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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轉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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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俞四同齊玨二人處理完文書從值房裏頭出來,一同往官道邊的樹蔭底下走。

外頭人眼裏,兩位爺順遂得道,自然應是“犬吠於天上,雞鳴於雲中”,舉家升天,氣象不同。然這裏頭的事,卻只有自己曉得,且說齊靳在軍機裏頭的所謂‘夾袋’只有兩人,一個是他的一個堂弟,原是他三叔的獨子,如今跟著他娘在這裏倚靠,算是個正經主子,另一個便是他的內弟,也就是俞四。

這剛剛換了新主,尚且不敢壓事,且小軍機文書上頭的事多,他們兩個筆下都不來得,跑腿的差事也輪不上這兩個小爺,本來應卯聽差,謹防著那些忮嫉之人,如今無人操這份閑心,落得在大街上頭閑逛。

這官僚子弟,平時除去蟲魚狗馬四件,便是逛茶樓,更別說這樣焦熱的天氣,朝內大街南小街北口出來走兩步便是齊化門,朝內大街很窄,而外口卻很寬敞,道口兩邊都很開闊,這樣從朝陽門一直延伸到東四牌樓,四牌樓上都是大茶館,裏頭三教九流,無一不全,兩個小爺是落不下面子同販夫走卒相鄰而坐的,故而棄去。

如今商定了要再走走,齊玨就先嘆了一口氣。

“俞四老弟,這齊大哥已經在順天府裏頭站穩了腳,怎麽你我,”他指了指俞四還有自己,“怎麽一點動靜都沒有?令姐沒透些什麽風聲出來?”

俞四手背在後頭,他不好說如今自己同表姐鬧成僵局,索性把臉一沈,“你日日在齊府上走動,消息自然比我要靈透。再如何也應是老兄你知會我才是。”

齊玨聽了這話有些臊,嗬嗬嗬嗬地尷尬著笑了會兒子,又搓了搓兩袖,脹紅了臉面,“齊大哥你也是曉得的,連我們兩個在官署裏頭稱一句親都不允的,如何能說這些話?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我娘觍著臉去探過口風,可是他偏偏弄得滴水不漏,我是想著爺們譜擺得再大,回了屋還是一樣的,見他對令姐尊重,再是剛硬,枕上不透漏著些想也是不能罷。”

即便現今沒有往來,俞四對王溪依舊很尊重,這個話裏頭的意味他聽不慣,他面上不好看,低頭沈默。

齊玨見他不說話,想是“枕邊風”多有損意,他這個做弟弟的聽了不高興,於是也不再多說,將自己的擔憂一股腦兒地道了出來,“說實話,這兩日我也很是愁悶,俗話說‘世上本無事,庸人自擾之’,但你想想:我們兩個準定是他‘夾袋’裏頭的人,即便他不這麽想,旁人也如此料定的,他如今高升,順天府是好地方自然不用多說,我們若沒這個命跟去,在這裏的日子恐怕不好過。”他說著拍拍俞四的胳膊,用一個手指朝下頭戳了戳,“你得想想接替的那位如何擺放我們兩個。”

人這樣東西,不怕心思多,就怕他人從旁攛掇,俞四本是個磊落性子,想不到這些關竅,如今聽到這些話,也難免起了患得患失之心,心中煩躁,踱著步子悶聲不響。

就這麽踱著踱著到了一個面城背河的巷子口,兩人轉過進去,是一個造型端莊,敞廳懸廊燈的小茶館,是六部說事,衙門差役聚攏之地,隔了一個後院,兩側游廊走下去,是一個五開間的兩層仿古樓閣。

入門為頭櫃,說了身份,櫃裏頭的人就出來喊“爺”,門口連排凳和裏頭的四角桌上坐的都是提督府綠營裏的巡長,動輒以千總把總相稱,再往裏邊是順天府照磨底下的官吏,還有司獄的好些下僚,茶博士正在殷勤招呼,顯然是兩邊都不敢得罪。兩位小爺正在看著頭櫃上的價目,只覺背脊骨上發涼,回頭一瞧,那些人忙轉身避開,一時間茶樓裏頭靜不出聲。

沒有多追究,跟著就往院內小樓裏頭走,單間都是滿的,用菱格的折扇子圍了三間,中堂已有了客,只好在偏側落座,好在寬敞,又能欣賞院景,也尚能將就。

因著剛才話裏有牢騷,兩個人都懶懶的不想開口,兩盞蓋碗上來,四色茶碟子擺齊了,就低頭品茗。

“這如今剛剛面聖,專折奏事,這前三本已看出齊靳此人著實厲害。”

只聽折屏後頭冒出這樣一聲,兩人都是猛一轉頭。

“哦?殷兄快說是何三本?”

