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秦二年，夏，北秦帝薨，太子衛天雲承襲大統。

他一身白衣素服，帶頭跪拜在先帝靈柩之前，與這肅然的大殿相比，他的眼中更是沈寂的，背後他能聽到戴爾佳萬利那些朋黨，搶天呼地的哭聲，另一旁是他的母後，眼睛紅腫著，似乎淚已經流幹了，她又怎會想到自己的丈夫是她所倚仗的哥哥下毒致死，而他絕不會成為下一個。

先帝薨，舉國哀呼，目及所至皆為白色，白幔飄零，按照規制他送自己的父皇葬入皇陵。

國不可一日無君，三日後由身邊環繞的侍女服侍他褪下自己身上的杏黃衣袍，著上那明黃的龍袍，他立在承德大殿門口，此番他踏出去這一步之後，便再無退路。

萬裏晴空，北衛皇宮金碧輝煌，氣勢恢宏，奪人心魄。

“吾王千秋萬載……”

他足上蹬著金絲繡龍的靴子踏著的白玉長階，兩旁全是張牙舞爪騰雲而起的龍，身後是百官的陣陣呼聲，可這聲音之中有多少是真正臣服於他這個年輕的北秦新王的。

第二日，他臨朝攝政，落座在太和大殿最尊貴的椅子之上。

“王上國不可一日無後，還請王上早做打算。”

他透過眼前的流蘇，目光平靜的望著下面上奏的臣子，此人他識得，是戴爾佳萬利的心腹，果然戴爾佳萬利有些迫不及待，既要掌控朝堂也要掌控後宮。按照祖制他應當守孝三年，可是戴爾佳萬利等不到三年。

偌大的太和大殿之上，百官列於兩旁，卻無人敢對此提出反駁，他心寒，也更加痛恨戴爾佳氏一族，外戚幹政，國將不國。

他再看戴爾佳萬利四目相對，如同狼崽子遇到了老狐貍，註定是不能硬來的。

北秦二年，秋。

一夜之間，他數道聖旨連下。

戴爾佳萬利長女，香矢，賢良淑德，溫和謙恭，擇日迎入後宮為一國之母。

選北秦中世家女子，凡年齡適合，即送入宮中，選為妃嬪。

戴爾佳府，長兄戴爾佳猛德，二子戴爾佳猛烈文韜武略，膽識過人，封平南大將軍，鎮北大將軍。

他的三道聖旨連下，滿朝嘩然，各有喜憂。

兩個月之後，他便迎娶了戴爾佳香矢，跟隨一同進來的還有其他的一些妃嬪。

洞房花燭之夜，龍鳳喜燭，火苗攢動時不時發出聲響。

他挑開那金線織就的龍鳳呈祥，戴爾佳香矢低垂著長睫，一副含羞帶怯的模樣，而此時他的心境也不覆以往，戴爾佳香矢身上的所有優越感，都讓他想起那日戴爾佳萬利在先帝龍榻前那副得意的嘴臉。如今先帝還屍骨未寒。

皇後入主後宮，是普天同慶之事，自此以後舉國皆知，他疼寵新後，任由她在後宮中，隨心所欲，可只有他知道，這每個日日夜夜在椒蘭殿對他都如同飲毒藥，夜裏，他凝視那熟睡的容顏，從幾次有幾絲憐惜劃過，卻在憶起枕邊人的姓氏之後，生生的斷掉了自己愚蠢的念頭。

北秦三年，他出宮巡視各大州城，帶回來了一個女子，溫良嫻靜，與戴爾佳香矢的尊貴與高傲截然不同。她沒有任何家族的依托，她只能依賴於他，他給這女子賜名玉姜，這女子的出現對那時的他就猶如一股甘泉，嘗到了那滋味之後，便不願再回到那不能生長的幹涸之地。

北秦三年，夏。

他疼寵玉姜，因為已有一月身孕的她立了貴妃。朝中很快就有了風動，戴爾佳萬利指使幾個大臣，上書給他施壓，他便假意屈服了，這其中的緣由他是知道的，此後更是疼寵戴爾佳香矢，即便飛揚跋扈他也都一笑置之。

北秦四年，又值一春。

太和大殿之上，殿內肅然，他平淡的掃視著殿中的大臣，多數的大臣家中的女兒都被送入了宮中。

他示意身旁的貼身太監宣旨。

“兩國戰事起，如今我朝正是用人之際，孤知，戴爾佳府，長兄戴爾佳猛德，二子戴爾佳猛烈，雄才偉略，胸懷大志，乃大將之才，三日後趕赴邊境，崔珠克族長子崔珠克吉為監軍。”

他迎上戴爾佳萬利不悅的目光，只裝作不解，揚聲說道，“國丈臉色如此難看想必是累了，來人，給國丈賜椅。”

“王上，就算去打仗也不必兩位大帥一同前去吧，此事是否要三思。”

