實際上他高傲得簡直過分。他常端出一臉最能騙人的假笑,說不定那只是因為他覺得連他那能殺人的刻薄都是對你莫大的恩賜。

“你在看我,以一種很奇怪的神色。”湯姆突然說,他瞇起眼睛,“我是否可以據此斷定,你正在對我一貫的行為進行評判,且形容詞大多不含褒義。”

“嗯?”比利一怔,摸了摸鼻子,圓滑地反問,“我有麽?”

“你有,比利。別以為我看不出來。”湯姆冷冷地說,過了一會兒,他似乎又變得平心靜氣了,“不過這沒什麽,我知道,你不冒冒傻氣簡直就活不下去了。”

“就算我真的活不下去,”比利忍不住反唇相譏,“湯姆,那也是因為你無時無刻都能要人命的諷刺。”

“那我下次一定做得更幹脆一點兒,”湯姆漫不經心地說,“盡量讓你死得不那麽痛苦。”

“……”

說話間,他們已經來到三樓。走過那個一直在小聲抱怨的銀色盔甲,幾個學生聚集在那裏,滿臉惱火地用魔杖敲打著它右側的墻壁,嘴裏咕噥著拗口的咒語。比利也加入了他們,他掏出魔杖,捅了捅墻壁,低聲念道:“阿比拉斯-卡梅勒。”

那幾個學生也跟著他這麽做,只有湯姆一個人一點兒也不著急地站在旁邊看著。也不知是誰的咒語起了作用,那面原本空無一物的墻上慢慢凸顯出一個把手,緊接著浮現出一整扇門,門上罩著紅色的帷幔。

學生們魚貫而入。比利突然想起了什麽:“我們忘記告訴哈羅德了——如果不用這個上節課學的十四世紀的顯形魔咒,他根本發現不了這扇被施了弗裏倫藏匿咒的門!”

“沒關系。”湯姆不以為意,“就算你告訴了他,他也想不起從大廳來這裏的路。”

他們也走了進去。馬上就要上課了,然而教室裏並沒有多少人。這門課各種各樣的花招會讓學生們卡著時間在上課前分撥湧進——前提是在每一群嘗試開門的學生裏都得有一個幸運掌握了顯形咒語的人。

教這門課的斯賓克教授板著臉站在講臺上,這是一個幹癟的小老太太,她有一張核桃似的布滿皺紋的臉,微微佝僂的身體則像個大腰果。這位老太太對所有學生都那麽嚴厲,即使他優秀得和湯姆一樣。她說話就像在念中古時期的咒語,如果她和教魔法史的賓斯教授搭檔,不知能輕而易舉地解決多少人失眠的煩惱。

上課鈴響了,又有幾個學生滿臉惶急、匆匆忙忙地推開門沖進教室。斯賓克教授緩緩掃視了一圈坐在下面的人,像是不太滿意似的抿了抿嘴唇,然後不慌不忙地走上講臺中央。

“哦……”比利忍不住低聲呻|吟,“她要開始講課了……”

湯姆看了看他,戲謔地嘲笑道:“晚安,比利。”

斯賓克教授的課絕對是一首冗長的催眠曲。客觀來說,並不是因為它的內容太無聊,而是因為——太晦澀。

或許老太太本來能夠把課程講得易於理解一些,但明顯地,她並不願意那樣做。於是在上課鈴打響二十分鐘後,教室就開始彌漫著一股沈悶的昏睡氣氛了。

“……在中世紀教會的黑暗統治之下,麻瓜們與巫師勢若水火,愚昧的教民與所謂的上帝立約,誓要鏟除一切具有異能的人。好了,下面我們來看看這段希伯來語的《聖經》……”

比利的頭重重地點了一下,然後猛地從撐著他腮幫的手上掉了下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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