“這原不是什麽秘密,說出來也不妨事,頭一本是水道上的疏通,眼看就要動刀兵了,這一條運河自然是極緊要的,第二本是糧餉籌措,是諫言要各地自籌糧餉,這本也有人議過,聖上頗為喜歡。這第三本當真是從人情上來的,是前頭江蘇巡撫尚進的一首詩。”

“哦,這倒新鮮了,我正想聽聽,這尚某人我也是聽聞的,為犯官進言,倒是怎麽個厲害法?”

“古老爺不是官道上的,恐不能領略其中奧妙,那詩遍言有容乃大,為國效餘力,生死不計,這樁樁件件都切中聖心,再者,你想想,當時尚進諫言長生軍不可小覷,要遏於星火,江蘇那些人連書他‘危言聳聽’,動搖國本,這才流放抄家,如今長生都要抵兩江,尤嗣承已經開跋到淮河一帶,將那一帶的團練都收住了,還能是危言聳聽麽?”

“這些公事上的我不懂,只知幫官軍做生意才是正路。”

“古老爺是明白人,齊大人這一書盡得天時,如今聖意眷顧,念其年邁,發回原籍貴州,這雖沒赦免,卻已是天大的恩典。”

眾人議論了一陣,適才說話的那位突然問起來,“對了,壽方兄,聽說齊府原本的小院如今正在找房屋經紀,那地方老兄好像常常來往,可有這樣的事故?”

“啊,這好像是聽聞的。”

坐中有人起了興致,“可是上下通融的銀子都花銷了?”

“哪裏會到這個地步,這你就有所不知了,人家可是頂小心的,前些年聖上批‘狡兔三窟’四個字的教訓可別忘了,且那宅子本就是暫借的,找經濟的原是尤大人家內眷的親兄。”

“嗯,他們兩個如今倒真是炙手可熱。”

“呦,這倒我想起一樁事,荊兄,齊老爺在冬苑養著的,不就是托你照拂的尚進的女兒?他這個折子果真‘一箭雙雕’,佩服之至。”

坐中是不懷好意的嗤笑,俞四捏著杯盞的骨節嘎嘣直響,皮肉都發了白。

“這話說得正是呢,荊兄?啊?‘素腕撩金索’,荊兄看來是沒有放過的?”

“這,你這話,我們行醫之人,不動這個心思的,不好瞎說。”

“呦,荊兄你面皮兒又紅了,其實大可不必啊,這上頭你可得瞧著些殷大人。”

齷齪放浪之語一上來,諧謔的心思就越發抑制不住,那個殷大人“嘿嘿”一笑,輕浮之態溢滿辭色,“那日去大小珍珠的屋裏頭,她坐一旁,那模樣自不同那些庸脂俗粉,難得還是一副小姐作態,我瞅著小娘子腿根子攏得緊,就將那皺著的裙褶子抖抖開,沒想小娘子連人帶著杌凳子往後縮,我見她不識擡舉,往那髀肉裏頭捂了進去,又擰了兩下,這滋味……”

眾人顯是聽得興起了,“原是這麽一回事,怪不得那日她猛地站起來,那淚珠子就簌簌地下來,旁人是掃興,她瞧著倒別有一番風致。”

哐嘡一聲——

隔壁廂子裏頭傳來杯碟砸地的聲響,眾人轉回頭。

那折著的一扇忽地歪倒下來,躲避不跌,那姓殷的一個手掌被壓在了底下。

“俞,俞老爺,這是幹什麽?”荊壽方上來相勸,掄起來的拳頭就先往他面上砸,他面皮兒薄,一氣兒就都紅了,滾在地上就先往桌底下爬。

姓殷的先叫罵起來,俞四狂勁兒上湧,張開五指將他後腦仁扣在杯碟子上頭,這摁下去的力道不一般,隔著一個腦袋瓜子碎瓷四濺,那青花散攤在桌上,還一個勁地發出“茲茲”的裂片兒聲,只一會兒那碎屑上頭都染了紅。

