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瑣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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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朔上大學了,開學先要軍訓。

對於任何一個家長而言,孩子要軍訓了,嘴上說是鍛煉鍛煉也好,可實際上誰也不舍得。尤其是Z大的軍訓出了名的嚴格,殷朔體能當然是好到變態,但也架不住在太陽底下當烤魚片啊。

韓覆特意給殷朔買了50倍的防曬霜和修護乳,軍訓十五天,零錢就給小孩帶了三千塊,零食更是買了一大堆,什麽泡椒鳳爪、牛肉幹、烤魚片、魷魚絲,連好麗友和提拉米蘇都各備兩大盒。

倒是殷朔一邊磕著瓜子一邊看著電視,嘴閑下來的時候就大大咧咧地指揮韓家長,“不用帶那麽多。”

韓覆將臉盆電壺給殷朔打好,又仔仔細細檢查一遍,這才道,“訓練的時候使巧勁,遇上教官罰人了別傻乎乎地聽著,裝病裝暈都行,有誰欺負你就點他穴道……”

殷小朔心道,不是你說的,因為比別人強所以不能隨便動武功嗎,“哦,知道了,不會的。隊長說了就是站站軍姿走走隊列。”

韓覆又叮囑,“這次是學校統一分宿舍,我剛才侵入後勤部的電腦看了看,你分的是四人間,新學期又是軍訓,和大家一塊住有好處,以後要是實在不習慣,我再找學校給你換別墅樓。”

殷朔掃了韓覆一眼,“韓,你的計算機技術,好歹也是一流黑客了,你至少黑黑中情局,在國安部那掛個號什麽的,每天侵入別人電腦就看這些,真沒勁。”

韓覆道,“嗯,將來我黑了民政局的網站把你的性別改成女領張結婚證就有勁了。”

殷小朔半天沒反應,韓覆有些心中惴惴,他也不知道自己何時變得如此沒有出息,只怕惹惱了小孩。好半天,卻聽得殷朔道,“嗯?”

韓覆苦笑,沒聽到更好。

第二天早上,韓覆開車送殷朔去報名。學費是提前打在銀行卡裏的,直接劃賬就好,但還要排隊領流程表,登記註冊,領財務單,雖然來得早人不多,但到底麻煩。昨天就知道了會住一樓,今天領了鑰匙才發現居然還在水房對面,韓覆心道,本來就是新蓋的宿舍樓潮氣重,現在又是這樣的位置,得弄個厚點的氈子給小孩墊上。

大概因為韓家長實在起得早,新宿舍還沒有人來,於是,韓覆自作主張給殷小朔占了裏邊靠暖氣靠窗戶的位置,殷朔從來沒住過宿舍,來回看著可新鮮了,韓覆絕對是超級奶爸,“你去看看水房和廁所是不是連在一塊。”

殷朔過去看,韓覆便將地掃幹凈,又拖了一遍,爬上去給他鋪床,先用床刷掃一遍,再用抹布擦了跟著鋪報紙墊一層,再用塑料布墊一層,然後鋪上買來的床墊,再墊一層床單,接著就是一床厚褥子,一條羊毛氈子,一床薄褥子,再鋪上歐範很濃的古典咖色斜紋全棉床單,替他套上同系列的枕套,這才又叫小孩,“把那包一次性的床單拿上來。”

正說著話,卻看到殷朔臉通紅。

韓覆道,“怎麽了?”

殷朔小聲道,“那個,馬桶就貼在墻邊。要那麽多人一起嗎?”

韓覆明白了,從穿過來小孩就從來沒在外面解過手,本來高中也沒有上兩天,就算要上廁所,也是回自己寢室用單人的,這是害羞呢,“學校就是這樣的,以後就不能這麽挑剔了。”

殷朔小聲應了一下,然後幫韓家長拿東西,這帶來的東西也太多了,好容易才找到一大袋的一次性床單。韓覆放在床上,“本來這兩天可以住家裏的,但是你第一次住宿舍,今晚就留下來住,和同學也有一點交流,嗯?”

