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阿讓，是九娘。

她沖了過來，笑嘻嘻的看著他，挺起胸膛說：“我叫餘九娘，被我爹賣給他們家做孫俊的媳婦兒，不過我喜歡的是阿讓，就和他一起跑啦。你有沒有聽過我？不知道沒關系，現在你知道了。”

阿讓捂著通紅的臉：“九、九娘！”

少年驚愕。

他當然聽說過，他們當中沒有人不知道成功逃脫的少女的故事。那時候的欣喜簡直就像重獲自由的是自己一樣。

她還活著嗎？她能活下去嗎？如果她能在某個地方安全的、幸福的活下去該多好，那會讓他，讓他們所有人都覺得，這個世界也不全然是冰冷無望的黑暗，希望是存在的。

原來她叫餘九娘，原來她真的還活著，並且看起來那麽的開心、那麽的無憂。

太好了。

“你你你你怎麽哭啦？”九娘手足無措，連忙松手，“我是不是嚇到你了？”她求救的看著阿讓和朋友們，一臉怎麽辦的驚慌。

“是會被嚇到的啊。”初五小聲吐槽，“我要是被個陌生的姑娘拉小手也會嚇得靈魂出竅的。”他溫和的批評九娘，“你這種行為若是個男的做來，那就叫登徒子了。”

“我沒有！”九娘反駁，想了想，又哭喪了臉，“好吧是我不對啦，我太孟浪了，小兄弟你別哭，我向你道歉。”

“這個給你。”阿讓拿出隨身攜帶的手帕讓少年擦臉，撓撓頭，嘀咕，“九娘拉別人的手我都還沒哭呢。”

三個人圍著少年。

孫俊扶著額頭長嘆一聲，看不下去：“你們先走開，我和他說兩句話。”

“哦。”

三個人乖乖的把空間留給他們兩個。

“你應該知道我是誰。”孫俊擡起頭，慢慢的說著，他的性格是幾人當中最穩重老成的，“我也知道你是誰。你相信我嗎？”

少年看著他孱弱蒼白的面孔，點頭，輕聲道：“我知道你。”頓了一下，他才繼續說下去，“她逃跑沒多久，有個姐姐吞金了，那之前她提過一次你，你想幫她，你告訴她真相，但她根本不信你。”

孫俊愕然：“她，為什麽……”

“為什麽吞金？我不知道。”少年的眼中充滿了悲傷，語氣卻很平淡，像個旁觀者一樣聽不出多餘的感情，“轉不過彎吧。‘如果當初相信他，是不是就不會落到現在這種下場’，這樣的想法誰都會有。”

孫俊喉嚨堵著，一時說不出話。

兩人這次沈默的時間有些久，另外三個人的耐心告罄，小聲嘀咕起來。

九娘：“孫俊到底行不行啊？”

阿讓：“誰知道。”

初五：“總覺得人家更難過了。”

九娘：“怎麽不說話了？”

阿讓：“誰知道。”

九娘擼袖子：“不行還我來！”

阿讓：“不行不行。”

孫俊：“……”

少年自然也聽到了，看著他們，露出一個十分淺淡的微笑。

“如果你信我，也可以相信他們。”孫俊輕聲說，“你給他們信任，他們就會成為你最好的朋友，最親近的兄弟姐妹。我們都已經一無所有，只有彼此可以依靠。”

孫俊伸出手。

“我叫孫俊。”

“盧晚。”

這一次，少年握住了朋友遞過來的手。

“我聽到了哦。”幾個人見狀明白孫俊搞定，不等召喚便跑過來把兩個人為主，九娘深沈的糾正孫俊，“你居然說我們一無所有，燕大哥聽到了會揍人的。”

“？？？”

燕士奇懵逼的往這邊看了眼。

“……我們這兒病的病弱的弱，還有那麽多東西，走山路不方便。”賽大風絮絮叨叨的說，“頭兒，咱們這些人裏就屬您跑腿最快，您就辛苦一下回村子找船。您不說話我就當您同意了，好的，在下馬上通知其他人。”

燕士奇給他拽回來，陰沈沈道：“賽大風，別以為我走神了就能坑我。”

“這話多傷感情，在下哪兒能坑您呀，您可是在下效命的主公。”賽大風諂媚道，“這位初一兄，你說是吧？”

初一哈哈笑：“我什麽都不知道，我拿了東西和信就走。大風兄有空來喝茶，小五啊待會兒記得回家，別跟著人家跑了。”

初五：“……哦。”

“好好好，我送初一兄。”賽大風趁機開溜。

燕士奇提著他的衣領拽回來，眼神大寫的兇：“你跑腿，路上不能停。”不等賽大風找借口拒絕，“帶上大王一起。”還意味深長特別不懷好意的補充一句，“小心惡犬。”

賽大風：“……”

