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怎麽的，原本的月朗星稀，風從建德城中吹來，夾雜了幾絲血腥的氣息的，吹來幾朵烏雲遮住了月色。

他們一行人過了建德城的繁華，一路向南，地勢越發的荒涼，吳清靈拍拍手起身，順著風往外走去，入目是叢生的雜草，說來南秦並沒有典籍上記載的那番物質風貌，多年來與北秦作戰，只怕也是個空架子了。

“清靈，此處荒涼，夜間有兇獸出沒，還是莫要走遠的好。”

半片的陰影讓人看不清趙牧臉上的溫度，語氣卻是溫和的，卷席這夜間的涼風，像是醉人的酒釀，絲絲縷縷都在魅惑人心。

吳清靈側身看著一同跟著上來的趙牧，趙牧身材頎長，如煙似霧的紫紗籠罩著，魅惑眾生的容顏卻與渾身散發出來的雅致，奇妙的融合著，她有些疑惑，有些如夢，這等人物怎麽會就是一個伶人，可許是趙牧是她來這裏最先認識的朋友，向來她都不願去問詢別人不想說的東西。

趙牧就定定地立在那裏，任由那深邃的目光望盡自己的眼睛裏，涼薄的唇是一條紅，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吳清靈比他想象中的有趣。

荒涼的四周，難得的有溪水潺潺，兩人不說話，唯有那流淌的水聲。

嘩啦，撲通的聲音突然響起，吳清靈眸光一凜，烏雲散去，原本清澈的溪水，從上游飄來一片殷紅，先是淡淡地，最後顏色越來的越深，吳清靈幾步尋著水源走去。

一個人影面朝下，半個身體都倒在這溪水之中，身上衣物破爛，鮮血從身上流出，散亂的頭發在水中飄蕩，吳清靈原以為人死了，不想身體還在起伏著，她定睛看去越發的覺得這身形眼熟，腦中突然炸裂。

吳清靈把人拖到岸上，顫抖著撥開貼著臉上的發絲，露出一張慘白娃娃臉來，“蘇玉……”吳清靈拍打著蘇玉的臉，手探至鼻尖，呼吸還是平穩的，身上的傷雖重卻不及要害。

蘇玉像是感受到了臉上的疼痛，緩緩睜開了眼睛，待看清眼前正是他要找的人之後，胸腔激動地起伏，卻因為氣息不順暢，猛地咳出一口血來。

吳清靈眼睛看著那赤紅，那溫熱的血沾染在她的手上，灼燒著她的身體，聲音嘶啞，“蘇玉你莫要動彈，快……把這吃下去。”

趙牧看清吳清靈手中的東西，目光有些微冷，蘇玉看著只是受了皮外傷，可是吳清靈並不知道蘇玉已心脈被震碎，是活不成的，她竟然把如此貴重的藥丸讓一個無足輕重的人吃下去，著實令他費解。

“阿靈，蘇宅滿門被屠了。”蘇玉吃下吳清靈給的藥，呼吸順暢了些，這一路忍住的眼淚，此刻決堤了，不是家人被殺的憤怒，而是恐懼，親眼見到的恐懼。

還未等吳清靈繼續問下去，原本空曠無處藏身的四周，一股股寒冷的殺意翻湧而至，趙牧移步立在他們身側。

吳清靈緩緩放下蘇玉立在趙牧身旁，看來那些屠殺蘇宅的人，想要斬草除根了，眸光銳利如鷹。

“對方人多勢眾，我尚可護你周全，只是蘇玉……”趙牧言道，他自然知道追上來的是他的人，蘇玉不管知不知道他們的身份，都是要死的，他不過是想看看吳清靈的反應，不過如今看來吳清靈是打算救下蘇玉了，不知是該佩服吳清靈的勇氣，還是說她自不量力。

“牧姐姐，此時與你無關，你不要卷入其中，速速離開。”吳清靈感知著愈發濃烈的殺氣，低聲對趙牧說道。

“清靈這是打算置我於不義？”趙牧聲音低低緩緩，這女人如此倔強，如今三人之中屬他武功最高，若是他離開他們就是死路一條。

“牧姐姐你幾次三番為我涉險，你雖武功高強，我卻不能因為這個就讓你再涉險境，快些走吧。”吳清靈抿緊雙唇，並非她又多高尚，而是她向來恩怨分明，她不可永遠都活在趙牧的庇護之下。

趙牧聞言側目，看著月光下側臉，纖細挑起的劍眉，輪廓猶如自然天成的彎月，身上鍍這一層薄淡的銀輝，他出生於黑暗之中，像是第一次見到了光明會出現在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身上。他不信，他抗拒，甚至厭惡。指尖微動。

吳清靈沒有等到那些埋伏在四周的人出現，有東西破空而來，是人不能夠做到的速度，等她看清楚之時，箭弩越過她的臉上秀發斷裂飄下。

“不要……”