官靴一齊上樓,踩得噔噔直響,裏頭的人仿佛看到了救星,只是俞四紅了眼,等閑都聽不入耳了。

這日順天府裏頭有幾個行客,因諸務繁忙,齊靳只領著秦業立見幾人,將近申初一刻,才將那些人都打發了。

丁祥在外頭候著,前腳見老爺總算端了蓋碗茶,後腳就跟了進去。

他回事清楚明白,撿了要緊的一氣兒講明了,才略喘了一口。

齊靳慢慢聽著,不動聲色,“你只管講後來如何。”

丁祥貓一貓腰,“這個姓殷的是九門提督的外家親眷,平日裏頭就囂張得很,他底下人把俞四老爺打得回不了神,還要將俞四老爺帶走,照磨和大獄裏頭的人聽說是恁的親眷,他們兩頭人原就不合,也不聞個好歹,上來就拉碰,後來……”

丁祥一低聲,“後來,是古老爺後來勸了兩句,這姓殷的居然買他的帳,司獄底下的人將俞四老爺送回去了。古老爺差人送話進來,讓老爺放心。”

秦業在旁邊聽了一楞,開口問,“古老爺?是何許人?”

“就是,”丁祥看了看主子,“就是東院裏頭姨奶奶的娘家兄弟。”

秦業一聽,兩眉一皺,“俞四的老子娘都還在呢,這樣的話傳進來是何道理!”他對著齊靳說道,“老爺,何必承他的情,他要算公帳,內城並二十四縣都在我們轄內,再不濟,鬧出來,即便是獄裏頭呆著,我們好吃好喝伺候著,也不用……”

齊靳一擺手,示意他不用說下去,他對著丁祥說,“傳我的話過去,就說承他的情,擇日定要相謝。”

丁祥領了他的意思,轉身就出了簽押房。

秦業見屋中無人,還預備再說,就見齊靳搖了搖手,端了茶睇了他一眼。

秦業正覺有些摸不著頭腦,只聽他老爺淡問一聲,“菖蒲的事你也不同我說,險些阻你姻緣。”

秦業一聽,只覺耳邊嚓啦一聲,見齊靳神色深重,他不知說什麽,呆了片刻,仿佛才明白過來這話裏的意思,“老爺,老爺的意思是,我……謝老爺。”

僵硬的雙腿似乎才從震驚中解救出來,秦業退了一步,忙就要跪下,被齊靳一把扶住。

秦業有些激動,穩住勁,仍舊有些藏不住,“老爺,我跟了你這麽些年,知道你的難處,這樣的事情,弄成‘鴨屎臭’,對老爺的官聲無益。”

這是浙江的一句俗話,齊靳已多年未聽他這樣說了,於是拍了拍他的肩,“罷了,我再登他一趟門又有何妨”說完齊靳看著他,很懇切地說,“那四樣首飾,到時候我來預備。”

秦業擡了眼,一個人顯得有些麻木僵直,竟生生再回不出話來。

在衙署裏頭看了些公文,草草擺了飯,酉正二刻回到齊府,卻沒有回屋,直到了東院,阿蘭等人顯然對他的到來頗感意外,她依舊是不會應酬,但今日覺得這位老爺同平日裏頭不一樣,問了些她好些話,她雖自知答得有些蠢笨,心裏頭卻很是歡喜,故而戌正齊大老爺告辭,她都不顯得有一絲失落。

丁祥知道老爺脾氣,把掌燈的小廝支開,自己提著盞在前頭引路,從東院裏頭出來,路過那三間平房,丁祥停住了腳步。

他下巴撅了撅那窗下的燈影。

“老爺?”

齊靳卻顯得意興闌珊,他搖了搖頭,擡步走了過去。

卻在這時,屋裏頭傳來一陣淒淒的哭聲。

作者有話要說:

不用補分,不要雷,真的,真的,這麽多評論已經很滿足了,什麽萬年潛水黨時不時出來冒個頭什麽的,謝謝,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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