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馴獸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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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越源浸在浴缸裏,身上被打得破皮的傷口就像是帶著尖爪子的武功劃拉,他暗暗琢磨著韓覆的話,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不過看這個教練剛才露的那一手,想他素日冷心冷面的為人,又聽他說並不要自己去偷東西,不過這次真是險。刀刃貼著皮膚的冰涼觸感,就像是血和蜜一起膩在腕子上,即使已經被救出來,這只向來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野馬也免不得後怕。右手可以打球、做飯還可以抱情人的腰摸情人的臉,想到阿嵩又是心裏一驚,自己要是真被砍了手,以後他訓練一天累了的時候誰幫他揉酸痛的肩胛按僵直的小腿。既然如此,是真的欠這個教練一個大人情了。

他從小便是習慣了忍痛的,便算是被壓在這鹽水裏,反正身上多是被打的青腫也沒什麽好怕,如此閉上眼睛仔細將自己沈下去,讓每一粒藥鹽順著他被打破的傷口侵入皮膚,臉上剛開始還有些隱忍之色,漸漸地也就神色平和。

這一點倒是出乎韓覆意料,心想著自己果然沒看錯人,他靠在門邊順手扔了幹凈毛巾進去,李越源伸手接了卻沒有站起來。

“怎麽,沒泡夠?”韓覆問。

李越源只是握著毛巾沒說話,韓覆道,“沈嵩沒那麽小氣,要看的剛才已看過了,更何況,日後比這更——”他說到這裏卻沒有說下去。

“你想怎麽樣?”李越源問。

韓覆道,“我說過了,要你。”

李越源冷笑一聲,從水中站起便將手放在了浴缸邊上,“這只手你大可拿回去,我不會做對不起阿嵩的事。”

話才說到這裏,臉上卻是一痛,結結實實挨了一掌,韓覆看著他幾乎要冒出火的眼睛,叱道,“不知天高地厚!真的以為自己有第三只手?”

李越源被打地一懵,韓覆反手又是一掌,“沒事幹就多練球多看書,實在不行就好好練練這第三只手的功夫,不要每次都被人抓住。”

李越源從小在外漂泊,要說挨得打也不少了,可從來沒讓人打過臉,如今挨了一巴掌不算居然還是左右開弓,就算這人救過自己也不顧了,“你!”

韓覆沒讓他把話說完,直接壓下他就按在浴缸邊上,撿起剛才掉在浴缸裏的毛巾,順手一甩,毛巾就擰成了一縷,韓覆一點沒容情,帶著水的毛巾就抽到了李越源背上,“我怎麽樣。我救了你就管得你,別說你還要叫我一聲教練,就算是沒有,依著江湖規矩,你這一只手我讓你用拜師來還,你可以不還嗎?還是社會主義國家就不講道義了?”

他邊說邊抽,李越源背上本就有傷,韓覆手勁又大,就幾下他後背就是一捋一捋的紅印子,李越源被他罵得還不了口,等他打夠了直起身子來卻還是道,“我不會做讓阿嵩不高興的事。”

韓覆望著他,“你答應沈嵩不再偷東西怎麽又被人抓住?”

李越源低下頭。

韓覆冷冷道,“答應情人的事,就算再有苦衷也不應該違背,否則,等你後悔的那一天——”他說到這裏卻不再向下說下去。李越源自被他救回來一直被他戲耍教訓,如今卻見他目中有極盛的蕭索寂寞之意,看他年紀也不過二十多歲,但那種傷痛實在太過明顯,委實不是為賦新詞強說愁,便也不再頂撞。

韓覆看他收聲,也意識到自己又出神,卻是掃了李越源一眼,“魯莽沖動沒腦子加上手藝差,能完好無損的活到今天真是奇跡。我說要讓你如何了嗎?話都聽不清楚就發脾氣,平時吃的飛醋想必不少,也不知道沈嵩怎麽受得了你。”

韓覆一句話戳中李越源軟肋,他雖然不服卻想不出還口的話來,韓覆道,“你自己莫名其妙失蹤了一夜帶一天早晨也不知道跟沈嵩說一聲,讓情人擔驚受怕很有本事嗎?”

