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燈昏黃，烏雲遮月，秋風刮過這金碧輝煌的承德宮，殿內年紀已過四十的衛王，兩鬢銀白中，夾雜的不是滄桑，而是他這一路踏過的森森白骨。

衛王垂眸，手中的朱筆猶如飛龍，批閱這幾日來的奏折，玉貴妃伏在膝下，低垂著長睫，素手揉捏輕捶著為衛王解乏，華麗的宮裙暴瀉來開，宛如這深宮最尊貴嬌艷的花。

“今日你怎麽想著去椒蘭殿？”

許是佳人在側，沒有誰能坐懷不亂，帝王也是人，衛王放下手中的奏折，柔聲中帶著帝王原本就有的威嚴，伸手一拉，暖香入懷，嬌弱身姿令人愛憐，他喜極了玉貴妃身上的那股幽香與她素日沈靜溫和的性子對比鮮明，這兩種對比卻極妙的融合成了魅惑人心的感覺。

玉貴妃一聲嬌呼，落在衛王的懷裏，眼波流轉似喜似嗔，四周看看那些垂眉順眼的宮人，如同受驚的兔子一般輕聲道，“王上，這麽多宮人都看著呢，如此不妥。”

“都退下。”衛王凝眸輕喝，嚇得那些宮人發抖，躬身退下。

玉貴妃這才嬌笑著倚入君懷，撫摸著龍袍上威嚇的繡龍，“王上日理萬機，今日怎麽會去皇後那裏？”

“孤方才問你，你到反問起孤了。可是吃醋了。”衛王胸腔震動大笑，握住玉貴妃的柔荑，很是享受玉貴妃在他這裏小女兒家般的姿態。

“王上，你這是在嘲笑臣妾，臣妾可不依了，臣妾不過是聽聞皇後頭風又犯了，這才過去瞧瞧。”玉貴妃輕蹙著眉頭，似怒非怒。

衛王只是在一旁含笑著不答話，在這宮裏頭不愛說實話的人很多，他看穿玉貴妃的謊話，卻不說破，這是他作為帝王，平衡後宮的手段。

“王上你怎麽不說話？”玉貴妃睜著那含水如霧的眸子。

“你倒是個有心的，以往皇後帶你的種種，便如此大度不計較了。”衛王語中帶笑，像不過是在說一件尋常之事。

“王上瞧您說的，臣妾如今安然無恙，過去的，便過去吧。”玉貴妃臉上笑容溫和，心中卻是寒意陣陣，她是女子並不是什麽君子。

衛王頓了頓撫摸著柔荑的手，玉貴妃的話如同寒冬冰凍的河面裂開了縫隙，所有的森然寒意都湧了出來。

北秦二年。

他豐神俊朗是北秦未來的儲君，而北秦的先帝有才能的皇子不在少數，都在覬覦他的儲君之位，可是誰都不能把他怎麽樣，只因為他的生母是北秦最尊貴的皇後，而這就意味著他的背後有一整個戴爾佳氏一族為他掃平所有的障礙，他是出生開始，便註定會成為北秦的王。

他唯一要付出的代價，便只是不能選擇自己的皇後，他未來的皇後必須是戴爾佳氏一族中最尊貴的女子。

那日在禦花園中的相遇並非偶然，他早就聽說了母後要讓自己的侄女戴爾佳香矢前來宮中陪伴，她在禦花園中與身邊的侍女一同放紙鳶，百花叢中，一身水藍百褶裙的女子，笑語晏晏，天真無邪中透露著世族女子的高貴與傲氣，他一直立在遠處看著，看著那個他未來的皇後。

北秦二年，夏，原本身體上還健朗的先帝突然倒在議政的太和大殿之上，多日診治龍體不見好轉，他作為太子順理成章的即將成為新帝。

就在他登基的前一月，原本病重的先帝，突然回光返照，竟宣他前去侍疾。

他推開元和殿的大門，左右侍奉的人，竟然不知去了哪裏，明黃的薄紗，因為推開殿門帶入的風，而微微晃動著。

“如今您還是王上，可是過了一個月之後，那便不是了。”

他頓住向前走的步伐，聞言眸光一暗，傳來的聲音低沈中帶著嘲諷，他識得那個聲音，不是他未來的岳父，還能有誰。他悄聲過去，躲在龍鳳瓶後，此處正好能看見戴爾佳萬利。

那滿頭銀發卻有著鐵血手腕的人，此刻一身常服立在先帝的面前，平日在太和大殿之上那恭敬和謙卑竟無半分。

先帝粗重的喘息聲，傳入他的耳中，他知道那是一種隱忍。

“戴爾佳萬利，你捫心自問，孤可有薄待過戴爾佳氏一族。”先帝壓著輕咳的聲音傳來。

他藏在那龍鳳屏風之後，雖見不到先帝的表情，卻也知道此刻先帝定然是怒氣大盛。

“王上待待我戴爾佳氏當真是恩重如山，在那些外人看來戴爾佳氏一族出了皇後，在朝中又深得王上信任，當真是榮寵無限，可是他們誰又能想到這個王上在暗地裏挖空心思的想要斷掉戴爾佳氏一族的命脈。”

