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傷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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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蹄奮力擊打著光滑如鏡的青石板,司馬德文快馬加鞭趕回了瑯琊王府,府裏卻沒有自己意料中的歡騰——反而壓抑冷寂地瘆人。早已等候的下人迎上前來接過馬韁,司馬德文看他面色沈重,微微疑惑地問道:“王妃和小世子在哪裏?”

誰料宮人撲倒在地,哀哀哭道:“殿下……小世子已然夭折了……”

司馬德文大驚失色:“夭折了!怎麽回事?!”

宮人伏在地上瑟瑟發抖,顫聲道:“上午兩位舅大人來探望王妃,說要看一看小世子,結果不久之後奶娘就哭著跑出來,說小世子已經斷了氣了……”

司馬德文如遭雷擊,面如土色,眼底充血,恨聲道:“究竟是褚氏何人?”

宮人躊躇片刻囁嚅道:“是往昔瑯琊國的黃門侍郎大人和車騎從事大人……”

司馬德文唇邊滲出淒然的苦笑。看來這是劉裕的意思了。

王妃的兩位哥哥,自己的黃門侍郎褚秀之和車騎從事褚淡之,早就與劉裕打得火熱,司馬德文是知道的。可是萬萬沒有料到,他們竟然會對自己剛剛降世的外甥下這樣的毒手……靈媛,靈媛怎麽受得住啊!

瑯琊王閉目嘆息。握緊了拳頭指甲陷進皮肉,然後又無能為力地松開……

空曠偌大的宮室裏,影影重重的輕紗從梁上高高掛下,層層疊疊遮蔽著視線。

吱呀一聲,宮門被輕輕推開。陽光從門縫間湧入,風澎湃穿梭著托起搖曳飄擺的輕紗,滿屋光影流轉變換。隱約可見,紗幔之後的瑯琊王妃正倚在榻上,一動不動。

轉身關上門,陽光與風消隱無蹤,宮室又歸於沈寂,只有空落落的腳步聲。

司馬德文走向妻子,每一步都像在一整條銀河中跋涉那麽漫長。

他澀聲道:“靈媛,我回來了……”

許久,她才轉頭望向他,聲音沙啞而平穩:“你回來了?”

司馬德文心如刀絞,輕輕坐在妻子塌邊。

令他始料未及的是,褚靈媛一擡手抓住丈夫的衣襟,然後一記耳光狠狠地擊打在他的臉上,啪的一聲脆響在寂靜空曠的宮室內回響。

司馬德文並沒有試著閃開。

他低著頭只是不說話,輕輕地閉上眼睛,而褚靈媛顫抖著手臂,如失去幼崽的母獸痛聲嘶吼:“你為什麽不在這裏?你為什麽連自己的兒子都保護不了?你這個沒用的男人!”

司馬德文沒有流淚也沒有說話,他沈默著,在妻子身邊枯坐。角落裏的滴漏聲綿延不斷,溶入褚靈媛的低低哀哭。

不知過了多久,宮門又一次被推開了。

哀艷的日光刺破空寂,來人的面孔逆著光模糊不辨。他低低地行禮,恭謹道:“殿下,有聖旨來了……”

聖旨?哥哥怎麽會給自己下旨?

司馬德文幾乎是瞬間想到了劉裕。

他強自收斂精神站起身。而褚靈媛仍是哭著,用眼淚將世界隔絕在外。司馬德文輕按上她的肩頭試著安撫妻子,卻被妻子一扭身避開。

他的手就尷尬地停在空中。

司馬德文痛苦地扭過頭去閉上眼,良久才沈聲道:“我去接旨。”

宮門再次被推開時,已經過了許久。

令人始料未及的是,片刻間還冷靜克制的瑯琊王,已經換了一副樣子。

就在剛剛,他接到所謂的遺詔,自己已經不再是瑯琊王了……

狂妄而淒惶的大笑回蕩在空寂的宮室裏。司馬德文拖著淩亂的腳步,跌跌撞撞地走了進來,他笑得喘不過氣,放任地搖晃著身子,神色如同絕境中的困獸般隱隱的癲狂。

即使是被喪子之痛折磨到已趨麻木的褚靈媛,仍是被嚇了一跳。

她從未見過丈夫如此渙散頹唐的樣子。

“哈哈哈哈……靈媛,你說好笑不好笑?”