李越源一聽急了,忙裹上浴巾赤著腳淌著水就要出去打電話,韓覆等他走出來卻是一腳將他踹回浴缸裏去,這一腳不重,卻是讓李越源飛了個人仰馬翻,仰倒進去的姿勢自然是不太好看了。韓覆叱道,“毛毛躁躁的,我帶你回來的時候就打過電話了。”

李越源好半天才從浴缸裏站起來,韓覆的目光冷冰冰的,又像是帶著幾分不屑,“總是這麽急躁,什麽時候才能學會不讓在乎的人擔心。”

李越源在用半幹的浴巾擦身上的水,見韓覆走了卻又楞了一會兒,過一陣出來,換上門口的白色浴袍,卻聽得韓覆道,“喝了吧。浸了一小時的鹽浴,口渴是自然的。”

李越源喝了水,走過來看韓覆正坐在沙發上輕輕擦拭一套一看就價值不菲的水晶扇子。

韓覆也不擡眼看他,“坐。”

李越源坐下,韓覆分了又一個水晶的水煙壺給他,“你也試試。”

李越源拿起放在一邊的細布,手才握上水煙壺卻突然捏扁了。這東西看著像是水晶,拿在手裏卻變成了一種軟趴趴的材質,只皮膚微微接觸就會變形,他這才知道韓覆剛才的動作有多難,他便也試著用最小的力氣去擦,可稍稍一碰就又變了形。

韓覆卻也不理他,只是自己繼續擦,擦完了扇子又擦那個蜻蜓模型,李越源將這不知是什麽材質的東西放在掌心,用手掌虛虛捧著,可這水煙壺又似裏邊倒了水,東倒西歪的。李越源一手停住壺口,就像揪著兔子耳朵,用細布去蹭,就聽到韓覆道,“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銳之,不可長保。就像掌中的沙,指縫間的水,你越想留住就只能任由他一點一點流走——”

李越源只是低頭,“我聽不懂。”

韓覆道,“這套玩器是我師父送的,只要心不靜就握不住——”

“為什麽要教我?”李越源不等韓覆說完就追問。

韓覆道,“你這麽急的性子,不怕將來行差踏錯,連累了沈嵩嗎?”

“我們都是學生,有什麽連累不連累?”李越源早將那難搞的水煙壺放下。

韓覆不過一笑,繼續擦拭,等將那一套小擺件都擦完,甚至連李越源面前的水煙壺都擦幹凈,又非常齊整地放回櫃子裏,再回來沙發上坐下,李越源倒是訕訕的了。韓覆看了他一眼,“你還要留下吃午飯嗎?”

李越源舔了舔嘴唇,很有些尷尬。韓覆自顧自做事,“你已經只剩說話爽利這一個優點了,還要吞吞吐吐嗎?”

“你為什麽要教我?”李越源又問。

韓覆回頭,饒有興味地打量他,全身上下都看過一遍之後,終於給了一個答案,“看你順眼。”

李越源怔住。

韓覆道,“我來到這裏只有十幾天,被我看得順眼的人並不多。看順眼了,又想調敎一番的,就剩你。”

“從來沒有人肯教我。”即使他開鎖的本事也是自己摸索出來的,從小到大,從來沒有一個人想教他什麽。

“正好。我討厭別人用過的東西,更不會搶已經壞了毛病的徒弟。”韓覆道。

李越源怎麽覺得這話聽起來這麽別扭,韓覆道,“你可以猶豫,也可以和沈嵩商量,或者,覺得我另有所圖。你為什麽偷‘赤淚’,有名字的寶石價值連城卻無法出手,更何況,就你手上這點功夫,也犯得著別人花心思——”

“你——”李越源雖然兩次都是最窘的時候被他救,可對自己這妙手空空的本事還是很有自信的。

韓覆看他,“既然如此——”

李越源斜側一靠就立刻退開,手上拿著韓覆的手機,“十五分鐘內你能從我身上拿回來,我就拜師。”

韓覆一笑,還不等他收藏便欺進他身前握住他手,狠狠一捏,捏地李越源吃痛忍不住放了手,韓覆右手一接,手機已拿了回來。

李越源道,“你這根本就不是——”

韓覆看他,“技術再好又怎樣。打不過別人,吃進去的也要吐出來,更何況——”他話說到這裏,手上的手機卻突然不見了。

李越源上來摸他手臂,兩脅,褲腿,又推他向前走了好幾步卻根本找不到手機,驚懼之中站起來,卻看到手機還在韓覆手上握著,韓覆揪住李越源耳朵,“這點小小障眼法都看不出,還敢去外面丟人現眼!”他說到這裏,卻是直接拖著李越源耳朵拉他進了小書房,李越源痛得一路嚎叫,等韓覆放開手的時候,耳朵已經紅得像是兔子了。

李越源不知韓覆帶他過來幹什麽,只是心跳得格外厲害,韓覆拉開抽屜,卻見裏頭是一根細藤,一眼望上去就知道打人特別疼。

“手——”韓覆握著藤條道。

李越源咬住了嘴唇,韓覆緩緩道,“怎麽,自己說出來的話也要再咽回去嗎?”

李越源眼睛盯著地上,好半天才將右手伸出來,卻聽韓覆道,“兩只。”

李越源只好將兩只手並在一起,手臂伸直。

韓覆用藤條戳戳桌面,李越源一楞,韓覆道,“放上面,我怕傷了你手臂。”

伸直會傷了手臂,那要疼成什麽樣,李越源眉毛皺在了一起,韓覆道,“你不是連砍手都不怕嗎?”

