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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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房間裏刷東西有味道, 馮青只能去附近的酒店住。

她在居民區堵了兩天,結果沒能碰到宋成義,當然, 房間裏的那片白色也沒有再增加過。

馮青搞不懂宋成義這是鬧哪一出, 在她打算去宋成義公司堵人時,宋成義媽媽白小丁主動找上門來。

兩個人在社區附近的一家咖啡廳一敘。

咖啡廳靠窗的位置, 馮青跟白小丁相對而坐。外面是冬日清冷的梅雨, 天色暗下來,偶有行人從不遠處的街道快速走過。

白小丁詢問了馮青近來的情況,然後話題自然轉到宋成義身上。

她說:“宋成義他爸爸來找過你了?”

馮青看對方看破一切的眼神,也就不好隱瞞。

白小丁:“這個臭老頭,一天到晚就幹些蠢事情。他跟你說了什麽, 小青, 你可別把他說的話往心裏去。”

馮青想說自己沒有,但其實那天宋鳴那番話確實影響了她的情緒, 也才有了她跟宋成義吵架。

見她不回話, 白小丁又說:“阿姨今天來找你也不全是因為成義。阿姨只是希望你能夠加油。小青,你真的很棒。或許也是滿足阿姨自己的一點私心吧。阿姨看到你,總是會想到阿姨自己年輕的時候。”

白小丁先前說過, 她是因為嫁給宋成義爸才放棄的吉他。馮青看著對面的人, 不禁問道:“阿姨您後悔過嗎?”

白小丁扶著咖啡的手頓了下,眼底有片刻的迷茫, 然後苦笑道:“溫水煮青蛙,前面還知道掙紮,時間久了,現在一副歲月靜好的樣子,我就不太會去想以前自己什麽樣了。”

“您這些年……有想過值不值得嗎?”話出口後, 馮青覺得有些唐突。好在白小丁只是淡淡一笑,便道:“當然想過,每次吵架也會拿這種事情出來說事,但人生嗎,有時候就像是深巷摸路,你都走了一半了,就不想再回頭了。也好在是宋成義他爸平日裏聽我的話,一般時候不會惹我生氣,我就多少安慰一些。”

馮青點頭嗯了一聲,沒有繼續提問。

白小丁接著說:“阿姨說這些不是勸你放棄,你們現在跟我們以前不一樣了,說實話,我們這一代大多數人就想要嫁個好人家。你們這一代,有好多自己選擇的機會。所以馮青,你千萬別因為任何事情放棄了自己的追求。”

說到這,白小丁側著頭看了一眼外面,半晌,道:“你不知道,阿姨看到你的時候,就會想,要是成義也能像你這樣自由多好。”

馮青從未想過自己的人生還有值得人羨慕的。她一臉疑惑看著白小丁。

白小丁長長嘆了一口氣,說:“阿姨跟成義爸爸都欠成義的。我們曾經犯過很大的錯。”

“成義大概只有五歲的時候吧,他爸爸就開始對他嚴加訓練,特別是那年他叔叔宋鳴離家出走。成義爸生怕成義受了影響,那麽個小孩,給送到人特訓營去,兩個月的時間,回來小孩做噩夢,醒了我去抱他,他躲在床邊不準我碰。”

“阿姨那時候也傻,就想著成義爸那麽優秀的人,肯定比我會教育小孩。有一回,成義考試考得差了點,他爸直接將他扔到了屋外,大冬天的,雪都有半腳厚。等我回家時,孩子凍得話都不會講了。從那時候開始,我才不準他爸爸參與教育的事情。”

“小孩留下了陰影。阿姨不懂啊,只知道從那時候開始他特別愛學習。我以為是他懂事聽話,直到我慢慢發現,這小孩除了學習好像沒有其他任何興趣愛好。”

“初中的時候,他參加一個夏令營,途中發燒,老師打電話給我,我趕過去時他一個人躲在帳篷裏,誰都不準進去。誰碰一下帳篷他就大叫,那時候我才意識到出問題了。”