殷朔點點頭,“那韓今天晚上就可以睡床了,沙發很不舒服。”

韓覆笑笑,“是。”這些天,一直被殷小朔發配到沙發上。若問日進鬥金的韓家長為什麽不買張新床,廢話,天天睡沙發,總有熬得到的一天啊。

韓覆鋪好了床下來,殷朔已經接了一盆水回來,韓覆再幫他擦桌子,他也要去擦門。

韓覆叫住他,“這些不用你幹,去,把你的櫃子擦幹凈。Z大四人間統一用的是帶組合櫃的連體公寓床,韓覆擦桌子,就要殷朔擦櫃子。

殷朔小聲道,“我來得早,打掃宿舍衛生是應該的。”正說著,卻聽到有人敲門。

殷朔以為是新同學來了,真是又緊張又興奮,跑去開門卻見門口站著一個大概四十多歲的阿姨,衣服上印著XX家政的字樣,韓覆回過頭,“就是這裏了,麻煩您把這間宿舍打掃一下。”

那阿姨看起來就很利落,馬上打開了包,水盆、清潔壺、伸縮掃帚,工具一應俱全,“好,你們先出去到哪轉一會,半小時就行。”

韓覆於是將小孩的東西都整理到窗臺上,反正殷朔的衣服電暖瓶之類的還在車上沒拿下來,現在也僅有一個包三個盆而已。

殷朔小聲對韓覆道,“這樣會不會不太好啊。”

韓覆很淡定,“有什麽不好?”事實證明果然不好,男人八卦起來真的比女人還有天賦,119寢室的韓殷朔第一天來就叫家政公司打掃宿舍的消息傳得相當快,再有人問韓殷朔是哪個,就更有特點了,就是那個頭發特別長一直到腰的男生。男生啊,頭發還到腰?後面的話就不好聽了。

韓覆帶著殷朔再一次參觀校園,其實這一個暑假都在Z大籃球隊打球的,對學校是再熟悉不過了,可作為這裏的學生感覺更不一樣,韓覆又帶著殷朔買了些中性筆筆記本什麽的,回到宿舍,已經又來了一個人,一個看起來很瘦弱的男生,自己一個人來的,幫著家政在做衛生,殷朔連忙打招呼,“你好,我叫韓殷朔。”

男生點頭,“我叫石向東。”他大概是不太愛說話,說了名字就繼續拖地,殷朔很努力地過去搶拖把,男生道,“已經弄完了。”

殷朔於是擡眼瞪韓覆,韓覆看家政的確將寢室收拾地很幹凈,立刻簽字付款,殷朔連聲道謝,將新買的本子都放進櫃子裏,韓覆叫他自己再把桌子櫃子擦一遍,幫他去車裏取東西。殷朔也不知道該怎麽和對方答話,對方已經用一個罐頭瓶子泡了茶葉接熱水喝,順口問他喝不喝。

殷朔去接水,默默地將自己的書桌櫃子,櫃子裏面的擋板再擦一遍,不過家政阿姨做得很認真,擦得非常幹凈,殷朔忙活了一會,韓覆回來又用衛生紙擦一遍就幫小孩接插線板,又帶著他打開水。這時候人已經陸陸續續地來了,殷朔不好意思讓韓覆幫忙,就自己拎著不銹鋼的暖瓶去打水,他的長發又是一路矚目,甚至還能聽到人竊竊私語,這就是那個請家政掃宿舍的。

殷朔學著別人的樣子將暖瓶涮了涮,其實韓覆昨天早都幫他消過毒了,殷朔拎著暖瓶回去,看韓家長果然在用消毒液擦櫃子,順口還囑咐他,“暖瓶裏的水不要喝,我給你從家裏帶了。”

殷朔果然看見那只巨大的藍色保溫瓶,還有兩瓶礦泉水。殷朔拿了一瓶礦泉水給石向東,石向東說不用了,泡茶喝其實沒什麽味道。

殷朔心裏有些不是滋味,覺得自己這樣是不是太特殊了。

下午又來了一個同學,和殷朔一樣也是本市的,叫何曉濤。何曉濤很健談,他來了宿舍氣氛才好些,殷朔也知道了原來石向東是S省慶城縣石家村的,還是這次Z大的最高分,再一問,這個寢室的人成績都不錯,石向東687,殷朔660,何曉濤649,另一個還沒到的白枘653,不過並不是S省人,而是來自首都的。

殷朔給大家分韓覆買的零食,何曉濤一點也不客氣,還勸著石向東也吃點,殷朔的這兩個室友韓覆都不算太喜歡,不過想想,大學就是形形色色的人,便也不說什麽了。

殷朔的飯卡韓覆上學期就給辦好了,去食堂吃飯的時候,石向東說不去,何曉濤倒是一起。韓覆有些不悅,但想想多跟小孩的同學接觸下也好,順便也了解些學校的情況。韓覆要幫何曉濤刷卡,他倒是連聲拒絕,韓覆看他去窗口辦卡的時候又不知道遇到哪個熟人插上隊,心裏想著這男生倒是很活絡。可看他辦好卡買了奶茶還幫殷朔也買了一份,韓覆明白,這是個表面大大咧咧心裏算的很明白的人,並不是那種喜歡平白占別人便宜的。

