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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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郁星家裏出來的時候已經很晚了,童瞳坐上公交車,掏出手機才看到邊城給他發了無數條信息,還有未接來電,說好了明天答辯完再一起去七叔那裏吃東西慶祝,七叔特意問童瞳喜歡吃什麽,好提前把食材備著。

只隔了一個下午,童瞳突然覺得這一切都遠了,邊城,他身邊那些溫暖可愛的人,原本以為也會是他的生活,可是命運讓他清醒,不,不是。

他也突然就明白了郁星的選擇,寧願跟任繼凱做一個協議交換,因為她是母親,她寧願童瞳埋怨她恨她,也不願意將自己這個“重擔”交給他。

愛降臨時不顧人的意願,毫無防備,愛要抽走時,更不顧人的死活。

公交車顛顛簸簸,如同九月那個令人抓狂的午後一樣,那時他在這輛命運之車上,毫無預見會在當晚碰到命定之人。

邊城,童瞳此刻知道了,他沒這個命。

一個小時的公交車勉強留出空間讓他整理好情緒,他回給邊城,“拿了體檢報告,一直在跟船務商貿公司那邊做一些對接,沒顧得上回消息。”

邊城秒回,好似松了口氣:差點要去報案了,八個小時一點消息沒有。

才八個小時,童瞳想,如果有八十個小時,八百個小時,八千個小時呢?他算了算,他們認識九個月,幸好才九個月,總好過在一起九年才分開,一切都還來得及。

體檢報告他留在了郁星家裏,已經用不上了,四海船務會收到一份醫院寄出的副本,不出意外的話這幾天會收到解約郵件,那種曾經感受過的,浩瀚又飄飄蕩蕩毫無根基的自由再次撲面而來。

滋味如以往一樣難受。

邊城在家做好了飯還沒吃,一直等著人,桌上飯菜都涼了,童瞳在郁星家也吃不下,回到家跟邊城少少吃了幾口。

最近邊城的應酬變多了起來,大概是新公司的業務總算有了些起色,童瞳為他高興,雖然邊城總說他遲早要離家獨立,但如果不是因為童瞳,他不至於在二十歲就要出來獨自闖江湖,太小了,太稚嫩,按著正常軌跡,他應該到二十七八歲,三十歲再獨立創業,會少受很多不必要的辛苦。

童瞳覺得邊城應該回到他原本的軌道,等待事業上真正合適的時機到來,一切順勢而為,水到渠成。

吃過飯邊城去刷碗,童瞳一邊收拾屋子,聽到邊城大聲問他:“今天跟公司對接得怎麽樣,有確定幾號上船?從哪裏上?”

童瞳楞了下,從客廳看到邊城的背影,弓著背低著頭,水池嘩嘩作響,他頓了頓說:“應該在下周,具體幾號沒說,要先去上海公司報道,辦入職。”

他撒了謊,幾乎脫口而出,來不及思考地撒了謊。

嘩嘩的水流聲斷了,邊城關了水龍頭:“這麽快。”

他把洗好的碗筷放進瀝幹槽,轉身靠在水槽邊,緩緩地擦著手,臉上神情有些嚴肅。

童瞳很想走過去抱著他,像以前一樣沒骨頭一樣吊在他身上,頭靠著肩軟軟糯糯地撒嬌:“我去一下就好,一年很快很快很快就過去了。”但他動不了,他僵在原地如一尊化石,心裏一個聲音在說:“不,你不能這樣,你要離得遠一點。”

邊城看著他,突然笑了,走過來揉了揉他頭頂:“看你,我又沒生氣,去上海我陪你一起,我要看著你上船。”

童瞳心裏咯噔一下,“不要”兩個字幾乎就要脫口而出,但他咬牙忍住,也笑了笑說:“好啊,我都沒去過上海,頭一回出遠門竟然要去地球另一面。”

邊城又笑:“傻瓜……到每個地方都要發消息給我,船入港口後上岸去溜達溜達,不是要看世界麽,你看到什麽都要分享給我。”

“好啊。”童瞳幾乎就要相信了,他是真的要出遠門,去世界的天之涯海之角,然後把路上一切的美與壞,平凡與偉大都分享給遙遠的愛人,他說:“我到每個地方都給你寄明信片,然後你就會不停地收到各個地方的郵戳,還有我那些傻叉兮兮的話,是不是很有意思?”

