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嵩放下筆，訂正一遍答案交頭卷出來的時候，李越源腳下已經有一堆煙頭。一向目光銳利的沈嵩很輕易的在眼圈繚繞盤踞升騰的柱子背後找到了情人，沈嵩一皺眉，“又抽煙。”

“誰叫你那麽慢！”李越源有些不耐煩。

大學的第一個期末考試，年輕剛剛開始被允許肆無忌憚的張揚，沒有成績的壓力，卻突然多出大把時間，更不會像高中時代，每一個懶散的假期都意味著臨近開學瘋狂的補作業，如果高考結束後的那三個月還有一多半在等待中熬過，那第一個大學寒假絕對是坦蕩徹底而的美好。

沈嵩不再說話，不同考場的兩個人，即使沒有那堆煙頭他也知道一向沒耐性的情人等了多久，將手插進口袋往前走，左手邊卻突然一沈，那人的手毫不避忌地插進來握住他，原是打算甩出去，可觸手冰涼讓他有些心疼，索性由著他，甚至還自己用手包裹住他手背。等情人考試等到暴躁的李越源瞬間滿足了，任沈嵩握著一路走到校車買票的地方。

假期結束，人多的要把售票窗口爆掉，沈嵩不動聲色地將情人的手移出口袋，“我去買票。”

李越源看著滿眼烏壓壓的行禮和亂糟糟的開著玩笑的人群，每一個大聲喧嘩或小聲玩鬧的人嘴巴鼻子前面都因為過冷的天氣冒著白氣，李越源又開始煩躁，尤其是沈嵩將他的手丟出溫暖的口袋之後更是火大，明明十四歲就開始在一起，憑什麽還要偷偷摸摸。其實他知道沈嵩也不是故意在別人面前擺姿態，若是自己堅持要在大庭廣眾之下他也沒問題，可那人就是臉皮薄，覺得麻煩又沒必要。眼前一對小情侶，男生一只手提著一個草莓印花的小包，另一只手牽著女孩，那女孩臉都快凍僵了，索性就貼在男孩胸口，李越源眉頭皺得更緊，男人提女包多滑稽，自己又不是沒手。

沈嵩買了票遠遠過來，李越源突然就一把拉住他球袋的肩帶，搶過來拉開拉鏈將口袋裏的筆和學生證扔進去，而後將肩帶在自己手臂上挽了幾圈，“我來拿。”

沈嵩看著情人的臉，莫名其妙。都是男人，有什麽好幫著背包的，不過知道他一向如此，便也由著。

“媽說煲了你最愛吃的栗子羊腩湯，叫我們別在外面打球早點回去吃飯。”沈嵩道。

“知道了。”李越源是沒有家的，沈嵩在的地方就是他的家，從十歲兩個人認識開始，沈嵩的爸媽都當他是自己親兒子一樣，每個假期都叫他來家裏住，過年更是不許走。即便後來兩人戀情曝光，沈家父母也只是陰沈著臉叫他們不許再交往，並沒有後悔過當初引狼入室。說起來最後兩個老人還是默認了一直以來的幹兒子變成兒媳婦，除了從來都是好兒子的沈嵩異常堅持，也因為從來就疼惜一直在外面吃苦的李越源吧，性向是不能改變的，越源總是比外面那些亂七八糟的男人知根知底。沈爸沈媽雖然算是開明，但怎麽也不會理解漫畫裏才會有的“我不是同性戀，只是喜歡的人恰巧和我同性”這件事。沈嵩和李越源當然都不會笨到去剖白解釋，韓覆有時候在想，兩個男孩從第二性征出現到青春意識勃發都整天膩在一起，又是那麽合對方胃口的脾性，怎麽可能不在一起。

寒假的校車總是很擠，兩個人上車之後發現只有一個位置，李越源還沒來得及開口要情人坐，那空位旁邊的女孩就摘下了口罩，笑瞇瞇地看著沈嵩，“坐這裏啊。”

明顯察覺到情人臉色不愉的沈嵩連忙帶著被歸屬物自覺的接過李越源手上的包，“我來拿。”

