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傾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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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熙二年,宋王世子劉義符尚海鹽公主司馬茂英。

出嫁在即,茂英有些緊張,整日膩著母親。

惠風和暢,春光融融。司馬德文難得沒有去佛堂誦經,陪著母女倆在花園游樂。

瀲灩的湖面上浮著碎金點點,茂英倚著欄桿把花蕊細細揉碎逗弄魚兒,看著魚兒擠成一團爭搶著就歡暢地笑了。

褚靈媛寵溺地嘆息:“要出嫁的人了,還是只知道頑皮……時間過得真快。”

司馬德文在旁搭腔:“可不是,當時還被我抱在懷裏粉玉般的小人兒,竟然轉眼都要嫁人了。”

褚靈媛正輕抿香茗,聞言笑出聲來:“那時你還說她以後會越長越像我呢,如今你來看看?她這性子還是像你多些。”

司馬德文把玩著金絲玉雕佛蓮珠手串,興味盎然地打趣道:“幸好英兒不像你。想你成親的時候看都不敢看我一眼,從青廬出來沒走幾步還險些跌了一跤,要不是我扶住你,怕是到今天褚皇後還是貴族中的笑柄呢……”

海鹽公主好奇地瞪大了眼睛,湊到父親膝前:“還有這樣的事?快快告訴我!”

司馬德文看著妻子笑而不語。

褚靈媛斜睨著丈夫,抿著嘴角流露笑意:“誰說我沒看你?只不過你醉成那個樣子,根本沒有發覺罷了……”

司馬德文反唇相譏:“還狡辯?進青廬的時候我滴酒未沾呢,飲宴是你跌跤之後了!”

“我根本沒有跌跤!”

歡鬧了片刻,還是司馬德文甘拜下風,笑道:“好好好,說不過你。瑯琊王妃在婚禮上落落大方,儀態萬千,風華絕代;倒是瑯琊王是個醉鬼,沒喝多少就放浪形骸,舉止失儀,路都走不穩。幸好王妃寬宏大量不拘小節,才勉強放他進屋……這樣總行了吧?”

褚靈媛眉目含笑地一撇嘴:“這還差不多……”

司馬德文無奈地搖搖頭,笑道:“早知當初嫻靜的你變得今天這麽潑辣,我一定不去扶你。你們母女玩吧,我去佛堂了。”言罷轉身離去。

褚靈媛忙叮囑道:“別忘了午膳!”

司馬德文擺了擺手,自顧自地走開了。

海鹽公主看著父親的背影,撒嬌地挽起母親的手臂:“母後能嫁給父皇這樣的人,真是幸運。”

褚靈媛笑道:“你怎知那劉義符不如你父親?我倒聽說他很不錯呢。”

海鹽公主羞赧地垂下眼簾:“誰在乎他是什麽樣的人?要不是母後答應了宋王王妃的求娶,我才不想嫁他呢……一個小小的世子,有什麽好的?”

褚靈媛輕拍女兒的手背:“不怕說句忌諱的話,劉義符現在是世子,說不定哪一天就成了太子。到時候,說不定的做父母的還要仰仗著你呢。”

海鹽公主大驚失色:“母後你在說什麽啊!父皇他……”

褚靈媛打斷了女兒的話:“你父皇早就有這般的覺悟了。”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生死只不過取決於對方的心情而已。

既然是魚肉,就該有任人宰割的覺悟吧……

海鹽公主咬緊下唇,流露出擔憂神色。

褚靈媛看著女兒仍不谙世事的清透眼睛,輕輕嘆息:“宋王是草莽出身,現在還處處想要借晉室的名頭,可等他籌謀好了之後就不會這樣了。你不明白,早在桓玄作亂的時候,司馬皇族就已名存實亡,無力回天了……”