韓覆知道,自己的確將學生想得世俗了些,但他早都習慣了用細節去衡量一切並做出判斷,他想,像殷朔那樣單純的快樂,他可能一輩子都不會有,這種快樂,他早在來到這個世界上的時候就被剝奪了,既然如此,那就努力為殷朔守護這一份寶貴的天真。

那男生買的是一份土豆燒牛肉蓋澆,看不出他在飲食上有什麽偏好,但家境應該是不會差。果然,聽他說父親是公務員母親在人才市場工作。

韓覆試探地問他說殷朔從來沒有住過宿舍不知道給多少零用錢合適的時候,何曉濤就說,“我覺得每周回一次家,衣服鞋不自己買的話,帶上電話費一千就夠了。”說到這裏還又叮囑殷朔,“大家都知道你家有錢了,不過你不要隨便借錢給別人。”

殷朔咬咬唇,“我沒有什麽錢的。”

何曉濤撇了下嘴,韓覆道,“小朔自己是沒什麽錢的,我在這方面管他很緊,他一般都是要什麽就直接跟我說。”

何曉濤道,“哥哥,這樣不好的。韓殷朔也長大了,都上大學了——對了殷朔,你帶電腦了嗎?我想帶電腦,我爸不讓我帶。”

殷朔搖頭,“沒有。我用得不太好,而且,每天都要練球,沒時間玩。”

何曉濤來興趣了,“什麽球?”

殷朔道,“我哥哥是咱們學校的籃球教練。”

“哦。原來你就是韓教練啊!”何曉濤興奮了。

韓覆點頭。何曉濤於是問了很多籃球社招新的事,可惜韓覆是個甩手掌櫃,這些都是沈嵩和籃球社的美女經理負責的,不過依然說了類似於只要有實力就行之類的沒營養的話。

韓覆不失時機地透露了殷朔因為從小生病不能多曬太陽所以一直留長發的事,又透露了殷朔從小都是接受家庭教師的精英教育沒有上過學,最後還強調了殷朔本人是不掌財務大權的,如此鋪墊一番,他相信何曉濤知道了這些事,基本上整個文學院就知道了,最後還說了些要他多照顧殷朔的話。

那天晚上,韓覆替殷朔打點好一切離開,殷朔來到這個時代第一次離開韓覆生活,看著韓覆走出宿舍門,不知道為什麽心裏就覺得酸酸的。曾經有那麽一刻,他多想叫住韓覆說要一起回家去,卻終於沒有說出口,就像何曉濤說的,自己也長大了,應該獨立了。

當晚,何曉濤問了殷朔很多莫名其妙的話,諸如,“那你們家吃飯真的是有管家的?”

“哥哥會照顧我。”殷朔說。

“那,你們家的管家會不會真的叫你少爺?”何曉濤追問。

殷小朔想,沒有管家,也不會叫少爺,服侍師父的老人都是叫我們郎君,電視裏那種大少爺就叫大郎,二少爺叫二郎這樣,殷小朔淡淡道,“服侍長輩的老人就算對我們客氣些,我們也要特別尊重的。”

“那有沒有穿著女仆裝的蘿莉?”何曉濤再追問。

“什麽叫蘿莉?”心裏沈沈的,跟外人說一會話可能會好點,韓現在該到家了吧,不知道一路開車遇到了幾個紅燈。

“就是那種lolita,長得很可愛的那種十四五歲的女孩,早上會端著咖啡叫你:少爺,起床了。”何曉濤掐著嗓子學。

殷朔很無趣,“沒有。”

韓,這就是上學嗎?為什麽上學遇到的人會這麽奇怪呢?

那天晚上,韓覆躺在殷朔躺過的床上,惦記著宿舍的褥子會不會不夠厚,羊毛氈子會不會睡到半夜讓小孩悶得睡不著,有沒有說出奇怪的話讓別人笑話,甚至,會不會有一點想自己。

正想著,卻突然聽到手機響起來,居然是殷朔的號,韓覆連忙接起,卻聽到殷小朔道,“韓,明天早晨七點,你記得帶上咖啡叫我起床。”

“為什麽?”韓覆一楞。

殷朔的聲音軟軟的,“你每天早晨都叫我起床,可是,從來沒有一次端過咖啡。”

韓覆呆住了,小孩這是什麽意思呢。正思索間就聽到電話那邊的笑聲,“韓,晚安。”

不知道為什麽,韓覆突然覺得胸口有一道熱流滑過,“小朔,我想你了。”

電話那邊沈默良久,只有兩個人隔著聽筒的呼吸聲,韓覆甚至想,是不是真的被小朔討厭了,卻聽到那邊一個非常輕的聲音,“韓,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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