李越源握住車頂拉桿，本來就因為身高帶來的巨大壓迫感再度被醋意放大，那女孩只覺得頭頂上空騰起一團黑雲，“回家啊。”女孩沒話找話。

“是。”沈嵩一向不是多話的人。

“你都不用收拾東西。”明知道他家就在本市。

“考試前收過了。”沈嵩答。

“你家在哪啊？”女孩問，稍稍藏點微妙的野心。

沈嵩說了一個站名，女孩默默記下，又怕太冒犯他不敢多問，於是補一句，“那我比你早下車。”

“嗯。”沈嵩點頭。大概是和校草坐一起的時機不會再有，沈嵩的態度又一直溫柔，女孩情不自禁地忽略掉沈嵩身邊的保護獸，“我家在XX，本來是下車比你晚的，可是我約了朋友今天去XX玩，所以就先不回家了。你假期有什麽安排？”

“做！”頭頂上一個聲音響起，簡潔有力。

“做一些兼職。”沈嵩連忙道。

李越源暴虐的眼神停在女孩身上幾秒，沈嵩道，“我朋友，三班的李越源。”

“我知道的。你們校隊很有名。”女孩小聲道。這個李越源的脾氣真的和傳說中一樣差，不要惹他為好。

“我們青梅竹馬。”李越源突然道。

女孩一怔，沈嵩無奈。要不要這麽霸道，明明只是同學而已，“越源習慣亂用成語，他是說，我們從小就認識。”

“哦。”女孩不敢再接話，心道，原來是老朋友，怪不得大家都說全隊李越源只聽沈嵩一個人的。

談話被空了下來，沈默有些尷尬。不過一會兒女孩又找到了話題，“考得怎麽樣？我倒數第二句根本就不會翻譯。”

沈嵩想了想，“You might mistake what I mean.”

“哦，原來是這樣，我怎麽也想不起mistake。”女孩笑了，“我看你交那麽早，這次獎學金肯定是沒問題了。”這樣的男孩大概總會被女孩子喜歡，長相好，個性沈穩溫柔，成績出眾又會打球。

沈嵩只是笑了笑。在女孩又要開啟一個新話題的時候，忍到極致的李越源開始和情人聊起NBA，女孩本來也想聊一兩句姚明葉莉或者科比八十一分，誰想到兩個人直接到探討籃球技術和訓練方法這麽專業，她好半天都插不進去，只好看白馬王子揚著頭和騎士聊天，校車很擠，那人好像很討厭別人觸碰，只要車一晃動就會帶著厭惡的表情靠上沈嵩，有時候甚至會直接伸一條手臂過來圈住椅背。雖說那人的脾氣很壞，說話的態度也太狂妄，但只要沈嵩一皺眉他就咽下去即將出口的臟字的樣子也很可愛，女孩津津有味地看著，險些錯過下車。

那一站下的人很多，所以女孩還來得及跟沈嵩說一句假期愉快，沈嵩點頭道“你也是”，女孩就像搶到酸奶贈品一樣滿意地走了。

李越源在沈嵩身邊坐下，霸道地握住他手不許他掙，“被女人搭訕就這麽高興嗎？”

“我同學。”每次都要解釋，情人吃醋也太厲害。

“這個假期你不許出去。”李越源道。高三畢業那個暑假，沈嵩和李越源一起去西餐店做暑期工，沈嵩負責的臺面每天都有絡繹不絕的女孩女生女人光臨，憑良心講，李越源絕對是大帥哥，可惜個性差臉色臭，遇到對沈嵩不禮貌的客人恨不得打破別人的頭，最後險些被老板開除。雖然因為想看情人穿制服系領結而提出去西餐店的是李越源，但總忍不住情慾想將白襯衫的他按在洗手臺上強忍一整天的也是他，阿嵩最討厭玩得過火，那天實在受不了拉他去廁所，雖然情人當時是體貼地幫他用手解決，但晚上回家直接被做得下不了床，第二天還要沈嵩幫他向老板請假。阿嵩的個性是很溫和沈靜，但絕不代表他的脾氣比某人好，尤其是在床上。