聽到這裏,馮青心跟被紮了似的疼。

她之前聽小於說過宋成義有輕微的心理疾病,那時候她以為是壓力過大造成的,沒想到竟然是從小留下來的陰影。

她曾以為的溫棚裏的那朵花,原來也是被風雨撕扯著長大的。

白小丁繼續說:“我帶著他看了好多醫生,後來他開始吃藥這才好了點。我試著帶他去參加一些課外的活動,可是他對什麽都不太有興趣。”

“他都不會笑了,除了學習就是學習。因為這件事,那幾年我跟他爸還差點離婚。我好怕他出問題。”

“直到那一天,我記得很清楚,高二開學,他突然回家。他以前回家都是悶聲悶氣的,但那天他是跑進來。我還以為是自己幻覺了。他鞋子都沒脫就回了自己的房間。過了沒多久,他的房間裏電腦開始放歌。”

“他活這麽大,我從來沒聽他聽過英語原聲外的其他任何音樂。他似乎是多了一個興趣。從那天開始,他上學就開始不一樣了。”

“以前,他做什麽都像是在完成任務,但從那時候開始,他仿佛對每一天都有了期待。”

“小青,做媽媽的,只希望孩子能夠幸福。我這些年才搞懂他當年那番變化是因為什麽。假如以後你們能夠成,阿姨開心,要是真沒那個緣分,阿姨也還是謝謝你。”

白小丁的聲音在耳邊不停,馮青卻有些恍惚。她想起宋成義在車裏反覆循環的那首歌,想起那些小心翼翼的試探,某個答案呼之欲出。她情不自禁站起身來。

離開咖啡廳時,她的腦海裏還在重覆著白小丁最後說的一段話:“也許人來這世上真有尋找另外一半的說法,當你找到了,那些圍繞你多年的迷霧,曠日持久的痛苦都不需要再經歷什麽,只輕輕一陣風,一切都變得雲淡天高了。”

……

“宋總?”小於看著他們宋總,滿臉的擔心。

幾天前開始,宋總就一直在加班加班加班。每天只在辦公室的臨時休息室簡單消息一下。有天早晨他過來,竟然看到他們宋總滿身油漆坐在辦公室的地上,周圍落了一地的酒瓶子。

他從未見過如此頹廢的宋總,大抵猜到一些什麽,但也不敢多言。

他當時將宋總從地上攙扶起來,將對方扶進休息室。陽光從落地窗前照射進來,格外刺眼,他帶著宋總路過窗前時,大概是被陽光照了下,宋總擡手擋住臉,然後瞇著眼睛往窗外看去。

恰好有只小鳥從窗外飛過,宋總就盯著那只鳥看了好久好久,他在旁邊叫了半天,宋總置若罔聞。

他擔心宋總是不是病又犯了,卻聽對方突然開口說了句:“小鳥飛走了。”

他不明白宋總這句話在這裏是否有其他意思,正想著,宋總突然回過頭來。那雙猩紅的眼睛一直到現在小於還心有餘悸。

從那一刻開始,宋總變得比以前還要沈默。除了工作,他幾乎不跟任何人有交流,甚至連帶著幾個部門的同事加了好幾天大夜班,大家都要瘋了。

眼看著夜幕再次降臨,時間越來越晚,小於看宋總依舊坐在那裏處理文件,沒有要下班的樣子,終於忍不住叫了對方一聲。

聽到聲音的男人被人驚擾了似的,怔了一下,這才擡起頭來。

滿臉胡渣,雙眼通紅,這哪裏還像他認識的那個永遠幹凈精雅的宋總。

他呼一口氣,小聲道:“宋總,大家已經加了幾天大班了。”

宋成義在對面不知道有沒有聽到他的話,又低下頭去。

過了一會,他沙啞的聲音傳來:“讓大家下班吧。”

小於嗯了一聲。站在原地猶豫了一會,又說:“宋總,你要不要也休息,這些工作並不是急著需要處理。”

低頭在紙上刷刷刷寫的人又進入到自己的世界,完全沒聽到他的聲音。

他在原地站了好一會,最後只得無奈離開。

淩晨十二點,辦公室的燈依次熄滅,只剩下宋成義的辦公室還亮著燈。

他正在處理郵件,門再次被敲響。他不耐煩地皺起眉頭,門外響起小於的聲音:“宋總,樓……樓下!”