李越源臉上一紅,也知道自己剛才確實是太魯莽太輕狂了,乖乖將兩只手掌心朝上放在桌面上,韓覆淡淡道,“小懲大誡。”

“啊——哦!!”一藤下去,李越源直接叫出來,他未及收回手,就看到兩只手掌心裂了一道口子,鮮血順著掌紋流下來。

“你——”李越源驚呆了,一下就見血,不用這麽狠吧。

“咻~嗖!”鞭風還會打彎,又是一下,李越源兩只手純粹張不開了。

韓覆道,“你?沒規矩。”

李越源整個臉疼得發白,卻終究是不願丟人的,又張開了手,第二下雖然沒破,可手掌上也凸起了一道檁子,再加上剛才一痛本能的握緊,如今滿手都沾著血。

韓覆卻是將藤條扔回了抽屜,握住李越湲兩只手腕子拖到盥洗室,李越源見他又倒了不知什麽東西在玻璃皿了,還招呼自己,“手伸進去。”

李越源額上浮著一層汗,心想著不會又是濃鹽水吧,兩只手就被提著按了進去,手上的血在玻璃皿裏散開,就像是電影裏被咬了頭留下半截身子噴血的魚,李越源全身發麻,心想這個師父可真是要命,等韓覆再回來時,卻是拿了藥棉藥粉來替他擦,李越源沒想到這次待遇這麽好,韓覆大概猜透他心思,“教徒弟又不是審犯人。下次長點記性,動手的時候想想疼是什麽滋味,不要總為別人背黑鍋。”

李越源低頭,“我知道了。最後一次,我——我只是報恩而已。”

韓覆道,“你不必跟我解釋,這件事,沈嵩那裏我會幫你瞞著,不過我還是希望你能告訴他,情人之間,貴在坦誠。”

“噝——”韓覆上藥的動作委實不溫柔,李越源疼得直抽氣,口中卻還是應道,“知道。”

韓覆放開他的手,“手上的傷很快就結痂了,那只水煙壺,你今天帶回去,明天就能好好擦了。”

“知道了。”李越源答應。

韓覆收拾那一盆帶著血的水,又刷洗玻璃皿,“我不勉強你叫我師父,想叫什麽,隨你的意吧。”

李越源正覺得師父叫不出口呢,聽韓覆這麽說,也松了一口氣。

韓覆瞥了他一眼,“順便提醒你一句,你的體能只是比一般人好一些而已,不要在訓練的時候無休止的炫耀。”

“是。”李越源見識了韓覆的本事,自己都覺得當初有多幼稚。

韓覆見他這麽快就答了這聲是,本來是想板著臉再訓他兩句的倒也說不出了,只是伸手推了下他腦袋,“走吧。”

李越源有些不好意思,立刻逃了。才走到門口,卻聽到有人按門鈴,殘障著雙手的李越源看出是沈嵩,趕緊用手背開了門。韓覆也不意外,想著他下課就會來的,只是叫他進來坐,沈嵩一進門就覺得氣氛有些詭異,再看李越湲,卻見他還穿著浴袍,李越源一陣臉紅,連忙解釋,“我,教練,阿嵩——”

沈嵩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將手裏的袋子提得更高,“你還不換衣服?”

李越源急了,“阿嵩,我沒有——”

沈嵩定定看著他,眼睛裏不知是什麽訊息,李越源求救一般地看著韓覆,韓覆卻甩給他一個高大挺拔見死不救到優雅的背景上廚房去了,李越源看著情人,“阿嵩。”

“昨夜在哪裏?”沈嵩問。

“聽我慢慢解釋。”怎麽一切來得這麽快呢?

“為什麽在教練家?”沈嵩追問。

“我——”說來話長啊。

“為什麽穿浴袍?”沈嵩繼續問。

“呃——”怎麽突然覺得說不清楚。李越源急得整個人都燙起來了。

“為什麽臉紅?”沈嵩問地更快。

“我!我!”李越源真是,“一時半會說不清楚。阿嵩你聽——”

本來已經走到廚房的韓覆突然聽到一聲慘叫,“教練是我師父!真的!師父!師父——!”

於是,韓覆心滿意足了,不用我逼你,自己就叫了吧。

門裏的沈嵩氣定神閑地替殘障了雙手的李越源穿衣服,笨蛋,我當然知道你不會背著我做不好的事,不過,越源居然有師父了,雖然身上挨得不輕,但想想,真的不錯呢。

那天晚上,李越源做了一個夢,藍藍的白雲天下有一匹棗紅馬,牽著馬韁繩的那個人依稀是沈嵩,只是遠遠的拿著鞭子的那個又是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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