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孝義摸摸頭：“這小孩兒誰家的啊？”

賽大風聽到聲音漫不經心回頭，“噗”的一聲吐出來，見鬼了一樣急忙的喊：“頭頭頭兒！”

燕士奇：“……你們從哪兒冒出來的？！”

茶小河堅持不懈的舉著空碗，臉上露出那種嚴肅鄭重到讓人想到“莊嚴神聖”四個字的表情，眼睛裏除了肉湯，再也裝不下別的。

“你給我適、可、而、止。”

青年表情陰暗的站在矮個子的小姑娘身後，猶如惡魔一樣猙獰殘忍的盯著她的後腦勺，緩緩地伸出手摘下獨角大王塞給一旁的賽大風，然後提小狗一樣提溜著小姑娘一步步走到房間裏，嘭的關上門。

眾人鴉雀無聲。

下一刻，門打開，捧著碗的茶小河沒啥表情的走出來，目標明確直沖大鍋，一只暴躁的大手從門內伸出再一次把她給拎了回去，並且伴隨著青年暴躁的聲音：

“你就不能老實呆著聽我把話說完嗎？我知道你聽得懂！”

茶小河一只腳又從門內伸出來。

燕士奇咬牙：“……可惡！”

被拽回去。

茶小河怒了，反手就把碗懟燕士奇腦袋上，啊嗚一口狠狠地照著他的小臂咬了一口。

“嗷！疼疼疼疼疼！”

“別以為老子不敢揍你！”

“住口！”

乒乒乓乓，哐哐當當。

眾人捧著碗，目瞪口呆的看著門窗緊閉但拆家之聲不停的屋子。

打、打起來了？

不會吧！

“燕兄弟，有話好好說！”李甲放下碗急忙沖過去。

“我沒事！別進來！”燕士奇吼，“你姥姥！”

“不你誤會了我擔心的不是你。”李甲毫不猶豫的推開門，“小姑娘別怕我來救……呃。”

茶小河騎在燕士奇的腰上，兩只手一通亂撓，嗷嗷叫著抓住身旁體積頂兩個她的櫃子，瘋狂地舉過頭頂。

眾人一呆，神情驚悚：“等……”

燕士奇剛拿開擋臉的手臂就看到這大場面。

……姥姥的。

轟！

茶小河如願以償領到了屬於自己的肉湯。

沒有人敢去打擾她。

大家齊心協力的把燕士奇從地板下一堆廢墟裏救出來，他看起來除了被撓花了臉並沒有增加新傷口……明明那麽大的一個櫃子砸在臉上。

哦，可能看錯了吧，櫃子應該是砸到旁邊的地板上，只是看起來像是砸了腦袋。

眾人內心拼命的把看到的一切合理化。

燕士奇全身散發著低氣壓，整個人都被實質化的黑暗物質籠罩，大家挖他出來後也不敢過去招惹，默默喝湯。

一個兩個都是怪物。

於是茶小河走失和狗子一起回來這件事就這麽不了了之。

舒玉衡要求他們在太陽落山前離開三羊縣，李甲只能硬著頭皮詢問燕士奇孫府救出來的人要怎麽辦。

“不能送他們回家。”李甲告訴燕士奇打聽到的內容，“老縣令被砍頭後縣裏的百姓都瘋了，但凡從孫府跑出來的他們一概都給打死了。發現我這裏是遲早的事情。”

燕士奇抹了把臉，叫來賽大風：“軍師，出個主意。”

賽大風受寵若驚：“再叫一聲。”

燕士奇盯著他沈默的發射死亡視線。

“……在下問問他們願不願跟著頭兒去鄉下種地。”賽大風正經道，“願意的就跟著走，不願意的就只能自己做打算，我們能幫就幫，但也只能幫一時。頭兒您看這樣行嗎？”

“你和他們說清楚，跟我走就要接受我的訓練，為村子建設出工出力發光發熱。”燕士奇神情嚴肅，“我一定會把他們訓練成強狀如牛的光榮勞動者。”

賽大風：“好的。”

李甲：“……”你們兩個說啥玩意兒我不懂。

事情就這麽定了下來。

聽說要跟著燕士奇回鄉下種地，風吹日曬，並且十分辛苦，果然一多半的人都猶豫了。

賽大風給了他們第二個選擇，表示可以安排他們到有錢人家做下人，如果有其他打算的可以說出來。

這樣花了一個時辰左右總算把這群人的事情給理順了。

最後決定跟著去燕寨村的除了甲乙丙三兄弟之外，還有孫俊、瑾姨、兩個見證孫達被吃的姑娘。

樓內救出的人當中有一名十六歲的少年，還有五個七到十歲要麽完全被家人拋棄，要麽什麽也說不清楚沒辦法做出的孩子。他們發現的懷了孕的女孩兒，由瑾姨照顧著，比所有人的情況都要嚴重，根本不和人交流，賽大風問過燕士奇後決定一起帶走。