這就是所謂的“誓死追隨”了吧？大王，嘴下留情啊。

一番折騰，人和東西總算順利的拉回燕寨村。

這麽多新人安置下來也不容易，還好村子裏空房子多，一人分一間也夠住的。

人員安置的事情自然有村裏的族老去辦，姥姥最關心的當屬“兒媳婦”。

沒看到人之前姥姥就琢磨清楚了，既然家裏的小子愛武裝不愛紅妝，她就認下這姑娘做義女，將來再給她找個好人家。

只是船上的東西都卸完了，人也走光了，生面孔的姑娘她也一個個問過名字了，沒有一個叫“茶小河”的女孩兒啊。

“小子，人呢？”姥姥抓住走過去的燕士奇。

“誰？”

“茶家的姑娘。”

“哦。”燕士奇反應平淡，好像才想起來這麽個人，默默地轉過身回到河邊視線在碼頭停泊的船只、竹筏上一一掃過，指著河面上一個晃悠悠隨波逐流的竹筏道，“找到了，在那兒。”

只見距離碼頭約二十尺的下游方向，孤零零的漂著一個小小的竹筏，仔細看竹筏上似乎有一堆衣服……

不，不是衣服，是個人！

因為光線不好，距離較遠，對方又是小小一只餅子一樣平鋪在竹筏上，半天不動一下，一眼掃過去都不覺得是個人。

小竹筏漂啊漂，水流溫柔的有規律的一下下沖刷著。水漫上竹排，打濕了衣服，糊到了頭發和臉上。可那小小一只的身影還是一動不動，如同……反正不像喘氣的活物。

姥姥：“？？？”

腦袋上有很多問號。

燕士奇轉過身，手臂抱在胸前，頭頂狗子雙目微閉，冷硬的臉上沒有半點外露的情緒，冷靜平靜的陳述事實：“嚴重暈船，就那樣了……嗯？”

陰影籠罩下來，青年奇怪的睜開眼睛，看到眼前近在咫尺的“墻”，僵了一下，慢慢的擡起頭，看到的是他老娘的下巴和鼻孔。

暗影重重的臉，沒有任何表情，紫色眼影下的那雙眼睛緩緩地向下移動，兇光大盛。

燕士奇的冷汗一下子就下來了。

狗子速度飛快的一躍而下竄到一丈之外。

青年吞了吞口水，沈著道：“等一……”

大棒槌從天而降。

轟！

狗子：“……”

“什麽什麽！地動了，房子塌了嗎？！”

還沒有走遠點的眾人聽到動靜，村子裏的人都很鎮定，但第一次聽到這種動靜的新村民們都有些慌。

“別擔心，村裏的房子當初建得都很結實，不會塌！”大叔大嬸們連忙安慰新來的幾個小孩兒。

“唔，聽起來像是……”負責給新來的人介紹燕寨村人事的白芍嫂子歪著頭，想到了什麽，剩下的話沒說出來。

“是什麽呀？”一個小姑娘不放心的問。

白芍勺子立刻露出一個大大的明媚笑容，眨了眨眼睛：“不要緊啦，你們以後會經常聽到的，好啦好啦，快點回村子休息，先到的可以挑喜歡的房子住哦。”

九娘滿臉狐疑，左右看了看，問旁邊的阿讓：“燕大哥呢？”

“好像還在河邊吧。”阿讓小聲道，“我看到那位……特別高特別大的大娘拉著他說話。”

“特別高特別大的大娘是‘姥姥’。”白芍嫂子聽到兩個小孩兒的話回過頭嘻嘻笑著說，“叫姥姥就對了，姥姥是你們燕大哥的娘哦，脾氣可好啦！”

九娘來了興趣：“姐姐，你多講講，想聽！”

……

燕士奇腦袋上頂著一個大包，滿臉被強迫的小媳婦兒一樣的羞恥憤怒……敢怒不敢言那種，深一腳淺一腳的在過胸口的河水中行走，右手緊緊抓著竹筏，往岸邊拖。

姥姥在岸上吼：“動作給老娘快點！人要是生病了要你好看！你個混蛋小子！”

獨角大王歪著腦袋，狗眼冒著快樂的光，小狗得志：“嘰~”

“都說了她絕對不會生病的！”燕士奇怒，“我又不是故意忘了她的。”他陰測測的目光轉向狗子，“大王，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剛剛在嘲笑……”

話沒說完他身體忽然一歪，似乎踩到了軟泥，瞬間被水沒過頭頂，咕咚咕咚喝了好幾口水才撲騰著從水裏站起來，驚慌的扶著竹筏平衡身體。

但他驚慌之下使得力氣太大，以至於本來承重就偏了的竹筏另一邊從水面翹了起來。

茶小河傻乎乎的張著嘴，眼前看到的是蚊香一樣的圈圈和白色的星星，一臉沈浸在虛幻中不知今夕何夕的表情，就這麽一點掙紮都沒有地隨著漸漸傾斜竹筏側滑，噗通一聲掉入水中。

咕嚕嚕。

水面冒出一串串的泡泡。

燕士奇大驚失色：“餵！”在茶小河滑落水中的前一秒伸出手救她，人沒救到，自己也跟著一腦袋栽進水裏。

姥姥：“……”

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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