“程學長幫我找了兼職，幫市府架線掛燈籠，一天一百。”沈嵩道。

李越源的臉黑了。

“我幫你問過了，可是已經招夠人了。”沈嵩追加解釋。

“不許去。”李越源道。

“明天開始做，一直到年前，差不多可以賺兩千多。”沈嵩道。

“兩千塊很多嗎？我現在在這個車上轉一圈就不知超出多少倍。”李越源道。

沈嵩瞪他，雖然知道他是說說罷了，越源怎麽可能偷同學的錢。

“這種工作不會有女生。”沈嵩試圖說服情人。

“天很冷。”知道不開口他就會一直找理由，最後只好說實話。李越源雖然醋勁大，也並不太擔心那些桃花。在一起這麽久，難道對對方這點信心都沒有嗎？

“我會戴手套。”沈嵩道。大學生做兼職，一天一百不算少，尤其是——兩千塊差不多剛夠越源看中一直沒買的那雙馬丁靴。他知道越源不是執著物質的人，所以那雙明顯貴出消費水平的靴子盡管他很喜歡也一直沒有下手。

“不行。”李越源其實很聽他的話，但有些事情總是非常固執。

“你可以來送飯。”沈嵩開出誘人條件。

李越源低頭想了一會兒，中午的時候提著保溫飯盒過去送飯，應該是家屬了，那種在一堆男人裏炫耀這個人是自己的感覺好像很不錯，但他還是拒絕了，“你還是去做家教吧。”沈嵩做過很多工作，電器促銷的臨時督導、市場調查攔截員、快餐店服務生，甚至業餘模特。雖然家教也會遇上刻意在他面前扮勤奮的女學生，但總比其他工作的蜂圍蝶陣好一點，時間也少。

“我已經答應程學長了。”沈嵩道。

知道情人一諾千金的性格，李越源的臉色更差，“那你還跟我說什麽！”

沈默。

悶死人的沈默。

沈嵩抽回了被李越源死死握住的手，手指上有被他手指用力箍出的紅印子，車一直走，快到站的時候李越源一把拽過沈嵩放在洗頭的球袋挎在肩上，“算了！你答應就去吧。不過我要監場。”

“不行！”沈嵩甩下兩個字就往車門方向走。

“為什麽？”李越源聲音沖，車上很多人擡頭看他。

沈嵩沒說話，一直到下了車，兩個人並排沈默走一段才道，“天氣冷。”

本來一肚子脾氣的李越源突然覺得心裏被拱起了個小火爐，暖地舒服透了，他突然從後面抱住沈嵩，野獸一樣地將頭鉆到他脖子裏狠狠親了一口，末了還吸住啜出一顆圓草莓，猶自不滿足，“真他媽的想吼一聲，你是老子的！”

沈嵩無奈，但好在四下無人，情人又體貼吻在脖子上可以被高領毛衣擋住，這人最討厭自己自作主張，讓他消消火也好。不過這人一向沒足厭，等他手腳毛躁起來沈嵩就推開自己向前走，一個穿著鐵銹紅色羽絨服的中年婦女正好路過，往這邊看的眼神有些怪怪的，畢竟在外面，李越源也知道自己過分了，訕訕跟上去。

又走一段，沈嵩都不理他。李越源心裏一煩就習慣性地伸手進口袋，煙盒還沒掏出來手就被他握住，“你戒煙。”

“嗯？”濃濃的鼻音。戒煙的事阿嵩說過好多次了，可奈何自己四歲就學會這東西，雖然認識他以後在他近乎頑強地阻撓下少消耗不少尼古丁，可要說戒掉，談何容易。

“答應的話，這個假期所有的事聽你的。”說了這句話，沈嵩突然加快了腳步。

“啊？！”李越源楞住，阿嵩的表現明顯是害羞嘛，於是，他說——所有！果然值得回味。

“哎！”李越源追上去，果然，沈嵩的耳朵紅了。

“我會慢慢改，從每天一根開始可以嗎？”李越源問。

沈嵩沒說話。

李越源吐出一口氣，伸手從牛仔褲裏將煙盒和打火機都扔掉，一把攔住沈嵩肩膀，“老子答應了，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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