劉裕的耐心並沒有太久。

元熙二年六月壬戌,劉裕入朝。宋國中書令傅亮暗示司馬德文讓出帝位,上呈禪讓詔書草稿禦覽。司馬德文別無選擇,故作欣然,執筆抄寫。

兩日後,司馬德文離開皇宮,退居瑯琊王府。

文武百官在宮墻外向司馬氏的最後一位皇帝道別。

司馬德文靜靜地站著,看身著各色朝服的官員們漸次下拜,盡最後一次君臣之禮。

沈重的宮門在他背後緩緩合上。

靈機智謀與剛烈血肉鋪就的壯麗盛世轟然傾頹,塵土飛揚,灰飛煙滅。

晉室的歷史,在此處落下了絕筆。

三日後,劉裕登基稱帝,改國號為宋,頒年號永初。

天道輪回,同當年司馬氏篡魏後對曹氏的處置如出一轍,司馬德文被劉裕奉為零陵王,以秣陵縣舊縣治作為其府第,正朔、車駕、衣服皆循舊。

在如同鞭打人面皮的火辣辣的陽光之下,褚靈媛望了建康城最後一眼,然後頭也不回地離去了。無論前路如何,她再也不想回到這個見證了司馬氏如被詛咒一般最終腐朽消弭的地方了。

秣陵宮年久失修,與昔日的瑯琊王宮相比簡直就是草棚。可經歷過潯陽的寒苦歲月,褚靈媛指引著下人裏外操持,倒也不覺得過於辛酸。

舊臣們為了避嫌都離得遠遠的,只有褚靈媛的幾位哥哥常來拜謁。

褚靈媛冷笑著將他們拒之門外:“一家人都自瑯琊國起仕,卻夥同賊子戕害皇室……奴顏媚骨之輩,又何必來玷汙血肉親情?”

而令人意外的是,前瑯琊國郎中令張偉竟然也上謁求見。

可是在空蕩的秣陵宮前殿裏,司馬德文卻只等到了張偉的死訊。

褚靈媛看丈夫早早地就回到內室之中,奇道:“怎麽回來了?不是說今日舊國的郎中令要來拜見麽?”

司馬德文露出苦澀的微笑:“片刻前劉遵手下將官來報,張卿就死在了來的路上。”

前瑯琊國郎中令張偉奉劉宋新帝之命,帶著毒酒以鴆殺舊主。張偉嘆道:“要毒殺主君去讓自己活下去,不如死了!”於是在路上自己飲下了毒酒,以死盡忠,成全了最後的君臣之情。

褚靈媛心下悚然。

司馬德文只是淡然地灑了一杯水酒,以奠亡魂。

此後,司馬德文在佛堂中的時間越來越長,而褚靈媛一天天輾轉反側不能成眠。

她越想越怕,整夜整夜地大睜著雙眼數著丈夫的呼吸。

翻身不小心驚醒了他,司馬德文就把妻子環進懷抱,睡眼惺忪地低語道:“怎麽不睡?手好涼。”

褚靈媛把臉貼著他的胸口,倚靠著他的心跳,還是壓抑不住張皇:“我很怕,我真的很害怕……”

司馬德文仍睡意朦朧地閉著眼睛,輕拍著妻子的背,聲音含混柔和:“怕什麽呢?”

褚靈媛咬著嘴唇:“都已經退位了,他還不放過你。你說這王宮上下,會不會也有劉裕的人?我真怕……”

司馬德文微微睜開了眼睛,語調如常:“是怕我會死麽?”

褚靈媛神經質般撫上丈夫的嘴唇,厲聲道:“別胡說!不會的……”

司馬德文竟然輕輕地笑了起來:“是啊,看樣子劉裕是不會放過我了……”

褚靈媛滿面淒然:“那可怎麽辦?怎麽辦才好?已經退無可退了,他還想怎樣?”

司馬德文無奈而平靜地微笑,低頭輕輕吻著妻子的指尖:“沒有辦法啊靈媛,成王敗寇,生死有命,我們也毫無辦法啊……”

褚靈媛咬牙不語。

司馬德文露出虛無的微笑,低聲吟誦道:“須菩提,忍辱波羅密,如來說非忍辱波羅密,是名忍辱波羅密。何以故?須菩提,如我昔為歌利王割截身體,我於爾時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何以故?我於往昔節節支解時,若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應生嗔恨……”

褚靈媛終於哭出聲來,突兀地打斷了丈夫的話:“我不要聽!”

