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沈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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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裏的星星格外明亮,朝上看,視線穿過早春稀疏的枝丫,看到它們一顆顆綴在四周環繞的莽莽山頭,如王冠如淚珠,星垂四野,蟲鳥疊鳴。

其他人都回帳篷睡去了,童瞳和沈沈圍著一灘篝火,輪換著喝掉一小瓶當地人的烈酒,直守到篝火成餘燼。

不知道是因為山裏的夜太寂靜,還是因為酒精泡發了早已塵封的往事,不知道怎麽開始的,童瞳不知不覺講了一段說短不短,說長卻也不長的故事,沈沈沈默地聽著,好幾次童瞳以為他睡著,停下不講了,卻又聽到他催問:“然後呢?”

然後呢?被問了許多次後,這個故事終於走到了尾聲,童瞳說:“就這樣,我們分開了。”

火光映著沈沈的臉,紅暗暗的一片,他深吸了口氣,又重重呼出來,笑了,他說:“太虐了,小瞳。”

沈沈也叫他小瞳,明明只大了幾歲但就愛裝老大哥,他想了想,說:“你大四時候的事,距離現在……也就是五年前了。”

“嗯。”童瞳點點頭,他有時候也會不自覺想想時間,一年,兩年,三年……到第三年以後他就沒有再算過,往後的往後總歸是許多年,落到手心裏都是一捧流沙。

邊城,這個許久沒有在口中念過,咀嚼過,吞咽過的名字再次浮上了童瞳的心,從一片無盡幽暗的沼澤中緩緩上升,這兩個字仿佛成了某種禁忌暗語,念一遍看一眼,便會引起無來由的顫抖,讓人膽怯,無盡而勃發的渴望讓人只想更加用力地奔跑逃離。

它是一個咒語。

沈沈只是靜靜地聽完,並沒有問更多,童瞳講完他人生唯一的歷史,只覺得心裏的黑暗更濃了,沼澤不斷下陷,他看著那個名字升起,再緩緩拽落。

瀑布聲隔著密林遠遠傳來,他們在一片叢林的邊緣,還是早春,山區的春夜格外寒涼,“睡吧小瞳,忘了他吧。”沈沈說。童瞳跟他回了各自的帳篷,懷著各自的輾轉。

這是他們來到這裏的第三天,《吟唱者》系列紀錄片項目正式啟動後拍的第一集 ,童瞳大概半年前認識沈沈,第一次見面就看出來這家夥是個激情澎湃的理想主義者,為什麽會跟這樣的人合夥?童瞳也說不出來,大概沈沈身上有久違又難得的,無論什麽困境也澆不滅的熱情,他帶著天馬行空的想法出現,讓童瞳沈寂麻木的心泛起微瀾。

那時候童瞳已經做了四年半的房產銷售,有了足夠好好生活的資本,卻似乎再也找不到好好生活的心,他想,自己真的變成了一具行屍走肉了,工作平穩順遂,中國房地產發展最兇猛的那些年頭他一天都沒錯過,這是命運之手無意識地推動,他掙到錢了,那些他曾經無比渴望的錢。

然後呢?沒有什麽然後,錢就只是錢,它不是生活,更不是理想。

這是根本沒有著力點的四年半的生活,工作之外,童瞳變得更加沈默,沒有表達的欲望,也毫無交際的熱情,有那麽一次,他試著去接觸人去接受其他人,然而不行,就連靠近一點都不行,這是身體和心理的雙重排斥,他根本控制不了。

那次嘗試過後便徹底放棄了,童瞳也想不明白,為什麽當初跟邊城他可以毫無抗拒與戒心,甚至天然渴望那些親近,肌膚與肌膚的碰觸,身體與身體的相融,可是其他人……他做不到。

那麽,就這樣吧,他跟公司提出離職,總監和直屬的銷售老總都來留他,畢竟是案場銷售冠軍包年選手,最後協商的結果是給他放了兩個月大假,就這樣童瞳簡單收拾了下便出了門。

那一趟他去了很遠,從以色列的耶路撒冷開始,進到土耳其東部,去看了夕陽下的美索不達米亞平原和古老的石頭城馬爾丁,又繞到地中海邊的安塔利亞,白天幫旅館附近的古董地毯店看店,傍晚跟店主大叔一起在古城的平臺上看輝煌的日落,一起喝酒再告別,十來個小時的夜車過後,抵達溝溝壑壑的奇葩地貌之城卡帕多奇亞,住在石頭旅館裏,一個當地的小夥子彈三弦,另外一個拉他起來跳舞,輾轉又在大雨裏告別……

