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怪物。”茶小河聲音哽咽著，不看燕士奇，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我有爹娘疼的。”

燕士奇的心臟忽然被擊中，強烈的罪惡感幾乎瞬間就吞沒了他。

他感覺像個人前人模人樣背地裏卻惡劣殘忍地折磨欺負一個失去父母和家庭庇護、一無所有孤苦無依弱小無助的小可憐的人渣。

“我不是怪物。”小可憐一遍又一遍的重覆，“我是茶小河，我是人，我有爹娘疼的……嗚，娘，爹，管家爺爺。”

燕士奇心理防線徹底被擊潰：“對不起我不是人。”他雙手托著小可憐腋下，把人從沙地上抱起來，擡手遮住眼睛，有氣無力道，“我放你出去。”

完了。

燕士奇絕望，徹底敗了。

腰忽然一緊，燕士奇低頭，詫異的看著抱著自己的小矮個。

有種很陌生的仿佛被依賴著的奇怪感覺。

這是和解？

燕士奇猶豫一下，拍了拍小矮子的背。

“我不是怪物。”小矮子的臉埋在他的腹部，咕噥一聲。

“對不起。”燕士奇有點愧疚，“可你能不能不要把口水和鼻涕往老子身上蹭！”

男人咬牙切齒的把小矮子雙腳離地整個提起來。

茶小河吸了吸鼻子，乖巧、信任的看著他：“你要相信我，我就相信你。”

“知道了煩死了。”燕士奇嘟囔一句，把小鬼丟下，“我相信你了，你和喵崽不一樣。”

“對的，我沒有取代誰，我就是茶小河。”

“知道啦，對不起。你不當啞巴的時候可真啰嗦。”

“喵崽肚子裏的都是奴隸。”

燕士奇一頓，腦子裏閃過一道靈光。

他緩緩地轉過頭，表情漸漸嚴肅，凝重道：“不是奴隸，是勞改犯。”

茶小河：“什麽是勞改犯？”

“免費的勞動力。”

兩個人出去的時候外面的天已經黑了。

喵崽背著燕士奇沖上雲端，慢悠悠的往家的方向飛，深藍天幕上觸手可及的明月靜靜地相伴隨行。

燕士奇雙臂抱在胸前面色凝重的思考著，自言自語：“叫什麽來著，玉？哦，舒玉衡。”

王八蛋，禍水東引。

舒玉衡怕是想不到，賬本上的某些大人物會蠢到派出知曉核心秘密的刺客搞刺殺，一個人都沒殺成，還被喵崽這只大團子吃了又吐，防線崩潰，一五一十什麽都給供了出來。

於是燕士奇知道是舒玉衡放出風聲，說孫達的兒子還活著，掌握著某些人骯臟的秘密。

原來他路上錘爆的“土匪”裏就是刺客。

被喵崽吃掉的這些計劃先殺無人保護的瑾姨和紫藤，再一把燒了村子，讓主人的秘密永遠成為秘密。

他們不知道，喵崽不只是通過燕士奇的眼睛來尋覓“獵物”，和它……和茶小河接觸過的人周圍一旦出現背負災厄與死亡的“獵物”，它立刻能夠察覺。

如果沒有喵崽，刺客的計劃多半是可以順利實施的。

燕士奇面色陰沈，拍了拍大團子：“喵崽，掉頭去三羊縣。”

青州城外，唐閥軍大營。

已至深夜，主帳內的燭火仍在燃燒著。

公案後，舒玉衡低垂著冷清的眉眼，提筆書寫呈給元帥的信件。

此行處處順利，無論是拿到孫達手中罪證，還是接管青州城都比預料中的容易，幾乎沒有遇到阻力。

經下屬探查，很可能又是三羊縣遇到的青年武者所為。此子強悍，實力深不可測，然桀驁不羈，性狂冷戾，無法招攬。

舒玉衡盯著紙上的墨跡，低聲念道：

“燕士奇。”

“叫我嗎？”

舒玉衡冷靜的轉過頭，註視著從暗處走出來的年輕男人。

那張臉上的神情實在稱不上和善，黑沈的雙眸中雷雲翻滾，射出的撕裂天幕的銳芒，冰冷殘酷。

營帳裏的溫度迅速降至冰點。

呼救無用。

舒玉衡理智地判斷形勢，面上一絲慌亂的情緒都沒有，毫無感情的眼眸盯著停在六步之外的青年，淡淡道：“你不是為刺殺我而來。”

“賬本給我。”

“為何不問孫俊，他所知內情比賬本更多。”

燕士奇垂著眼眸，視線微微下移，陰冷刺骨的目光無動於衷的盯著舒玉衡的臉，面上雖無變化，可聲音卻暴露了他在爆發邊緣的暴躁。

他張口，一個字一個字的說道：“交、出、來。”

舒玉衡意識到對方的怒火是沖著自己的，他略一思索，猜到原因，只能是他在三羊縣禍水東引的行徑暴露了。

“不在我手上。”舒玉衡不再浪費口舌，平靜的告知對方事實。

咚。

燕玄伸長，一端重重壓在紙上。

兩個人男人都沒低頭，一個理智鎮定，另一個忍了怒火，只留冷酷。

“寫下來，名單。”

“你要做什麽？”

燕士奇這次沒有無視他的問題，兇悍的面容上緩緩咧出一個殘忍邪氣的笑來，牙齒森白，惡劣的吐出兩個字：“餵狗。”