司馬德文趔趄著走到褚靈媛身邊坐下,攬上她的肩頭。

“最初,因為司馬元顯自己不敢做司徒,所以讓我做了司徒,後來,桓玄自己不敢做太宰,所以讓我做了太宰,而現在,劉裕忌憚昌明之後有兩帝的圖讖預言,所以現在,我要做皇帝,而你要做皇後了靈媛!哈哈哈哈!所以他殺了我的哥哥,讓我來做這個皇帝……”他的笑容淒惶,聲音尖厲刺耳。

“說起來,每一個狼子野心想要竊取司馬家天下的人,對我這個孝武帝的幼子卻都放心得很……確實沒什麽值得他們擔心的,我無力庇護自己的兒子,更沒能護衛好我的兄長,靈媛你說的沒錯,我就是個無用的男人……”

他捶打著胡床,笑得前仰後合。

如泣如訴的,如癲如狂的,笑聲。

褚靈媛痛苦地凝視著丈夫。無論怎樣責怪他,她卻無法不對他的苦痛感同身受——甚至淩駕於她自身已經承擔著的累累哀痛之上。褚靈媛張開雙臂,緊緊地把他拘進自己的懷裏。柔嫩的手臂包容著他近乎粗暴的掙紮而沒有放開,直到他終於放棄抵抗,崩潰地在她懷裏聳動著肩膀,發出末路之前沈悶的哭聲。

妻子總是要做這樣的事情。

總是愛他,所以總是原諒他。

原諒來自他帶給自己的傷害,也陪他承受命運加諸他的痛苦。如刀鞘般容納他的意氣風發的鋒銳,也如江河般承載他的一敗塗地的眼淚。

這就是不棄不離。

義熙十四年十二月戊寅日,司馬德宗駕崩東堂,謚號安帝。

宋王劉裕假稱奉安帝遺詔,迎瑯琊王司馬德文為帝。

司馬德文登基,次年改年號為元熙。

元熙元年正月庚申日,安帝葬於休平陵。

司馬德宗過世後的頭七天,司馬德文不吃不喝,幾乎不睡覺,一天天地通紅著眼睛為兄長守靈。褚靈媛親自侍奉飯食,一日日陪著他跪在靈柩前。

他冷淡地用行動拒絕,固執著閉著眼睛不看她。

看著他日漸瘦削幹癟的臉頰,褚靈媛痛極,把碗碟在佛前摔碎一地,狼藉中她憤怒地拉扯著他的衣袖:“你這是什麽意思?難道要為你那白癡哥哥殉葬麽?打算餓死自己,就此拋下我麽?”

他形容枯槁,失魂落魄地任憑妻子推搡,待到褚靈媛也無力地開始落淚時,他才開口。許久未吐一字的嗓音是難以言說的喑啞。

“靈媛,你還記得射馬的事情麽?”

褚靈媛怔住了。

“那時你說,馬是國姓,我射馬為戲,會給司馬氏帶來不祥。你說,我的父兄都被人絞殺,子嗣也任人戕害,先帝的血脈,只剩下我一個了。這一切,是不是……是不是因為我的殺孽才給我們司馬家招致不幸?”

他的視線神經質地轉來轉去,如稚童般焦灼而六神無主,瞪大了眼睛努力想尋找一絲安慰。

褚靈媛抱住他:“不會的,不是因為你,不是因為你……”

他痛苦地抱住自己的頭,喃喃自語:“那是為了什麽?為什麽會這樣?一定是因為我,一定是我的殘忍無知……”

“佛經裏說,佛祖修道時以身飼猛虎。我一點都不懂佛經,不過我猜想著,他連噬殺自己的野獸都能寬容,也一定會原宥你的殺孽……”

褚靈媛加重了手臂的力道,臉頰貼著他的額角。兩個人相擁跪在冷硬的靈堂前。

司馬德文聞言擡起頭:“會原諒我的?”他枯萎的眼神如絕處逢生般閃出一絲神采。

褚靈媛指尖輕按他的頭皮,收攏著他散亂的長發,篤定地點頭:“嗯,一定會的。”

宋王手握重兵,執掌天下。

皇帝陛下無力抗爭,自登基起開始專心禮佛。

元熙元年,司馬德文下令鑄造丈六釋迦金身像,親至瓦官寺迎其上位。

自此,皇帝陛下篤信佛教,世人皆知。

作者有話要說: 怨起西風,悲深長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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