他聽著戴爾佳萬利狠狠地陳述著，如此的肆無忌憚，仿佛那龍榻上躺著的不是至高無上的王，而是一個階下囚。

“孤從未想過毀掉戴爾佳氏一族，是你自己多疑罷了。”

“通州最大的錢莊隸屬戴爾佳氏一族，是最大的一個錢莊，而王上卻找了一個莫須有的罪名，把其全數歸了國庫。”

他從縫隙中看到戴爾佳萬利言辭灼灼的逼問，先帝那頭卻沒了聲音，他握緊手中的拳頭，心中無比的擔憂。

過了許久，才聽到榻上的聲音緩緩又響起，“北秦歷年來與南秦打仗，作為國舅難道不應該獻點綿薄之力嗎，就因為這一個原因，你便下毒殘害於孤。”

先帝的聲音不大，可是他藏在那裏卻聽得一清二楚，那是說給他聽的，額頭上的冷汗不知何時流到了眼睛之中，酸澀疼痛。

“如今你就算知道，也已經晚了，這毒氣侵入五臟六腑，無藥可解。”

戴爾佳萬利說的聲音雖然平淡無波，可是落到他的耳中就如同千軍萬馬在奔騰，腦中嗡嗡作響，先帝雖然有些頑疾但身體尚算朗健，怎會無緣無故的就重病，原來這才是原因。

作為朝中重臣，妄圖把持朝政，迫害先帝，戴爾佳萬利的膽子，他素日裏竟是一點都沒有看出來，這條條罪狀完全足夠誅了九族，

“戴爾佳萬利你膽子不小啊，你就不怕此事讓太子知道，以後你這個國丈只怕都坐不穩。”先帝冷哼一聲，似乎已經有些體力不支了。

“即便是知道了又能如何，若是沒了我戴爾佳氏一族，他何德何能能坐穩未來北秦的王位。”

戴爾佳萬利所說的話，如同重錘悶哼在他的頭頂之上，戴爾佳氏一族對他的支持至關重要，若是沒了，他還能做些什麽，此刻他不是憤怒，而是懼怕，是他生平第一次嘗到懼怕的滋味。

“這北秦江山，絕對不會落入你這種卑劣之人的手中，孤乏了，你退下吧。”

他聽到先帝憤恨的話語，像是在說給他聽，那頭卻沒有了戴爾佳萬利的任何言語，只聽到了哼一聲，接著便是有腳步聲往他這裏走來。他心中警鈴大作，貼緊那龍鳳屏風。

許是戴爾佳萬利太過得意，他只感覺一陣風刮過他的身旁，便看到一個青灰色的影子，走出元和大殿。

他這才松了一口氣，拭幹額頭上的冷汗，戴爾佳萬利是權臣，竟然與龍榻上的先帝言辭鑿鑿，絲毫沒有畏懼更不用說還有什麽顧忌。

“太子你出來吧。”

他緩緩從龍鳳屏風後面走出來，絲毫沒有驚訝先帝已經知道自己來了。

“方才都聽到了？”先帝問。

“聽到了。”他點了點那千斤重般的頭，擡眼看到龍榻上的人，月前，他還是北秦最威嚴最尊貴至高無上的王，才短短時日，面容蒼白消瘦，顴骨高高隆起，目光都有些混沌。

卻聞先帝猛烈的咳嗽，他慌忙過去幫著順氣，遞過那雪白的帕子，再拿來的時候，雪白的帕子觸目皆紅。

“父皇……”他一聲驚呼，戴爾佳萬利下毒竟然如此狠辣，如今簡直就是生不如死。

“孤，自知命不久矣，這北秦的江山今後就托付於你了，戴爾佳萬利狡猾異常，孤不能鏟除這個北秦的大患，實在心中不甘。”

他把先帝那憤恨，全都收在眼裏，記在心中，他當時就在想若等他與戴爾佳香矢有了皇子之後，他會不會就是下一個先帝。

“太子莫要懼怕，戴爾佳氏一族雖然樹大根深，可是亦有樹大招風之理。”先帝嘴角又是一片鮮紅。

“父皇，兒臣這就去請禦醫過來。”

他剛要走開手卻被先帝一把牢牢的抓住，原本混沌的目光此刻愈發的清明。

“不必了，孤今生就只剩最後一個心願，你母後雖然是戴爾佳氏一族，可她生性敦厚純良，孤不願做出令她傷心之事，可孤不但是她的丈夫還是這北秦江山的王，孤走後，善待你的母後。”

他還沒來得及答應，緊握自己的力量，突然間便松開，原本眸光晶亮的先帝，伸出來的手轟然落在龍榻之上，便再也沒有睜開眼睛。

他目光赤紅，眼淚卻始終不曾落下，他此刻應該盡快離開這裏，不能讓戴爾佳萬利察覺到任何的不妥，他轟然跪在龍榻之前，頭磕在地上，陣陣作響，猛然直起身子，甩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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