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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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下意識地想要表示拒絕。

孫之念看出了他的心思,伸手止住他,“不用敷衍我,我已經問過蔡群了,你們隊裏,沒人有工夫來伺候你。而且你這次光榮住院,也是拜我要求你外調所賜,我總得負點責任吧梁警官。”

大概生病的人總是軟弱的,孫之念又像個能掐會算的江湖術士,總是戳到人的三尖瓣上,讓人舍不得拒絕看起來輕飄飄卻實知難能可貴的那些好。

護士長敲門進來給他量體溫,擡眼看見孫之念正脫了大衣坐在床邊上伸手去把輸液管調慢。

“您這不是有人陪護嘛,少逗著我們科護士說自己沒人管,白討小姑娘心疼啊。”

看著梁為同的臉刷一下紅了大半,孫之念笑出聲來。

雖然只有一周,可住院該備的東西也不能少,孫之念下樓去購置家當,順便打包晚飯,走出醫院大門,意外地發現平時下班的時間已經過了,天卻還亮著。

這個冬天太長了,長到無論加不加班,走出辦公樓,天總是黑的。孫之念不討厭黑夜,但冷不丁地看到個響晴白日,誰不高興呢。

有點涼的北風配著久違的金紅色夕陽,三月到了,這座北方小城春意盎然。

02

住院的第一晚梁為同就如醫生所預言的那樣,不負眾望地燒了起來,白天都是好好的,好到他都惦記著要去辦提前出院手續了,到了後半夜,熱度一下子起來,孫之念坐在椅子上打盹,一個瞌睡驚醒後才發現。第二晚就謹遵醫囑,每兩個小時給量一次體溫,看著點滴瓶,不敢睡,也睡不著。

白天孫之念像只游魂似的從法院開庭回來,同組的同事擡頭迎他,說小孫忘帶手機了吧,響了好一會兒。

手機上有一排來自梁為同的未接來電,最後是一條短信。

“有急事,已經辦出院了,這幾天特別感謝,回頭請你吃飯再聊。”

孫之念心裏一股無名火起,入院當天醫生就囑咐說雖然沒大礙了,但晚上還會發熱,休息不好有轉成肺炎的可能,要不然自己憑什麽巴巴地犧牲下班後的大好時光沒事跑去照顧病人?

打回過去,關機。

孫之念索性也關機,請假早退回家去補覺。

開車到家孫之念的氣也就消了,本來就不知道哪兒來的火氣,再說了,梁為同自己都不在乎,他孫之念管得著嗎。

這天晚上他夢見了預審樓白熾燈下站著的梁為同。

一周之後梁為同如約請孫之念吃飯,一進門孫之念又先看見蔡群。

“怎麽不用陪女朋友啦?”孫之念打趣他。

蔡群一聽這話,腦袋馬上耷拉了下去。“孫哥求別提,分了,嫌我忙,沒本事掙錢。”

孫之念安慰地拍了拍他肩,“沒事兄弟,不合適分了就分了,改天哥給你介紹更好的。”

蔡群一句真的啊還沒問出口,只來得及眼睛裏眨巴出幾道光,梁為同就拎著瓶酒走了進來,“你孫哥自己都單著呢,你還指望他?”

梁為同說話間有點咳,不過氣色比一周前要好得多,孫之念盯著他看,一直盯到他落座。

“實在抱歉啊,前段家裏有事,也沒當面跟你說一聲謝就走了,今天才回來。”

家?家是一個很博大的詞匯,年輕的時候父母兄弟是家,結了婚愛人孩子就是家,等到年紀大了呢,可能孩子的家是自己的家,也可能自己就是自己的家。

孫之念有點恍惚,聽見旁邊蔡群孫哥孫哥地叫他,看對面兩個人都盯著他看,才發現自己神游天外的工夫,梁為同已經倒滿了兩杯白酒,正舉起一杯遞給他。

孫之念在桌子下面踢了蔡群一腳,眨眨眼睛,猴精的小警察一下子會了意,從梁為同手裏把兩杯酒都搶了過來,一杯遞給孫之念,一杯自己端起來。

“孫哥,謝謝您前段時間照顧我師父,這杯我先敬您。”說完一飲而盡,不等梁為同開口說話,又拎起酒瓶給自己倒滿,“這杯我替我師父敬您。”

