溧陽城內，篝火映襯著那將士們灰頭土臉的面容，有的人累極了卻也不敢睡過去，夜幕降臨的似乎有些慢。

吳清靈清點完傷兵的人數，她帶來的五千人馬已經損失了快過半，可是今日才是第二日。

“阿靈，你先吃些東西吧。”

吳清靈看著趙牧遞上來的米粥，沒有幾粒白米，接了過來，一飲而盡，如今好在不是冬日，若是在冬日只怕是多一時都熬不過去了。

“趙牧，我有一個想法。”

“你有想法，可是跟軍中的將士們談，不必告知我。”

趙牧起身便要離開。

“趙牧……”

吳清靈上前攔住，目光灼灼。

“我知道你要說什麽，是不是想誆騙我，讓我出了這溧陽城？”

“自然不是。”吳清靈心中無奈，果然還是被看出來了，若是想要瞞住趙牧一些事情，當真是不容易。

“那既然不是，也就沒有什麽好說的了，我這個軍醫也不是清閑，先告辭了。”

吳清靈遠去的身影，只能把要說的話全都咽了回去。

營帳內，章和正看著那地圖發呆。

“如今這城中的治安倒是還好，但是如果讓百姓知道，城中的糧草已經所剩不多，暴動只是遲早的事情，不知道衛軍師何時能到。”

楊顯小聲說著，眉頭都皺在一起，大小姐一路奔波，如今又連續在作戰，已經兩日了，他們的人出不去，心中對援軍何時能夠趕到，也是憂心不已。

“衛子期他們一定能夠趕到的。”

楊顯轉頭，便看到吳清靈進來。

“大小姐，你休息一會兒吧，只怕身子會吃不消啊。”

“不礙事，行軍之人，哪裏有勞累這一說，楊顯城中的糧草既然已經不多，那就把糧草重新分配。”

“是，屬下明白。”楊顯見吳清靈提及此事，臉上有些許異樣，但卻沒有被察覺。

“章和你去幫趙牧看看那些傷病的。”

“屬下這就去。”

章和回過神來，往外面走去。

“大小姐，有一事，屬下不知當講不當講?”楊顯搓了搓手，似乎很是猶豫。

“你只管說。”

吳清靈不甚在意，脫下厚重的頭盔，坐在太師椅上，看著地形圖。

“大小姐，有些將士傷的太重，我們前來救援，帶來的草藥原本就不夠多，加上這城中的糧草最多只能挨過兩日，我們是不是……”

在吳清靈的目光中，楊顯把剩下的話全都給咽了回去。

吳清靈明白了他的意思，那些傷的嚴重的是在消耗這城中所剩不多的物資，楊顯的意思是要放棄這些人。

“他們都是和我們同甘共苦的兄弟，只要我們還活著就不能棄之不顧。”

“大小姐重情重義，楊顯明白，可是這個時候若不這樣做，我們根本就等不到援兵到來，這城門就已經被破了，大小姐，這個時候，絕對不能婦人之仁。”

楊顯咬牙狠心的說著。

“不可以，這是軍令不得違抗。”

吳清靈纖眉挑起不容再商量。

“趙醫師說的對，死掉這些將士不過就是為國捐軀了，我們自然會記得他們，可是大小姐，你可有想過，這城若是被破，後面死掉的可就不是這些人了。”

楊顯的面紅耳赤讓吳清靈大感意外，楊顯素來不愛說話，以至於她多數情況都是忽略了這帳前的這一員大將，她忘了楊顯是從天機營摸爬滾打出來的，所謂的生死早已經不那重要。

“你剛才說是誰說的？”吳清靈心中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大小姐，不管是誰說的，你這個時候只能在幾個人，和天下人之間，做出取舍。”

“告訴我，誰說的……”

楊顯見到那目光頭皮發麻，回憶起天機營之時，那幾步就廢掉天機營紅營教頭的女子：“是，趙太醫。”

“趙牧！”吳清靈聲音冷沈。

隨著楊顯的點頭，她的腦中忽然就回憶起，當初在客棧的時候，從地獄而來的紅衣男子，殺掉那些刺客，臉上從未有過多的表情，也許是相處的時間長，又讓她淡忘了，趙牧不是什麽手無縛雞之力的太醫。

吳清靈心中暗自叫道不好，抓起佩劍，便往傷兵的營帳的方向跑去。

因為是開春時節，容易感染上時疫，便把傷兵安置在後城，此刻趕過去。

距離近的時候，吳清靈放慢了腳步，耳邊時不時能聽到傷兵的哀嚎聲。

“大小姐，你怎麽來了？”

章和突然從營帳外面出來迎接。

吳清靈見章和面露緊張之色，不由問道：“趙牧呢？”