他聽到了戴爾佳萬利最後的幾字咬音極重，飛雪入鬢的劍眉，在這皺紋滿布的臉上，帶著濃重的不悅。

“孤當政不久，便有敵國來犯，想要安穩民心這仗必須要贏，孤的兩位舅子，乃孤最信任之人，若是他們不去，誰還能讓孤放心。”

他緩和著臉色，似是討好一般，看著戴爾佳萬利毫不顧忌直接坐在搬來的椅子之上，他告誡自己已經隱忍多時，也不差這一會兒。

“王上，所言有理。”

百官隨後也齊聲附和，他眸中含著淺淺的笑意，望著戴爾佳萬利，像是無意與他為難。

時間似要頹凝在這太和大殿之上，他依舊保持著謙和的笑容，那般的友好，那般的毫無芥蒂。

如今那些大臣等女兒都在後宮之中，這就如同一個誘餌，哪個不想讓自己的女兒飛上枝頭，好帶來一整個家族的榮耀，多年以來風光全是戴爾佳氏一族，也應該換換人了，只要戴爾佳萬利兩個兒子一走，這些大臣便有了一絲的機會，對他而言並非僅此而已。

“老臣多謝王上信任。”

他看著戴爾佳萬利些許不耐的眼神，最終答應了，他卻不能顯得過於高興，這只是開始的第一步，他做到了。

北秦四年，夏。

戴爾佳萬利兩個兒子走後，朝中的局勢開始有了微妙的變化，不再只是戴爾佳萬利獨攬一方，而他卻在這些人的唇槍舌戰中，選擇了一個不敗的立場，既不相幫也不勸和，他在等戴爾佳萬利被這些壓制已久的大臣，一口一口的撕扯著，直到戴爾佳萬利精疲力盡的時候。

北秦四年，秋

前方傳來戰報，戴爾佳猛德，戴爾佳猛烈戰場上驍勇，卻不料中了敵軍的埋伏，雙雙陣亡。

他看著那雪白的紙上，濃黑的墨跡，戴爾佳萬利必然也收到了消息，所有的一切都該落幕了。

一夕之間，關於戴爾佳萬利如何陽奉陰違，又如何搜刮民脂民膏，打壓朝中重臣，那些奏章如同雨後春筍，全部湧了出來。

他下旨查抄戴爾佳氏一族，家產全部充入國庫，但凡在九族之內一個不留。

昏黃幽暗的牢獄中，他踱著穩健的步子，立在牢房之外，那日在先帝面前得意洋洋的人不見了，那日在他登基之後指手畫腳的人不見了。如今戴爾佳萬利已經是他手中的階下囚。

“是你……是你……”

他就立在那裏，紋絲未動，看著牢獄中的戴爾佳萬利猛地向自己沖來，嘴中嚎叫著，卻被侍衛一腳給踢了回去。

“是孤……沒錯。”他揚起笑容，這次是直達眼底，幾年過去了，他終於嘗到了自由的滋味。

“狼心狗肺，枉費我把你扶上王位。”

他聞言在這牢獄之中，緩緩的笑出聲來，鼻尖充斥著牢獄的一股難聞的氣味，可是此刻他聞著就覺得爽快無比，突然笑聲噶然而止，對著戴爾佳萬利道，“就像先帝一樣麽。”

他欣賞著戴爾佳萬利臉上豐富的表情，卻見他仰面轟然倒在雜亂的稻草中，沒有了言語。

秋風蕭瑟，他見到自己的母後在秋梧園裏，撫摸著那兩棵梧桐樹。

他理了理身上的龍袍，緩步走過去。

“皇兒可否答應母後一件事。”

他聞言腳步頓住，目光交錯覆雜。

“在母後有生之年，莫要戴爾佳氏族人的性命可好。”

他望著那有些寂寥的背影，話語悠悠地傳入他的耳中，他來此之前，便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可是戴爾佳氏一族，樹大根深，若動作不快一些，只怕日後就不好辦。

“母後，你待孤說完，你再做決定可好。”

他思索再三，知曉自己母後的脾性，不得不把當年之事全數說了出來。

可是直到那故事說完，他都沒有見到那身影轉過來，卻聽得一聲嘆息。

“皇兒，母後不求你別的事情，戴爾佳香矢無辜受到牽連，如今她已有三個月的身孕。不能廢後。”

他聞言幾乎要站立不穩，他竟沒有發現，此刻不知該是喜是悲，造化竟如此弄人，母後聲音沈穩，卻是不容辯駁，半晌他才緩緩開口，“孤答應母後，只要在位一日永不廢後。”

“如此甚好。”之後便再也沒有言語。

他凝視著自己的生母，這場鬥爭之中，傷的最深的只怕就是母後了，而他連怎麽開口安慰都不能。

就在他轉身離開秋梧園那一刻，背後卻傳來了斬釘截鐵的聲音。

“天兒，要謹記今後你便是北秦真正的王。”

他驀然之間便紅了眼眶，他的母後最終選擇站在了他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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