宋成義以為是出了什麽事,結果聽到黑暗中傳來一聲叫他名字的聲音。

那聲音他比任何人都要熟悉,他一下僵在座位上。

“宋成義!”聲音隔著夜色再次從樓下傳來。

好幾聲過後,他終於忍不住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樓下,馮青一身黑色勁裝,站在下面,身後還停著一輛黑色的摩托車。

她似乎是看到了宋成義,伸手沖著上面用力揮了兩下手,再次叫喚他的名字。

樓層不低,馮青的聲音極具穿透力。

那聲音一下沖上來,宋成義覺得那聲音順著他的耳朵進到他的血液裏,讓他身體轟隆響了一下。

他的嘴角不覺一動,卻又快速被自己壓下去。

往樓下看了一眼,他重新回到座位上。

已經進來的小於見狀,問:“宋總,您不下去看看?”

宋成義一眼瞥過來,語氣冰冷:“看什麽?”

小於這幾天終於看到他臉色不再那麽僵硬,暗自松了口氣。

他說:“就讓馮小姐在下面這樣嗎?”

宋成義冷笑一聲:“怎麽,你心疼?”

小於心想我哪有資格心疼啊,嘴上道:“我是怕給園區的保安叫來了。”

宋成義低下頭,說:“那你去讓她走吧。”

小於一臉不敢置信:“宋總你認真的?”

宋成義擡頭看著他,滿臉不容置疑:“你覺得我像是在跟你開玩笑?”

小於被他盯得後脖子莫名一涼,忙道:“行,我去。”

門哢噠一聲關閉,宋成義的眉頭卻慢慢皺了起來。

他回頭,張著耳朵聽著外面,那聲音還在響著,過了一會,應該是小於下去了,聲音終於終止。

突然而至的安靜讓他心裏募地一慌,他從椅子上站起來,又想到什麽,強制讓自己坐了回去。

坐了不到半分鐘,他又站起來,疾步往外走去。他剛走到門口,辦公室的門被打開,馮青氣喘籲籲出現在門口。

身後跟著小於:“宋總,我攔了沒攔住。”

話音剛落,接到宋成義一記眼刀,小於趕緊溜之大吉。

宋成義回頭看著馮青,聲音淡淡地問:“你來做什麽?”

馮青將門關了,看著他。

這才幾天不見,這家夥怎麽瘦了這麽多?

她看著他,心裏一疼,嘴上叫他的名字:“宋成義。”

“做什麽?”不帶任何感情的回應。

馮青來都來了,自然也做好了人家給她甩脾氣的準備。她說:“抱歉,我不該什麽話都不跟你說。”

宋成義聞言一臉詫異看向她。

馮青繼續說:“宋成義,這些天我也想了好多。對不起,這些年我習慣了什麽事情都自己做。你對我太好了,你什麽東西都考慮得那麽仔細,我怕,怕有一天要是你突然不這樣了,那我……”

說著說著,她就哽咽了。

宋成義到底是不忍心,維持好的冰冷聽到對方顫抖的語氣,一瞬間就破了功。他上前要抱她。她往後退了一步,說:“你讓我說完,不然我不知道自己以後還有沒有勇氣說了。”

她暗自捏著拳頭,讓自己不要軟蛋。深吸了一口氣,她繼續道:“你不知道,打從高中開始,我就註意到你了,你這人,站在那裏被所有美好的東西圍繞著。我一邊鄙視你,一邊又羨慕你,又有點想要靠近你。可是我從未想過我會跟你認識,我一直就覺得我們應該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那天,就是我去巷子裏找你的那天,我找人買了一盒安眠藥。那天是我的生日,也是我這輩子到現在唯一想過要放棄的一天,但是好巧不巧,我看到了你。這幾年,我總是努力讓自己表現得瀟灑一點,我好怕自己萬一太投入了,你就會嫌棄。我不知道要怎麽做,宋成義,我……我也不知道我要說什麽了,對不起,我來的時候明明想的不是這些話,我……”