“趙太醫正在營帳給那些傷兵上藥。”

“既然如此我便進去看看。”

吳清靈作勢就要進去，卻突然被章和在前面攔住。

“章和，你這是什麽意思？”

吳清靈聲音有些微寒。

“大小姐，你一個姑娘家就不要進去了，裏面可都是光著膀子的男子。”

“讓開……”

吳清靈並沒有聽勸推開章和便往裏面走去。

裏面的傷兵，忽然見到營帳被掀開，都怔楞的看著。

最終還是有人反應了過來。

“大將軍……”

吳清靈環顧四周，這裏面的傷兵應當有幾百人，可是這麽看來，竟然只有一百多人，其他人竟然不知去向。

“其他人呢？”

吳清靈氣急攻心目光赤紅起來，揪住後面慌忙跟進來的章和。

“你不用如此，那些人已經死了。”

趙牧不知何時從營帳外面走了進來，見到一臉沈痛之色的吳清靈，似乎並意外。

“死了？怎麽死的？”吳清靈其實心中早就有了猜測，卻不肯承認罷了。

“你猜的沒有錯，是我動的手。”

趙牧的淡漠，回答的事不關己，讓吳清靈頓時腳底生寒，那幾百條人命，就一句沒有了，便可以了？

“你不必用這樣的眼神看我，我是什麽樣的人，你不是早就已經知曉了嗎。”趙牧言道。

“為什麽？”吳清靈直直地望向那目光，只是那桃花眼如同幽暗的深淵見到盡頭，更加令人琢磨不透。

章和瞧出氣氛的冷凝，慌忙上前言道：“大小姐，軍中的物資已經短缺，多數的人事根本活不了的，趙太醫不過讓他們擺脫了痛苦。”

在天機營的時候，所有的人對這種事情早就已經習以為常，那個時候並沒有什麽草藥的缺少，卻也被那些人丟進死人堆裏。更何況如今的情況，那些重傷的將士很難能夠救治的活，加上如今草藥缺少，傷得不重的那些將士，也有可能因為草藥的用盡而慢慢的死掉。

“不必再說了。”

吳清靈轉身便離去，她知道城中的亂葬崗在哪裏，若是她沒有猜錯的話，那些將士就是被扔到了那裏。

趙牧見吳清靈不理會自己，心中如同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樣，擡步便跟了上去。

吳清靈越走越急，最後幹脆跑了起來，等到跑到亂葬崗的時候，人便呆楞住了，這裏除了散發出濃濃的腥臭味，半個人影都找不到，除了地上的那一灘一灘的血水。

“他們走得很安詳，你不必傷心。”

趙牧的聲音在這亂葬崗上悠悠地響起，吳清靈頓時覺得一股惡心之感，直沖喉嚨。

她目光死死地，盯著那一灘灘的血水，她記得趙牧曾經說過他制毒的功夫是如何的了得，僅僅是一滴的化屍水，就能夠悄無聲息的把屍體融化掉，可是如今親眼所見，卻依舊是難以置信。

“你竟然把他們……”

吳清靈被什麽東西卡住了喉嚨，後半句話說不出來，聲音變得有些哽咽，屍骨無存，這些保家衛國的將士，竟然落得這一種下場，她甚至還來不及知道他們的名字，更不知道如何告知他們的家人。

“如你所見。”

趙牧緩緩地開口，帶著幾分決絕的味道，她果然不能理解，他這麽做不過是在幫她，做了一個難以決定的事情。

吳清靈只感覺腿腳有些酸軟，也不顧地上的沙石，竟然直直的跪了下去，那盔甲讓膝蓋生疼。

“你何必要這樣作踐自己，若是要怨恨，那邊怨恨我罷了。”

趙牧望著那跪的筆直的身影，胸口驀然一痛，隨之而來的，是一股無名之火。

時間過去了良久，吳清靈始終沒有起身的意思。

趙牧雙目一直牢牢的鎖在那背影上，手中拳頭不自主的握緊，快步上前，就想要把吳清靈給拉起來。

“我又能怪你什麽？你沒有做錯，從來都沒有。”

趙牧聽到這一句，頓住了腳步，目光變得越發覆雜，她竟然沒有怪他，可是為何看到她這個樣子，竟然還不如她怨恨他來的痛快。

“作為主帥，自己手中的將士生死不能夠絕對，這跪，全當是為他們送行了。 ”

吳清靈聲音依然有些沙啞。

趙牧眸光皺縮，心突然一陣抽搐，從不見她，流過眼淚，今日卻見她為這些原本就不相識的將士落淚了，難道真的是他做錯了？不，他並沒有做錯什麽，她也認為自己沒有做錯，可是為何如今的感覺，並無半點好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