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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泥鴻記雪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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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景找的人晚膳後就回來報告了,年希堯這幾天可是忙得很,帶著年羹堯走遍了朝中大臣與皇子們的府邸,不過年關臨近各家各戶都走動頻繁,年家兄弟倆也就不是什麽出頭的了,算下來,胤禩不過是年家拜訪的皇子之一而已。

而四貝勒府主人不在,他們也送了一份年禮過去,胤禩便有意叫馮景去問了,得知禮物與送給他的那一份也差不多。看來是統一制式,並不是單獨特別他一個。

這之後第二天又下了一場大雪,胤禩便以看雪賞梅為由,邀年羹堯到貝勒府來一敘。年家打得好算盤他豈能不知?又想得好處又不想真正付出,墻頭草也沒有討好這麽多家的!年家不想招惹,他就逼得所有人都以為年家早上了他的船,已經和他成了一夥!

對於這種情況,年羹堯一定是不情願的,年希堯既然帶上他到處拜訪,必然是有第一:帶他出來見識人脈;第二:叫他看看現在形勢……這麽兩個意思的,從這一點也看得出,年家……或者年遐齡本人,對這個二兒子期望很大。必然不希望他這麽早就認定了誰,或者投在誰的門下。

真正的純臣太少,所以康熙六十年,也不過出了一個張廷玉。更多的,還是如同索額圖、明珠這樣,妄想著從龍之功,或者投到個好主子門下,為家族興盛某個福利。胤禩這般把年羹堯拖上了船,就幾乎是板上釘釘的“八爺黨”——除非年家這麽早豎立胤禩為敵人,與他老死不相往來。

可說到頭了,年家雖然是明朝明朝官宦世家,年遐齡曾祖曾任大明遼東錦州指揮使,之後祖父年有升,父親年仲隆,因於崇德五年至七年松錦會戰中被俘,全族被收入漢軍包衣佐領下,成為滿人奴才。如今只有年遐齡一個頗得上意,成了湖廣巡撫,還辛辛苦苦、極為低調,哪裏會去開罪一個八貝勒?更別提胤禩身後一定支持他的胤禛,以及現在還隱約連在一體那龐然大物的太子了。

所以胤禩的邀請一來,年羹堯不得不來。不僅要來,還要開開心心的來,否則又是一頂大帽子:胤禩邀請的又不是你父親年遐齡,而是你一個漢軍旗出身的解元,就敢對主子爺拒絕往來?他還沒那麽大的能耐。

年羹堯不僅來了,還帶來了禮物。這一天的下午,胤禩與他坐在書房裏,年羹堯親自煮茶,端了敬給胤禩。

胤禩接過茶杯,見杯內茶水芽葉細嫩勻齊,狀如松針;茶湯清澈明亮、香氣清鮮;葉底又色綠如玉。不由嘆道:“好茶!”

年羹堯頗有得色,介紹道:“這是湖北的名茶恩施玉綠[①],每年僅有幾斤,今年的除了上貢之外,也只有奴才好不容易得了一點,想著今日來賞景,怎能沒有好茶相伴?故此獻給八爺嘗嘗。”

胤禩飲了一口,入口滋味甘醇,讓人回味流連,也覺得年羹堯此舉十分討喜,笑道:“你倒是有心了。”

他忍不住再飲一口,這才把茶杯放下,笑瞇瞇道:“亮工啊,走,咱們出門瞧瞧雪景去。”

年羹堯眼皮子突的一跳,見胤禩笑的十分親切。聽說八貝勒府上花園很是精致,卻不知為何不在府上賞雪而要外出?而且胤禩似乎……稱病不出很久了吧?

他預感不佳,跟著胤禩出了門,上了馬車,馬蹄聲噠噠響著,胤禩與他在車廂裏詳談甚歡,年羹堯與胤禩都不是會讓氣氛尷尬的人,在一塊說些不涉及敏感地帶的政事與國事,年羹堯在年遐齡身邊多年,耳濡目染,竟也侃侃而談,並且極有自己的見解。胤禩與他聊了一路,只覺得此人果然是真有才幹,無論如何,一定要拉過來幫上胤禛的忙。

這麽一來,倒也氣氛融洽。馬車的目的地並不遠,只走了兩條街,便在一座府邸前停了下來。年羹堯先行一步下了馬車,望著牌匾上三個大字便是一怔。

貝子府。

年羹堯飛快轉動念頭,回憶起年希堯幾天之內給他講解的京中形勢。能夠與八阿哥相交親近的貝子,大概也就是這一年大婚後出宮建府的九阿哥與十阿哥了。聽說九阿哥與十阿哥因為年紀相近,從小就處在一塊。而八阿哥八面玲瓏,自然也與之都算關系不錯。

胤禩帶著年羹堯直接往裏走,門口的小廝便層層隨著他們往裏走而傳遞消息,待得走進正院,小太監聲音尖細已經喊道:“八貝勒到——”

胤禟與胤礻我當即從座位上站起來,歡喜迎上來:“八哥!你怎麽來了?”

胤禩也有幾年沒好好與他們見面了,一晃眼兩個毛頭小子就娶妻了。他總以為自己心理年齡大些,相處著也是把自己當哥哥看,寵溺著他們,如今見孩子都長這麽大了,他也為他們高興。

他與兩個混小子一起坐到上位,含笑看著,口中嗔怪:“大過年的,開了宴會也不去我那邊遞個貼子?”

胤禟嘻嘻一笑,胤礻我撓撓腦門,嘿嘿笑道:“八哥,我和老九早就想去看看你了,可是聽說你一個都不見……我們也是想著讓你好好養病不是?”