嘭！

巨大的毛毛爪從天而降，一巴掌拍上青年的後腦勺，狂態畢露邪肆森然的強悍武者，竟如一個柔弱的孩子般登時被拍得五體投地。

舒玉衡：“……”

燕士奇：“……”

……可惡。

軍中公認的冷靜理智得近乎冷酷，泰山崩於前而面色不改，甚至被懷疑沒有人類情感的青年將軍，面孔上第一次出現可以用“呆滯”來形容的表情。

舒玉衡兩眼透出一絲茫然。

這是什麽……怪物。

燕士奇灰頭土臉的從地上爬起來，因為過於丟臉整張臉都紅透了，羞恥又惱火。

然而一看到大團子那張憨態可掬的熊喵寶寶臉，無辜純真信賴的望著自己的金琥珀圓眼睛，心就不爭氣的砰砰砰快速跳動，滿腦子只剩下一個想法：

可愛。

青年艱難的收回和喵崽對視的眼睛，轉過頭，假裝什麽也沒發生過，冷靜地恐嚇舒玉衡：“不寫它會吃了你。你以為孫達和他兩百個手下是怎麽在一夜之間消失的，大將軍。”

然而毫無氣勢。

舒玉衡都不看他的，仰著頭，怔怔的盯著喵崽：“食鐵獸。”

啥玩意兒？

“我不能給你。”舒玉衡收回目光，“他們現在還不能死。”

你話題能不能別跳這麽快。

這個人真煩。

燕士奇冷漠臉：“老子就要幹掉他們。”

“我可以向你保證，今後不會再有刺客出現在燕寨村。”舒玉衡不受影響，語調平穩的和他談條件，“這些本來不該告訴任何人，但若是你，說了也無妨：我效忠之主志在天下，你想殺的惡人會由元帥一一鏟除。”

“拽什麽文，說人話。”

舒玉衡涵養極好，淡淡道：“我們元帥要做皇帝。賬本上的人有些是要拉攏的，有些是要吞並的，有些是要殺的。你現在動手殺了這些人會打破各方勢力的平衡，給元帥的計劃造成極大的麻煩。我懇請你暫時忍耐，最多三年，唐閥會將所有人頭一一送到你的面前。”

燕士奇咧嘴，惡意滿滿：“拒絕。”

舒玉衡沈默了。

燕士奇惡聲惡氣：“寫。”

舒玉衡面無表情：“不寫。”

“快寫！”

“不。”

“寫不寫？！”

“……”

大團子無聊，一屁股坐在地上。

燕士奇忽然一臉嚴肅的把手放在大團子的毛肚皮上：“不寫就讓喵崽吃了你。”

喵崽：“？”

舒玉衡撩起眼皮：“食鐵獸不吃人。”

燕士奇沈默了一會兒，盯著舒玉衡，目光奇異：“大將軍，你怎麽不出去看一眼。”

舒玉衡意識到什麽，眼神一凜，立刻起身繞過公案、燕士奇和喵崽，大步走出營帳。

沒有人！到處都沒有人！一個人也沒有！

怎麽會！

舒玉衡劇震，終於失去了引以為傲的冷靜和理智，回到賬內厲聲質問燕士奇：“你做了什麽！”

“喵崽。”

大團子站起來，張開大口，吐出兩個穿著兵甲的士兵。他們毫發無傷，只是身上不可避免的沾了口水，散發著特殊的香氣。

他們雙眼沒有焦距，對他們的將軍視若無睹，恍惚的走出營帳，然後守在兩側。

……

天要亮了。

營帳內的燭火燃了一夜。

舒玉衡提著筆，兩眼盯著虛空出神，面上少見的露出了一絲疲態。

眼睜睜看著“不吃人”的巨型食鐵獸一個個吐出他滿大營的將士們，舒玉衡受到的沖擊不可謂不小。

沒崩潰已是精神足夠強大。

燕士奇。

他的目的根本不是逼問賬本名單，他完全可以親自審問孫達，孫達會老實告訴他的。

他是來向自己……展示實力的。

“將軍。”

舒玉衡擡頭，副將正擔心的望著他，眼裏布滿熬夜過後的紅血絲。

“如何？”舒玉衡打起精神。

“都在，一個都不少。”

“可有人受傷？”

“無人受傷，只是……”副將臉色有些古怪，“所有人身上都沾染了同一種香氣，做了同樣的夢，夢見被一只巨獸吃掉，呃。”

舒玉衡心情極覆雜，面上分毫不露，沈吟片刻，緩緩道：“傳話軍中，他們夢到的是上古戰神，蚩尤的坐騎食鐵獸。此為祥瑞，不必驚慌。天亮後我會親自在軍前講話，安撫他們。”

“是。”副將松口氣，領了命便下去安排了。

營帳中沒有其他人，舒玉衡又開始發怔。

他在西南見過食鐵獸，不，那是熊貓，只不過有傳聞說熊貓便是上古神話中的食鐵獸。

神話是神話，天底下哪兒有那麽大的熊貓，食盡三軍，還能再吐出來。

難道真的是傳說中的那只戰神坐騎？

舒玉衡閉上眼睛，禁止自己再想下去，冷靜的整理思路，再次提筆，盯著紙上棍子壓出的痕跡，緩緩落筆。

燕士奇……

極固執，不可說服，不可以尋常手段拉攏。

……

寫完，舒玉衡檢查了一遍，沈思片刻，又重點圈了幾筆：

絕不可得罪。

務必……率先……

博取其好感。

……

作者有話要說： 下周六見。以後更新都穩定在每周六，就不做預告了。鞠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