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青走出咖啡廳時, 天空開始下起雨來。

她沒有急著打車，而是沿著道路往前走。

她不是個傷春悲秋的人，就是想讓自己清醒一點, 理清一下她跟宋成義之間的關系。

可是想了半天沒想出個頭緒來, 等她擡頭時，發現自己竟不自覺走到宋成義家樓下。

一輛車停在樓下, 她看到宋成義跟白小丁站在車前。白小丁一臉的疲憊, 兩個人說了句什麽，白小丁回頭摸了摸宋成義的肩膀，然後上車。

車往這邊開來，馮青趕緊躲進一邊的花壇，花壇裏常青樹的枝丫劃在她臉上, 一陣刺痛。

等車走後, 她才出來。

她看向對面，宋成義還站在那裏。他望著對面的黑暗處, 不知道在想什麽。過了一會, 他從口袋裏拿出了手機。

馮青心裏一睹，下一刻，她褲袋裏的手機振動起來。

黑夜太靜, 手機振動的聲音格外響耳。馮青想要拿出手機已經來不及, 對面的人聽到聲音看了過來。

兩個人四目相接，馮青擠出一個稍顯尷尬的笑容。

宋成義沒有笑, 他將手機拿下掛斷，走過來問：“什麽時候回來的，怎麽不打傘？”

說著，他將外套脫下來搭在她身上。

她告訴他：“今天剛回。”

“怎麽不打個電話？”他的語氣聽不太出情緒。

馮青一時找不到回話。

他看她一陣，說：“上去吧。”

說完, 他伸手過來，馮青條件反射偏了下頭。

這個動作過後，馮青就後悔了。果不其然，下一刻他的眼神就陰郁下去。他的手懸在空氣中好一會，最後還是伸了過來。輕輕將馮青頭上一片枯葉摘下來，他不發一言轉身，往小區樓裏走去。

馮青盯著他的後背看了一陣，嘆一口氣，跟了上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電梯，宋成義按了樓層，這之後都沒有人說話。

一直到進到屋裏，宋成義才開口問了句：“為什麽不說？”

馮青：“什麽？”

宋成義回頭看向她，神色覆雜：“你前天回來過。”

馮青一怔。

他又說：“那天你聽到了？”

馮青一只手將自己的頭發撂到耳後，嗯了一聲，又說：“我今天也見了你爸。”

宋成義聞言，眉頭直接皺起來：“所以你回來第一個見的是他？”

語氣裏有了隱忍的憤怒。

馮青深吸一口氣，供認不諱：“我想著自己能夠解決。”

“能夠解決？”宋成義已經不再壓抑自己的怒氣，“所以你就沒想過要跟我一起來處理？”

他的眼睛微微發紅：“馮青，你把我當什麽，為什麽你每件事情都是這樣，永遠覺得自己能夠處理，你就不能想著依靠一下我？”

宋成義的怒氣來得太快，加上他以前從未沖馮青發過火，馮青一時傻住。

她就這樣楞楞看著宋成義。

宋成義回望著她，眼睛裏有種難以描述的悲涼。半天，他偏開頭，下臉頰因為牙齒用力咬合出現細微的痕跡。他說：“我以為我都這樣了，你至少能夠感受到一點。你回來不跟我說一聲，我打你電話，你竟然還裝作在外面？今天你回來要不是我剛才發現，你是不是又得走了？馮青，我他媽有時候覺得我還不如你手裏的一把吉他！”

臟話入耳，馮青感覺自己的腦子被人打了一下，轟隆隆一陣響。

宋成義估計是真生氣了。他今天說的話幾乎超過了以前跟馮青交流的所有：“馮青，不帶你這樣玩人的。你要是覺得咱們只是睡一覺的關系，你就直說，真沒必要這樣躲著我，我真不是那種明知道你煩我，我還粘著你的人！”

睡一覺這句話終於刺激了馮青。她看著宋成義，露出一個諷刺笑容：“所以你想要我說什麽，說宋成義，我求求你幫幫我，然後你像天神一樣出現，幫我解決所有的事情？宋成義，我不是你用來證明什麽的工具！”

馮青一邊說這些話，一邊罵自己是個白眼狼，可是憤怒的人口不擇言，永遠都能知道如何傷害到自己最愛的人。

宋成義聽了她的話整個人一顫。他看著馮青的眼神先是寫滿不可置信，接著變成受傷。他深吸了好幾口氣，然後慢慢吐出來，似乎是在壓制自己的怒火。最後，他用一種暗啞到不成型的聲音問她：“所以，你是這麽想我的？”