邊城來了興致,他打開電腦找出一張世界地圖:“你知道你們的航線怎麽走嗎?一路要經過哪些地方?看看這些地方都有啥,先給你做個旅游攻略。”

“餵我是去工作……”

“差不多,工作也要休息的,到每個地方先逛一逛再工作。”

“……”

童瞳不管了,明知一切是假的,但他貪戀這一刻的溫存,夜裏他向邊城索取,沒有止盡,他想要,像一個在沙漠走了無數個日夜終於見到清泉的人,帶著絕望與不會再有的渴望。

悶熱的夜裏,他朝邊城索求,汗如雨下,如瀑布,罩著兩個溺水的人。

一切靜止之後童瞳的心忽然就安靜了,既然天意無可逆轉,被寫進了基因的命運已經冥冥中指向了另一條道路,那就這樣吧,一頭紮進命運的洪流。

答辯的時候所有人都緊張,童瞳卻不,陳望一反常態,怒其不爭地問了很多刁難性的問題,其他老師都驚了,一向老頑童一樣的副院長這是怎麽了,只有童瞳自己知道,他實在是辜負了陳老頭和顧英夫的拳拳心意,但陳望卻在刁難過後給了他幾乎是滿分的答辯評分,童瞳知道,老頭是性情中人,怒是真怒,愛也是真愛。

這是大學四年要打的最後一只怪,答辯結束,青春正式散場。

走出答辯的逸夫樓時,童瞳在樓下看到了一個人,她很顯眼,童瞳一眼就看到了,不僅因為打扮,還因為那張酷似邊城的臉,如果說邊瓏跟邊城還只有三分像,那眼前的這位足有七分,童瞳一下就知道她是誰了。

中年美婦人朝童瞳走過來,伸出手:“童瞳你好,我是邊玲,邊城的大姐,你有空嗎?我們聊聊。”

邊玲的行事做派倒一點不像有錢人,停在逸夫樓門口的只是一輛很樸實耐用的家用型轎車,衣服看不出牌子但質地很好,身材看起來有刻意保持,但臉上幾乎是自然呈現的這個年紀的女人該有的閱歷,一雙手看起來就是經歷過風霜打磨的手,除了一枚無名指的鉆戒,沒有其他任何飾品,她帶大了三四個弟弟妹妹,又跟丈夫一起掙下了家業,無論童瞳曾經聽聞她以往對邊城做過什麽,這都是個值得尊重的女人。

他們沒去其他地方,就在校園裏隨意走走停停,走過西苑認識穆柯的足球場,蘇雷遇見程山山的排球場,邊玲停住,她看著那些來來去去的學生和飛揚的青春笑臉:“如果當年沒有那件事,邊城現在應該也跟他們一樣,打球,上課,過他這個年紀應該有的正常生活。”

童瞳看著她:“你有後悔嗎?”

邊玲沒說話,也沒看他,只說:“每個人的立場、身份不同,心裏都知道要感同身受,但很難做得到,我生下來就是大姐,從來沒有體會過所謂自由和任性,也無法理解他為什麽可以什麽都不管不顧就只要自己快活,人人在這個社會都有責任,他逃避不了。”

“你覺得邊城自私?”童瞳問她。

“對。”邊玲轉頭,看著這個年輕男孩坦然地說:“一起長大的親人,說不要就不要了。”

童瞳語結,不知道怎麽回這話。

邊玲卻笑了,帶著股自嘲:“他跟我一樣,又犟又自私,我從來只以自己的立場來考慮他,他也一樣,體會不到我作為家裏的大姐,要承擔的責任。”

童瞳默不出聲,邊玲說的沒錯,但……

過了會,邊玲問他:“這段時間他過得好嗎?”

童瞳怔了怔,他想說好,卻說不出口,邊城過得不怎麽好,事業初期,因為工作因為錢常常輾轉難眠,還要避免讓童瞳擔心,在他睡著後再起床抽煙,他說:“他……還撐得住,但是很辛苦。”

“工作嗎?”邊玲說:“我承認我做了一些阻撓,但是這些都是他必須經歷的,創業不易,他要出來自己做,就要做好這個準備,以前我們是他的後盾,現在是他的競爭者。”