剩下的人要麽有其他打算，要麽願意接受賽大風的安排去給人做下人。

人各有志罷了。

無論做出什麽樣的選擇，以後的人生只能自己扛。

更令人佩服的是賽大風竟然提前安排好了一艘船在渡口等著，他們人多走水路自然會方便一些。

半路上一些另有打算的下了船，到了雲州，賽大風如承諾所言找了口碑好的牙人把另一部分人也安置妥當。

他們在雲州停留了半天，燕士奇趁這個機會去了一趟鏢頭開在城中的分局。

鏢頭早已離開，駐守在雲州也都是熟面孔，燕士奇沒有多做停留，帶著他們給初一初五的信和東西早早的回到船上。

賽大風比他提前一步回來，正指揮著人把一輛馬車上的東西往船上搬。

燕士奇有點好奇他買了什麽，賽大風卻神神秘秘的不給看：“這些都是在下的寶貝，動不得。”

燕士奇……無動於衷，並不感興趣，被拒絕後立刻冷漠無情的離開。

賽大風在身後喊：“你真的不再堅持一下？再堅持一下我就給你看了，真的！”

他是個藏不住秘密的人，沒多久就主動把自己的“寶貝”和眾人分享了。原來是一整套齊全的醫用器具，像是藥秤、專門煎藥用的砂鍋和小爐子，針灸用的銀針，拔火罐用的罐子，還有藥箱，五花八門，有些都叫不出名字來，看著還挺像那麽一回事的。

“在下畢竟是個大夫。”賽大風面帶微笑，給眾人看自己白皙的雙手，“你們瞧瞧，這哪兒是做粗活的手，所以我打算在村子收拾出一座藥廬，采采藥，給人治治病，鉆研專研醫術。您說是吧，頭兒。”

燕士奇：“你花的都是我的錢。”

“在下突然想起來。”賽大風背上藥箱，沈著的說道，“船上還有病人等著我調理身體，各位自便。”一邊說著一邊腳底抹油跑了。

賽大風也不全是找借口。

孫府帶出來的一幫子人身體多多少少都有些毛病，年紀大些的還好，幾個小孩子的情況就有些糟糕了。

好多都是舊傷之上添新傷，病痛從未得到過及時的治療，時間長了就變成沈屙痼疾，非常不易治療。

雲州是大城，藥品齊全，賽大風問燕士奇要了一筆金額不少的銀錢個一次補齊了各類藥物，以便給這些孩子調養身體用。

病患大部分都很聽話，只有紫藤——那個懷了孕的女孩兒最讓人頭疼。

紫藤懷孕幾乎足月，產期臨近，就算想把這個孩子落掉也是不可能的。但生下來也並沒有好到哪裏去。

十二歲的小姑娘自己都還是孩子，身體發育不成熟，何況此前遭受虐待，體質極差，賽大風都擔心她到底能不能活下來。

紫藤對自己的死活漠不關心，一有機會她就要想辦法弄掉肚子裏的孩子，船上可用的人手不夠，燕士奇只能讓狗子寸步不離的盯緊她，一有苗頭不對就以叫聲示警。

船只到祥雲鎮。

阿黃他們比燕士奇他們到一步，去初一那兒接了許多天不見的阿福，帶大風幫的眾人回村子見姥姥了。

九娘和阿讓因為掛念孫俊，就和初五一塊留在祥雲鎮等消息。

巧合的是船到祥雲鎮的這天剛好又趕上大集，賽大風花了大價錢租的這艘漂亮的大船又引得鎮上的百姓跑來圍觀。

燕士奇剛從船艙裏出來就被百姓認出來。

“快看那個兇臉和尚，短頭發，看著不像好人！”

“沒錯對的上，除掉黑虎幫的壯士就是他！”

“真的好兇哦。”

小聲議論。

兇臉、看著不像好人的短發壯士燕士奇：“……”

“燕老大！燕老大！”初五在人群中一蹦一跳的招手，九娘和阿讓跟著從人群中擠過去，初一苦著臉跟在後面。

幾人上船。

九娘阿讓和孫俊終於見了面，知道孫俊會和他們一起在燕寨村生活，兩人高興得大呼小叫。初五在一邊看著替他們開心。

甲板上除了他們還有一名少年。

他的身體狀況是從孫府救出的人當中情況最好的一個，不必總呆在房間裏休息，時常獨自一人在船邊透氣。

四個少年開心地彼此介紹的時候，他就靠著船舷悄悄的看著，神色是羨慕的……還有孤獨的。

“咦？”九娘一偏頭和對方的目光對了個正著，少年慌亂的移開視線，盯著河裏的水流，但女孩兒清脆悅耳的聲音卻離得更近了，“小兄弟，小兄弟，你也來和我們認識一下吧，一個人多無趣啊。阿讓。”

阿讓領命，走向少年主動伸出手，眼睛裏閃著溫暖快樂的光：“我聽孫俊說了，這艘船上的以後都會在燕寨村落戶，那麽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來啊！”

不遠處三張同樣沐浴在陽光下，溫暖愉快的年輕面容，也都帶著同樣的期待和善意的邀請。

少年看著他們，看著阿讓，心中的渴望是那麽強烈，但他怎麽也沒有勇氣說一個“好”字。

他並不懷疑他們的真心。

可他們真的知道自己邀請的是什麽樣的人？

——如果他們知道我有什麽樣的過往，是否還願意拉著他的手，是否還能說出“一家人”這樣的話語？

他不想知道答案。

少年已經伸出去的手眼看就要縮回去，但有人速度更快的抓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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