在輝煌的古都伊斯坦布爾看到一個帝國曾經的榮光,跨海輪渡穿過博斯普魯斯海峽,當身處歷史長河凝聚成的偉大中,自身的渺小與微不足道終於得到了寬容和釋放,這是種很奇特的感覺,承認渺小,卻又坦然渺小。

大概跟自己和解就是這種感覺。

曾經那個從來沒有離開過宜江的人渴望看世界,此刻世界就在眼前,童瞳覺得心裏缺失的一部分被填補了,然而另一個部分……他曾說,要把路上一切的美與壞,平凡與偉大都分享給遙遠的愛人,而真正到了站在這一切的面前,愛人卻成了日漸泛黃的記憶。

童瞳拍了許多許多的視頻記錄,這些是他的“眼睛”和“記憶”,他看到的風與雲,遇見的情與義,都一股腦地收錄了進去。

拍到那些流浪的歌手與音樂人是進入意大利境內以後的事,童瞳在生活中跟人並不熱絡,除開工作必須,他跟大多數人都無話可說,但放到天大地大的陌生中,他也沒預料到自己會那麽熱衷窺探並刺入他人的生活,他與那些流浪的音樂人聊天,聽他們的歌和故事,到夜深了一起坐在廣場喝酒,看起來就像他們中的一份子,有些時刻他想起曾經豪情壯志要畢業就流浪的冷超,冷超最後並沒去流浪,自己倒真的像是實現了一個“偽流浪”的夢。

有退路,然後孤註一擲地向前不回頭,做一個短暫的夢。

他遇到一個在那不勒斯的海邊彈鋼琴的流浪人,胡子和頭發都很長,整個人瘦削不堪,牙齒也掉得七零八落的,看起來潦倒得不得了,但是精神很好,藏在打結的眉毛頭發間的眼睛神采奕奕,他每天傍晚開始在靠近海邊的露天平臺上彈一只破鋼琴,琴鍵邊永遠擺著一只啤酒,彈完一首曲子,會一口氣喝掉半瓶,身後不遠處的酒吧小哥會自動過來給他續酒,他話都說不太清楚,卻能彈奏非常憂傷非常美的曲子。

一連三天童瞳都過來聽他彈琴,兩個人一人一只啤酒,會無聲地對飲,童瞳拍了很多他的視頻,酒吧的小哥斷斷續續地講了他的故事,曾經是個很有名氣,生活幸福的音樂家,一場車禍中妻子和女兒都不幸逝世,從此音樂家成了流浪人,拖著一臺越來越破舊的鋼琴,從南半球遠渡重洋而來,走到哪彈到哪,四海為家。

童瞳聽得很唏噓,但是他看鋼琴家的神態是平靜的,過去的一切也許已經放下,但是他也並不想再回到“正常”的人生,這些年流浪的日子已經成了另一種歸宿。

這一切童瞳都記錄了下來,然後剪成了一段短紀錄片放到了微博,配上他的游記連載沒想到一下大火,很多人留言,是他啊!我曾經在新西蘭看到過他!我在希臘看到過他!曾經S大的BBS之神在新的社交平臺又開始隱隱發紅。

一路上遇到許多這樣的人,背著沈重的手碟四處露天演出的西班牙小哥,打出了童瞳有生以來聽過的最好聽的手碟音樂,在美術館背後拉小提琴的神采飛揚的女孩,他們從來哪裏來並不重要,到哪裏去也不重要,誰的前方和過往不是茫茫的一片,但此刻他們投入且快樂,當下即永遠。

童瞳心裏羨慕他們,這場短暫的旅途中,他可以假裝自己也是他們,做一場放肆而自由的夢。

沈沈在童瞳微博上那條大火的《流浪的鋼琴家》紀錄片下瘋狂留言,繼而又轟炸了童瞳的私信,一開始童瞳以為這人要麽是營銷號要麽是瘋的,發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狂熱,“我有一個跟你無比合拍的想法!”“兄弟!一起幹一番大的!”“這麽多年終於找到可以跟我一起幹事業的人了!”“你在哪?我要見你!”……

他就這麽亂七八糟又鬥志昂揚地發了幾十條後,終於有一條說到了具體的想法:“我想做一個關於被淹沒、被遺忘的’吟唱者’紀錄片計劃,你知道嗎,在文字被發明之前,人類用聲音記錄歷史和生活,人與人之間唯一相通的語言是音樂,音樂無形卻可以描繪萬物,自然山河、愛恨情仇,那些用聲音在’記錄並表達’著什麽的人,是我想去追蹤並拍攝的對象,我們一起去記錄真正源自自然與土地的聲音,拍國內不被發現的世界音樂!”