話已出口，覆水難收。馮青不知道還要如何解釋，只得咬著嘴唇不說話。

一陣詭異的寂靜，對面傳來宋成義的聲音：“馮青，你看著我。”

馮青沒動。

又是一陣靜謐，宋成義問：“我就問你一個問題，我們在一起這幾年，你有沒有想過我們的關系可以往前進一步？”

馮青顫抖了一下。

她當然想過，可想過呢？他們那樣開始。這又不是寫小說或是拍電影，一夜就能永恒。在這都市叢林裏，床伴關系走到一起的最後有幾個能長久的？

她偶爾甚至還會懊惱，要是那天，她進到那條長巷裏時說的話不是借個火，而是問一句老同學好，他們的故事會不會就不一樣。

這四年的床伴關系成就了他們，也讓她踏進了某種怪圈。

只要不繼續往前，就不會有結束，這就是這些年她一直的認知——她方才在雨夜裏想了半天的東西，就這樣赤/裸裸展現出來。她一直自詡自己是個瀟灑勇敢的搖滾樂手，其實在生活中，她比誰都要膽小。

對面的人等了半天沒等到她的答案，突然冷笑了一聲。她聽到他說：“懂了。”

輕飄飄的兩個字，卻如千斤重鼎，一下子將兩個人砸的血肉模糊。

他從她身邊走過去。門開了又關。他走了。這是他的房子，可最後他也要給她體面，他自己主動離開了這裏。

這是他們第一次爭吵，開始的莫名其妙，結束的也莫名其妙。

萬籟俱寂中，馮青站在原地深吸了好幾口氣，最後眼睛還是不自覺模糊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離開宋成義的房子的。但走出去後，她就開始後悔了。很多事情，分明只要多說兩句話就能清楚，而她卻任由事情發展到了這般地步。

她不知道自己在矯情什麽，對自己又無力又憤怒，甚至有了種自殘的沖動。她用力咬著自己的舌頭，直到滿口血腥。

她在路邊打了個車，去了市郊的公墓。

雨越下越大，她卻跟感覺不到似的。她一路飛奔到馮媽的墓碑前。

她每個行為都不像是自己想要做的。等看到那個墓碑上的照片，她就傻傻站在那裏。站了好久好久，直到她徹底被雨水吞沒。她終於對著墓碑上的照片開口：“為什麽我是這個樣子的？”

她像只迷失在荒野地裏的烏鴉，發出沙啞無助的聲音。

“為什麽你要把我生成這個樣子？”她滿眼迷茫。

“我怎麽變成了今天這個樣子？”

“我恨你，恨你……”她魔怔似的重覆著這幾個字。

“每次我都覺得自己快要走出你的陰影了，可是只要我多走幾步，你做的那些事，說的那些話就又會回來。陰魂不散！‘我們家不如別人，你能不能懂點事。’這些年，除了那把吉他，我一直在懂事，我一次都不敢任性。可是我越懂事，事情越多，你告訴我我究竟要怎麽活，啊！”她對著墓碑吼著，可墓碑上的照片只是安靜笑著，不可能發出回應，這讓她更加憤怒。

她開始尖叫，怒罵，像個瘋子一般在原地癲狂，終於，那根繃緊了的神經劈啪一聲斷開，她眼前一黑，陷入暈厥中去。

在最後一刻，她甚至在想，行，就這樣吧，不要醒來了。

可尚有一口氣，人生就不可能戛然而止。

第二天中午，她在醫院醒來。馮樂坐在她床邊，看她醒了，直接哭著叫姐。

她揉了揉發暈的腦袋，想要起身。

馮樂見狀，趕緊將她扶起來，一邊說：“姐，你慢點，醫生說你精神過於緊張，要多休息。”

馮青感覺喉嚨一陣幹裂的痛。她說：“給我倒杯水。”聲音像被鬼掐過喉嚨，呼啦啦不成型，把她自己嚇了一跳。

馮樂趕緊倒杯水遞給她。

馮青將一整杯水喝下，這才清醒了一些。

她擡頭，對方馮樂擔心的眼神，出口安慰對方：“我沒事。”