不等馮青再說下去,宋成義終於過來將她用力抱住。

似乎嫌抱住還不夠,他又捧著她的臉,給她拭去臉上的淚水,然後輕輕吻住了她。

那個吻小心翼翼,像是深怕用點力氣就弄壞了自己珍視的藝術品。

馮青不由閉上眼睛,然後,她感受到一股鹹濕的味道落在她跟宋成義的嘴間。

她一臉震驚睜開眼睛,看到宋成義棱角分明的臉上有一條柔軟的淚痕。

直到宋成義將她放開,她才一臉不可思議道:“宋成義,你……你哭了?”

宋成義低頭看著她,這一眼看了好久好久,然後他拿頭抵著她的頭,說:“馮青,我有點呼吸不過來,我的心臟好難受。”

聲音沙啞到顫抖。

……

宋成義牽著馮青快步離開公司。

他開著車一路疾馳回到家。

等他們兩個人站在宋成義房子的客廳,宋成義又說:“我突然不知道該不該給你看了。明明可以早點的,馮青,要是早點的話……”

“現在就挺好。”馮青捏一捏他的手。

他回頭看一眼馮青,終於帶著她往一邊的一間屋子走去。

那是間上了鎖的屋子,馮青先前發現這個屋子時還想過裏面是不是放錢的。如今看到屋子,再回想白小丁的那些話以及宋成義現在的表現,她便直覺裏面的東西應該跟她有關。

雖然做好了準備,可是當宋成義將門打開的瞬間,她還是呆在原地。

房門輕輕打開,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是兩個小小通道。通道散發著點點熒光,像某種神秘的隧道。馮青往通道內部看過去,看到不遠處放著兩個小小的電話亭一樣的房間。

“前幾年我回高中,發現那個地方被拆掉了,然後我就做了這個。”宋成義在旁邊說著,語氣裏難得帶了點羞澀。

馮青看著亮著柔和燈光通道,又看著不遠處的那兩個小房子,過去那些記憶就如紙片一般向著她飛來。

“就好像你在一片荒蕪的沙地走了好久,突然看到了一朵染著露珠的花,哪裏忍心摘呢。就讓他在那裏多好。”

“就像你長期在溫室裏看到各種漂亮的花朵,突然有天出門看到了一只翠綠色的小鳥在大雨的天空下努力向上飛,總不能給她抓回去吧,得讓她自在的飛。”

……

恍惚間,時光倒流。那些隔著一面薄墻說話的話,經歷過的事情全都回到了馮青的腦海。

她不禁走進那條通道。

通道自然不會有以前那麽長,短短的一條,很快就到了底。那扇門倒是跟以前一樣的破木門。她在門口站了好一會才打開那扇小屋子的門,屋子裏小小的桌子,收音機,綠色的燈,甚至連墻上的塗鴉都那麽還原。

她走進去,在凳子上坐下。擡頭,正好瞧見對面的墻上寫著一行字:我總是想要準備好了再跟她表白,想要讓自己變得更優秀,可我優秀的同時,她也越來越優秀,我不知道何時才能追到她的腳步。

以前,她在那間小屋子裏看這行字並未有太大的感覺,如今卻像是被擊中了一般,整個人輕輕一顫。

片刻後,她聽到旁邊傳來一陣輕輕的敲墻的聲音。

“你好。”她聽到宋成義的聲音從前面的喇叭傳來。

她頓了下,回:“你好。”

“你叫什麽名字?”

“馮青。你呢?”

“宋成義。”

“馮青。”

“嗯。”

“從今天開始,我來追你吧。”

她楞了楞,然後輕聲一笑,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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