多年夫妻,只一個眼神司馬德文就明了妻子的悲慟憂懼,他默然無語,抱著她的力度又重了幾分。

窗外夜色正濃,沈悶的夏夜寂靜無風。

褚靈媛在愛人的胸口失聲痛哭,司馬德文抱了滿懷冰涼的眼淚。

司馬德文對死亡的態度淡漠達觀地近乎消沈,於是褚靈媛以自己的方式來表現了螻蟻尚且貪生的頑強決心。

宮人來通報的時候司馬德文正在內室對著佛像靜坐,聽到消息他的臉上閃過一絲驚愕:“王妃親自下廚?帶我去看看。”

幾個宮人正垂首立在竈臺四周,惶恐地看著零陵王妃咬牙切齒地對付一條早已駕鶴西去的鱸魚。

司馬德文張大了嘴看著褚靈媛挽起袍袖露出一節藕般的手臂,嬌軟柔荑正持著一把菜刀上下揮舞。對著滑溜溜的魚腹無處下手,她氣惱的神色讓司馬德文啞然失笑。

零陵王寬厚地一擺手,眾人忙不疊地奔逸出去——想來王妃將手中的菜刀翻飛地太過翩然寫意,惱怒之下誤傷了一兩個也不是不可能的。

司馬德文走到砧板之前,矯健地一扭身避開刀鋒疾速破空的弧線——褚靈媛挽了個傳神的刀花,氣勢洶洶地雙手持刀從高處大力劈下,意在讓此魚血濺當場,身首異處。

卻只砍在魚鰓蓋上。

鋒刃被滑膩的魚鱗帶偏了方向,大力之下鱸魚如同活過來一般,扭動著飛撲到地上,潔白的魚腹沾滿了塵土。

哐當一聲,褚靈媛懊惱地把菜刀丟落砧板,癟著嘴淚眼汪汪,別過頭不肯看司馬德文。

司馬德文忙上前環住妻子的腰,下巴蹭著她的側耳:“你也幾十歲,眼看要做外婆的人了,怎麽這點小事都要掉淚?”

褚靈媛吸吸鼻子:“這條魚長得實在太醜,不適合被做成鱸魚羹。”

司馬德文嘆息:妻子厚著臉皮指鹿為馬的功夫自己此生是望塵莫及了。

當即笑道:“當年在潯陽天天吃拉喉嚨的麥飯,也沒見你下廚過,今天這是怎麽了?”

褚靈媛沈默片刻,揚起下巴正色道:“尋常人家都是妻子下廚來侍奉夫君的,怎麽你不想試試麽?”

司馬德文故意縱容著妻子的拙劣遮掩,只笑道:“那好啊,我只等著吃了。”

褚靈媛又是心頭火起:“那幫下人一個蠢似一個,一道菜教了半天,連怎麽切魚膾都沒說明白……”

司馬德文哭笑不得,怎麽忘了嫁禍於人反咬一口也是妻子的拿手絕活啊。他安撫地拉起妻子滿是魚腥的手:“我本來就不愛吃魚。”

司馬德文陪著褚靈媛在廚房磨了一天。被零陵王專註地看著,而零陵王妃更是手持菜刀虎視眈眈地盯著自己,主管後廚的婦人嚇得兩股戰戰,演示切菜的時候險些連自己的指頭一起削掉。

可惜廚藝並不是能一日練成的。

於是……

午膳是微微帶著焦糊味的米粥。

晚膳是寡淡無味的清水煮蘿菔(就是傳說中的蘿蔔)。

司馬德文竟然甘之如飴,看得褚靈媛十分得意。

眉開眼笑地看著他面前菜肴一掃而空之後,褚靈媛才拿起筷子——入口就險些把自己的辛苦勞作吐出來。

司馬德文了然地看著妻子,嘴角揚起幸災樂禍的笑意。

——這一刻,塵世煙火將不安刷上了和緩的色澤,仿佛只要兩人能坐在一起對彼此笑一笑,死亡的陰影就無法擊碎四目相對的雙手交握。

作者有話要說: 題目終於成真了。

其實秣陵和建康,就像北京的東城區和西城區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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