馮樂目光閃爍，猶豫一會，還是問道：“姐，你怎麽突然跑到媽墓上去了。”

昨晚一切回到馮青腦海。或許是一場發洩，她此時覺得輕松了好多。她搖搖頭，說：“就去看看。”

馮樂明顯不相信她的話，但看到她一副不願意多談的樣子，只能閉嘴。

這時病房的門被敲響，程渺渺探頭看了進來，趙逐跟老田站在她身後。

三個人看到病房裏的情況，快步走進來。程渺渺將一籃水果放在床頭櫃上，一邊看著馮青道：“剛找你訓練，才知道你住院了，是怎麽了？”

馮青搶著馮樂前面回答：“昨天淋了點雨，突然就不舒服了。”

程渺渺看她一陣，又伸手摸摸她的額頭：“還燒著。”

老田在後面道：“小青，你這平時看起來活蹦亂跳的，一感冒直接住院，嚇人。”

程渺渺橫他一眼，又回頭問馮青：“吃東西了嗎？”

馮青搖搖頭：“沒胃口。”

“那怎麽行，越是生病越得吃點東西。”程渺渺說著，道，“樂仔，你怎麽照顧人的，趕緊去買份粥來。”

馮樂聽了話，這才快速跑出去買粥。

程渺渺拿起果籃的水果，開始削蘋果，一邊說：“你說你平時總是幫這個幫那個，輪到自己生病了，身邊連個像樣的照顧的人都沒有，馮樂一看就不會照顧人，不知道你以前病了都是怎麽過來的。”

馮青扯出一抹苦笑：“渺姐，我哪有那麽嬌弱。”

程渺渺橫她一眼：“平時你裝堅強就算了，這都什麽時候了。”

馮青被她這話弄得心口一酸。

程渺渺削下一塊蘋果遞給她，不等她來接，又問：“還沒洗漱吧？這個樂仔！”

站在後面的老田立刻道：“我去買洗漱用具。”

等了一會，洗具用品跟粥一起送來。

程渺渺給馮青接了盆熱水，等馮青洗漱了，又逼著她將一碗粥吃了。等馮青重新躺下一群人才出去。出門的時候，程渺渺還在低聲教訓馮樂。馮青躺在床上聽著她越來越遠的聲音，沒來由一陣安心。

馮青在醫院住了兩天。途中，她有期待過宋成義會出現，又覺得都那樣了，還想著人家來，是不是有點厚臉皮了。結果等出院了宋成義還沒出現，她心中還是不禁失落了一番。

回到家裏，看著房子裏家具上依舊蓋著的遮灰布，她又是一陣心傷。

將東西收拾出來，她在家休息了幾天。

很快就距離新年不到一周的事情，這幾天裏，她沒有任何有關宋成義的消息，看來這次對方是鐵心生她的氣了。她沒有哄人的經驗，想著要不要給宋成義發個短信，可是每次拿出手機又不知道發什麽內容，編輯好多消息，又想著對方最後說的那番話，總覺得自己這時候這樣有些死皮賴臉，最後只得作罷。

這幾天莫雲沒給他們安排演出，她在家待的快要發黴，幹脆回雲市待了兩天。

因為新年的時候有福利院的演出，她也不能在雲市過年，最後她跟老男人和李紅提前吃了頓年夜飯，算是在一起過年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她表現得太明顯或是其他，全程竟然沒有人問起宋成義。

她坐大巴回江城，到達社區已經是晚上九點多鐘。開門進屋，她直接傻住，差點以為自己進錯了房間。

離開時還收拾得好好的房間，此時全被蓋住了防塵罩，而對面的一面墻上原本灰溜溜的墻面此時被粉刷了大半片白。房間一邊原先宋成義搬來的裝修材料也明顯被動過。

她立刻打電話給馮樂，問他有沒有進過自己的房子。馮樂表示沒有。她這房子一共就配了三把鑰匙。她一把，馮樂一把，還有一把上次宋成義說要給她裝修要了去。

想著宋成義說的裝修，馮青又擡頭看向對面那一片白。

那白色在整個已經被歲月磨損過的其他墻面對比下格外顯眼。塗抹的並不均勻，參差一片，像片白色的雲。她看著看著，就不禁笑起來，笑著笑著，眼睛又酸了，但這幾天籠罩在心裏的陰霾卻也因為這片輕飄飄的白雲，一下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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