是誰震驚淒厲的嘶吼響徹曠野，吳清靈伸手去阻擋，箭弩從手中強勁而過，刺進了躺在地上蘇玉的心臟。

吳清靈撲到蘇玉的身上，身體還是溫熱的，可是眸子卻漸漸的合上了，她搖晃著，喊叫著，似乎都是白費力氣。

恍若又回到那日他們作別之時，那藍衣少年鮮衣怒馬，意氣風發，說要周游列國，說要前去汴臨找她，卻不想這一別竟然成了死別。

趙牧依舊立在那裏，目光有些刺痛，問自己是因為吳清靈的哀戚，還是在想自己若是死後是否，也有人落下幾滴熱淚，可這念頭也只是片刻，眸底又成了萬年的冰霜。

風起，席卷著吳清靈半束的墨發，月光灑下，幾抔黃土掩一生，懷裏捧著找來的木樁，抽出匕首刻刻畫畫，卻只能寥寥幾字。

吳清靈坐在那裏，看著那插好的墓碑，她不能把蘇玉帶回蘇宅，也不能把他的名字寫墓碑之上，她怕蘇玉死後還不得安寧，卻只在末了，刻幾字：兄，吳清靈立。

那明凈的笑容，天地之中算是再也尋不到了。

“牧姐姐，我們走吧。”吳清靈掩去傷心之色，豁然起身，先行而去，頭是沒有再回。

趙牧看了看吳清靈親手刨出來的墳，還有木樁上歪扭的刻字，目光暗了暗。

他們出去許久竟然也未曾有人發現，等他們回來時，天已經有些微涼，火堆柴火燒盡，只剩餘煙裊裊。

“公子，趙公子……”

出去洗漱的阿碧見自家公子從外回來，身上的衣袍全是塵土，眼睛裏帶著血絲，灰頭土臉的，不免驚訝。

“阿碧你莫聲張，我去洗漱一番。”吳清靈可以稱得上是面無表情。

簡易的帳子內，吳清靈退下骯臟的衣袍，這時才察覺自己的虎口處一道不淺的劃痕，這是她伸手去抓那箭弩被劃開的口子，血已經凝結住了。

阿碧走進來便見吳清靈已經洗漱換了衣袍，端坐在那裏一動不動，像是僵化掉了一樣，這才一夜她也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情。

“雖只是相處幾日，可我總是覺得蘇玉恍若我失散多年的親人。”吳清靈聲音平淡，若不是沒有感情沒有味道，低著頭看著自己包紮的傷口，她在想若是他們晚一日走，蘇玉會不會就不用死，答案是否定的，從她進入這建德城中，一個巨大的局便被布下了。

“公子，你這是怎麽了，不要嚇阿碧。”阿碧撲到吳清靈的膝蓋那裏，臉上帶著慌張。

“阿碧，你可知昨夜蘇宅被屠殺了滿門，而我卻不知道是何人所為。”吳清靈依舊平淡的像是在說著別人的故事。

阿碧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公子，我們要不要回去？”

“回去？”吳清靈像是在問自己，回去又能如何，只怕那些殺人的人早就人去樓空了，她不是什麽聖人，更是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不會因為蘇玉就要為蘇宅報仇雪恨，整個蘇宅都是權力相爭的產物，既然走著條路就必然會有這一天，只是蘇玉是無辜的，誰又會在意這事情。

亮光映射著灰白的帳子，吳清靈看著那明亮的帳子，天還是亮了。

隊伍又開始緩緩地行進。

趙牧見吳清靈面色已經恢覆如常，興味更濃了，原以為吳清靈會把此事告訴曹都尉，卻不料是隱瞞了下來，心性果然常人難及。

吳清靈挑起車簾，望著窗外，蘇宅與南秦當今的太子燕丹，有著關系，蘇宅被屠，太子燕丹是遲早會知道的。

汴臨，南秦最繁華的都城，燕王宮所有能人志士向往的權力巔峰，翻湧的暗潮，邊緣地帶卻是宜人的春風，蠱惑人心，把人席卷入其中，不冰冷，不灼熱，帶著力量慢慢地把人捏碎成灰。

“有這等事情，你可查明了。”來自上位者蔑視眾生的聲音。

“屬下都查明了，確實是左子策身邊的謀士，此人原是孤兒，被左子策救下，便到帳前成了謀士。”

幹練的聲音，恭敬而謹慎。

“蘇宅的事情怎麽樣了？”

“回稟主子，有消息傳來，蘇宅昨夜滿門被屠。”

上位者手中的朱筆一頓，言道，“可知是何人所為？”

“目前尚未有頭緒，蘇宅更替族長，太招人眼。”

那頭卻沒有了聲音，他的政敵不少，知道蘇宅是他的，派出殺手也不奇怪，只是這朝中誰有這個本事，男人沈吟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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