胤禩往下面位置上瞟了一眼,見也有不少朝堂上的人,不過都是些小官員,位卑言輕,沒什麽大用處。對面搭了個戲臺子,上面“依依呀呀”唱著曲子,又有幾個俏生生的丫鬟站在老九旁邊,瞧著相貌都還不錯。

他來此別有目的,聽了老十的辯解,便也笑道:“我的確是在養病不假。”

老九老十紛紛“我說嘛”的眼神互相對視,胤禩故意指著還站在他身邊的年羹堯,朗聲道:“但是啊,有了亮工來看我,我的病就好得差不多了!”

一片嘩然,無數視線在一剎那全部聚集到年羹堯身上,把他硬生生變成了公眾人物。

此時的年羹堯,還只是個空有腹黑裏子,並無實踐經驗的二十多歲的青年,簡而言之,氣場還沒歷練開來,這麽多目光唰得一起看過來,他也吃不消了。暗地裏咬牙切齒不知道怎麽腹誹著胤禩:這個八阿哥,忒壞了!不帶這麽拉攏人的!

胤禩的微笑十分和藹可親,又把年羹堯拉到前面來:“你們還不認識吧?這位是年遐齡的二公子,年羹堯。是來京城備考,準備參加明年大比的。”

老九老十瞪大眼睛把年羹堯從上到下觀察了個遍,年羹堯倒也沈得住氣,不卑不亢打個千行禮:“奴才年羹堯,見過九爺、十爺。”

這個叫法也沒出錯,胤禟胤礻我只是個貝子,叫貝子卻又有點委屈這倆皇子。看著年羹堯的態度,胤禩心中又是高看一層。胤禟胤礻我打量完了年羹堯,胤禟便有些委屈道:“八哥,就是……就是他?你養病這麽些天了,誰都不見,他一來了……就出門了?”

胤禩要的就是這個效果,笑著點頭:“亮工乃是文武全才,你們要和他多親近親近。將來為皇阿瑪辦差,也可互相幫襯一二。”

胤礻我很不服氣:“就他?我怎麽看不出來他哪裏好了?”

下面小官們也是議論紛紛,以八阿哥胤禩一貫的表現與在朝中的聲名來看,他長袖善舞,甚為交友廣闊,又總是溫文爾雅,親切平和,是皇子中最好相處的一個,無論哪個陣營,都對這個沒表現出什麽野心的皇子頗有讚譽。

而就是這樣的一個八貝勒,在最近朝堂上太子與大阿哥、索額圖與明珠鬧騰的不可開交的時候,像是事先早有消息般稱病不出,躲在府邸裏避開這場紛爭。如今卻為了一個前途不明的年家二公子重新出現在眾人面前?

若說是為了拉攏年家,年家的年遐齡的確值得拉攏,但是他的純臣面具戴的嚴嚴實實,不可能明確投向哪個陣營。那麽就是這個年羹堯有什麽本事了?這個年家二公子……究竟有何德何能?

他們能想到的,年羹堯自然也想到了。俊秀的臉上雖然還保持著恭謙,唇角卻已經有些抽搐。胤禩餘光瞥見了,自己笑的更為開懷。

年羹堯啊年羹堯,你就乖乖的給爺打工……做牛做馬吧!

胤禩又在胤禟胤礻我面前大大誇讚了一番年羹堯,直把他說的天上有、地下無,聽的自負驕傲的年羹堯都覺得那個人真的是自己麽?不會是哪個神仙附身的麽?胤禟胤礻我雖然有些不信,可是又一向信服八哥的眼光,倒也沒鬧騰出什麽來。

宴會多了胤禩與年羹堯,氣氛卻更熱烈了。有許多想要結識胤禩卻苦於無門而入的低級官員們,趁著這個機會都上來敬酒寒暄。胤禩喝了幾杯,就向他們介紹年羹堯,還有意無意讓年羹堯幫忙喝酒。這裏都是有品級的官員,官大一級壓死人,年羹堯還是白身,當下喝了個臉紅脖子粗。

更有想認識年遐齡希望在他這裏走個門路的,也把他灌了個醉。到後來胤禩坐在座位上,只微笑看著年羹堯越來越熟練的在人群中穿梭來去,應對自如。

有些人,只要給他一個施展才能的機會,他便會青雲直上,成為那九天之上的騰龍。

而胤禩要做的,是把這條龍變成一只風箏——今日之後,年羹堯以後成了氣候,再想站位的時候,就都要考慮考慮他胤禩了。

賓主盡歡,胤禩與年羹堯依舊坐著馬車回去,兩個人都有些醉了,車廂裏散逸著微醺的酒氣。

年羹堯靠在車廂上,一雙眸子也沒了鎮定自若的清明,隱隱約約的流轉著光彩。胤禩似是瞧得入了神,直直的看著他不動,半響才低低的笑出聲來。

年羹堯模糊聽見了,睜大了些眼睛:“……八爺?”

胤禩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湊近他耳邊低語道:“亮工,你是個有能力的人。”

“你將來的成就,不會在你父親之下。”

年羹堯似乎是聽清楚了,又似乎沒有。他的頭輕輕的往旁邊一歪,呼吸變得綿長,竟是就這麽睡過去了。

馬車緩緩停下,胤禩從車廂裏出來,呼吸兩口新鮮空氣,悄聲朝著馮景吩咐:“去給年大人家裏報個信,就說我把他弟弟留下了,明兒個再回去。”

回頭看去,年羹堯依然倚靠在車廂裏,不省人事。胤禩摸摸鼻子,決定自己把年羹堯扶下來。他正要動手,院子裏小跑著出來一個丫鬟,臉上掩飾不住喜色。

胤禩看了奇道:“這是怎麽了?”

那丫鬟有幾分臉熟,看見胤禩便福身行禮:“爺,是大喜事,福晉有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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