“他明白這些,從來沒有抱怨過,現在總算好了點,有了些起色。”童瞳為邊城辯解。

“你指恒祥地產的項目?我跟邵總打過招呼,這單我退出了,並且指明了要給邊城做。”邊玲說得雲淡風輕,童瞳卻聽得心驚。

這項目不是蘇雷搭的線?邊玲看著目瞪口呆的童瞳,繼續說:“我跟蘇雷的媽媽認識好多年了,在蘇雷牽線之前,我就已經跟恒祥那邊講了條件,他們沒在宜江露過面,讓他們成為邊城的第一個客戶,最合適。”

原來一切竟是這樣,童瞳想到邊城最近難得露出笑容的臉,無論如何也不能忍心告訴他事實,邊玲好像可以洞察人心般對他說:“很驚訝?你不用告訴他,就當我退了一步,想跟他修覆親人間的關系,他才二十歲,這個社會比他想象的覆雜得多,也許他急於擺脫我的控制,但是我也可以做他的保護傘,接下來他會發現有更多的客戶願意跟他合作,總有一天他會發現這一切背後的人還是我,那時候我想我跟他可以心平氣和地坐下來聊一聊。”

“為什麽要跟我說這些?”童瞳問。

“因為,”邊玲看著他:“你是那把鑰匙,你可以讓他過得更難,也可以讓他過得更輕松,一切的選擇權在你。”

童瞳記起之前邊瓏說過的話,跟此時聽到的如出一轍。

你愛他嗎?如果愛,為什麽舍得讓他過得那麽艱難,吃這麽多苦?

你愛他嗎?如果愛,為什麽舍得讓他陪你過可能瘋瘋癲癲的後半生?

我愛他,我不舍得,所以,我先放手離開。

校園人來人往,大學就像一個永遠保鮮的地方,盛載著永遠二十歲的青春,無數人在這裏相遇,相愛,無數人在這裏第一次體會到愛的甜與澀。

童瞳看著邊玲的眼睛到深處:“好,我答應你。”

童瞳在郁星那裏放了一封信,說,“如果有一天有個男孩來找我,你把這個交給他。”

在畢業前夕的一個普通的清晨,邊城跟以往的每一天一樣早早離了家,桌上放著冒著熱氣的豆漿小籠包,童瞳一口口吃完,收拾好,將手上的戒指慢慢褪下,輕輕放在桌上,最後拎著箱子,關上門,一步步下了五樓。

站在樓下最後回頭朝上看了一眼,窗臺有一盆小小的多肉,在晨光中開了一朵粉色的花,微風吹來,粉花搖了搖頭。

他關了手機,斷了一切聯系方式,拿著那筆為數不多的存款,一路南下,又沿著海岸線逆流而上,長沙,廣州,深圳,廈門,泉州,臺州,杭州,最後到了南京。

他換了新號碼,打給了已經在南京賣房子的穆柯,那已經是三個月以後了。

對工作與生活少了很多無謂的幻想,存款告急的時候他跟穆柯一起去做了房產銷售,拿到第二個月工資才出去租了間小屋。

作為新人常常要加班,各種培訓,銷售跟單,服務客人,並沒像當初在招聘會穆柯想象的那樣,整天坐在售樓處等著人上門就行了。

轉眼又是九月底,南京的夏天長得漫無邊際,九月底還是一片燥熱,晚上加班過後童瞳路過新街口的中央商場,門口正在辦一個電視臺的唱歌選秀海選,一個朋克打扮的男生正在舞臺上聲嘶力竭地唱一首老歌。

“不問你為何流眼淚

不在乎你心裏還有誰

且讓我給你安慰

不論結局是喜是悲

走過千山萬水

在我心裏你永遠是那麽美?……”

童瞳停下來,他知道這首歌,曾經被一個人掏心掏肺地唱過,那個人說,這是他唯一拿得出手的,送給一個人。

舞臺上參賽的男生唱得陶醉,童瞳的心裏突然就決堤了。

他慌不擇路地逃開,回到家,把自己關在黑暗中許久。

午夜,他睡不著,悶熱的天似乎在醞釀夏末的最後一場雷雨,童瞳從床上坐起來,從床底翻出行李箱,從最內側的裏袋找出一只小盒子,打開,裏面是一張用舊了的手機卡。

他把那張卡放進手機,按下開機鍵。

一瞬間無數的消息湧進,他一條條快速劃過去,有一條簡單的消息夾雜在這紛紛擾擾中。

他盯著看了很久,那條消息在黑暗的夜裏閃著光,邊城說:“不管明天如何,曾經義無反顧。”

-第一卷 完結-

作者有話說:

啊緩兩天,周日晚上7點開啟下卷。

山海會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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