一瓶牛二不到一斤,一口杯二兩讓這小子喝下去一半,梁為同楞住了,孫之念哈哈大笑,喝幹了杯子裏的酒,把一盆排骨推到蔡群面前,“真是個好徒弟,吃菜!”。

一頓飯下來,這哥倆楞是沒讓梁為同碰上一滴酒,梁為同也看出來了,索性順了他們的意,一個人沏了壺茶喝去。

蔡群喝多了先回去,沒喝酒的梁為同準備開孫之念的車送他回去,剛打開車門,孫之念的電話響了,出去說了許久,回來時臉色就不大好看,自己默默地坐著發楞。梁為同看出來了,卻又不好問,就閉上嘴陪他坐著。

過了半晌,孫之念擡頭搓了搓臉,“你先回去吧梁哥,我有點事,等會自己打車。”沒等梁為同應聲,孫之念徑直拉開車門下去,攔了輛出租車走了。

這是什麽路數,梁為同來不及多想,急忙上車打火跟上,車子越開越偏,上了高速一直開到東北郊的縣裏,駛過幾步一個紅燈的縣道,道路兩旁密密匝匝的防護林呼嘯著倒退,安康醫院白色的大樓出現在道路盡頭。

梁為同來過這裏,送無刑事責任能力的犯人來接受矯治。

每座城市裏都有一所安康醫院,裏面住著全世界最痛苦也最快樂的人,他們無憂無慮,他們奇思妙想,他們甚至不屬於這個所謂的全世界。

他看著孫之念下車匆匆進了病區大樓,想跟過去,想了想,開車門的手又放下了。

等待安檢的時候,孫之念拿出手機來看時間,卻看到一條短信。

“我在醫院樓下,不上去了,有事隨時叫我。”

他盯著那條短信看了一會兒,喝下去的白酒在胃裏翻攪,他朝負責安檢的小姑娘抱歉地笑了笑,轉身朝洗手間去。

午夜時分,梁為同正迷瞪著,孫之念拉開車門進來,帶進來一陣早春夜裏的峭風,讓他整個人一下子都精神了起來。

“你家在哪兒,我送你回去。”

不說也不問,這是大家維系關系的一點默契。

沒有得到預想中的答案,梁為同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孫之念倒先開口了。

“是我媽,可能快不行了。”

“我有十年沒見過她了,我考上大學那年,她瘋了,殺了一個人,我就再也沒有見過她。”

梁為同知道這個案子,那時候他剛到七處不久,還是個青瓜,見過的惡性殺人案不多,這個現場他至今記得,一進去他就吐了,被師父拎著脖領扔出去,吐完了再回來看現場,迎面撞上一個又一個奔跑著出去吐的青瓜。

警察來了幾個小時,報案的保姆還是止不住地尖叫,除了哭泣拒絕回憶任何細節。被害人家一層的客廳裏,一具成年女人的殘骸遍地都是,遍地都是的含義很明確,比如她的右手正和平時常按著的手機待在一起,相比之下左腳就沒在它應該待的地方,堂而皇之地上了壁櫃,和打碎了扣下去的玻璃相框擺在一起。梁為同看著師父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把它掀起來,一家三口在裂開了的玻璃後頭笑著,一個幸福美滿富足的三口之家。

這已經夠糟了,但其實接警後最先趕到現場的那批處置民警所看到的要更糟。一個滿身是血,披頭散發的女人正揮著把菜刀,一刀一刀機械式地砍著面前血肉模糊的物體,眼睛在看著她的男人嗎?那就剜掉它;嘴唇親吻過她的男人嗎?那就割掉它;耳朵聽過她的男人說出來的情話嗎?那就讓它永遠失聰。

菜刀是女人廚房裏的利器,她沒有用它留住男人的胃,卻選擇用它來留住不可磨滅的血腥記憶。

他們不花什麽力氣就把她制服了,卻不約而同地在接下來的幾年裏不由自主地做上幾次雷同的噩夢。

說不上是誰打碎了誰的美好時光,兩個女人為此付出了生命和自由的代價,而讓她們神魂倒轉,或者丟了性命的男人,被找到並告知案情的時候,是在另一個女人的床上,他系上睡衣扣子,把身上美艷的女人趕下去,坐起來接聽電話,慌亂裏碰翻了床頭餐車上的一瓶紅酒,灑在地毯上和他家中的兇案現場如出一轍。

什麽是地獄?這大概就是地獄了。

“我外公外婆都以為她已經忘了,至少不再想了,直到那時候,他們才知道,她只是等著,忍著,一天也沒有忘過。”

梁為同默然,這個時候說什麽都是多餘的。

一路沈默,到了樓下,看著孫之念不上樓反而又去路邊攔車,梁為同跟上去。

“去Perado,你也送我?”孫之念語氣裏隱隱地嘲意。

梁為同明白他是在跟自己攤牌,但沒辦法,誰叫自己放心不下,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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