這段正正經經的表達打動了童瞳,他這才給沈沈私信回信:“半個月後回來,到時候我們見個面。”

沈沈跟他約在南大後門一家很小的酒館,叫“半坡”,童瞳到的時候,裏面一群人正在討論什麽,中心被圍著的一個男人似乎已經喝多了,狂放而激情地念著一首詩:“我的蠟燭從兩頭燃燒,它將熬不過今宵!”

他站得搖搖晃晃地,對眾人說:“米萊多牛逼啊!這個女人非常窮、非常窮,比特麽我們所有人都窮,但非常快活,非常快活,比特麽我們所有人都快活!這才是活著,活著就要燃燒,我的蠟燭,從兩頭燃燒!”

童瞳驚在原地,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突兀的闖入者,帶著一身格格不入的氣息,進入到一個早已自成一派、無比自我的癲狂小世界,搖搖晃晃的人念完詩,看著門口的闖入者,手指一揮說:“你是誰?”

童瞳還來不及說什麽,那人又一揮:“管你是誰,來了半坡,就要燃燒!”

眾人一聲哄笑,把那人摁下:“老沈,你喝多了!”

這就是沈沈?童瞳疑惑,小酒館很暗,隔著點距離看不太清楚,沈沈個子很高,額前的頭發半垂著,腦後松松軟軟地紮了個髻,輪廓線很深,瘦削而淩厲,側過臉的時候童瞳心裏跳漏了一拍,像極了在綠島昏暗臺球桌邊俯身擊球的某個人,童瞳的心臟咚咚地跳起來,一步步走近,呼吸加重。

待走到跟前,沈沈的整張臉清清楚楚在面前時,童瞳幾乎跳到嗓子眼的心驟然又落下了,還好,不像。

他對已經醉茫茫的沈沈說:“你好沈沈,是你約我來的,你還記得嗎?”

周圍的人開始起哄:“老沈!跟人約會還喝這麽多?你別是約了人又忘了吧?”

沈沈仿佛對周圍的嘈雜充耳不聞視而不見,他直勾勾盯著童瞳,疑惑地問:“夜……瞳?”

“對。”

沈沈一瞬間竟然清醒了,他結巴起來:“你你,你怎麽長這個樣子?一點兒也不一樣……”

“什麽不一樣?”童瞳有些懵。

“我我我以為你是個半老頭兒,胡子拉渣不修邊幅,滿世界跑那種。”沈沈口齒還沒利索,方才朗誦詩的澎湃激情不知都去哪了,他上下打量:“你怎麽這麽年輕啊,啊?跟朵水仙花兒似的。”

周圍的人笑得更厲害了:“老沈,這把年紀還發花癡呢?不得了啊,老樹開花老房子著火,你這是要騷啊?!”

沈沈撇過旁邊一個拉扯他袖子的手:“滾滾滾一邊兒去,一幫人整天屁事沒有,天天瞎混一起吹牛批,我跟人約了聊正事呢。”

他把童瞳拽到另一個角落,一邊慌不忙地解釋:“別聽他們的,這幫人就是閑得沒事兒瞎鬧騰。”

童瞳倒並不在意,這酒吧的氛圍很奇特,雖然開著門營業,卻仿佛自帶一股外人莫進的天然磁場,但一旦融入進來了,又覺得舒服自在得跟家裏一樣,他有些喜歡這裏。

沈沈磕磕巴巴地說了他的紀錄片計劃,童瞳覺得是個很厲害的想法,有觸動他的點,也有讓他投入的動力。

另一頭有朋友大聲喊沈沈過去,他對童瞳說:“我馬上回來,你別走。”

童瞳拿出手機搜索了下沈沈這個名字,跳出來的各種新聞有些震到了他,FIRST影展上憑一部拍了十年的紀錄片大放異彩,那條片子拍的是他同性戀又改了性別的父親,十年的時間裏曾經是gay,後來又幹脆變成女人,面對的所有惡意、詆毀,以及零星的理解和溫暖,憑這條片子沈沈拿過國際紀錄片大獎,正大紅的時候卻又突然消失……童瞳大致瀏覽了下,決定回去後要去找這部片子來看,同時對沈沈這個人有了些欽佩。

不一會沈沈回來,眼神堅定地跟童瞳保證了一通,已經有大平臺對這項目感興趣,會幫他們去招商和找錢,最不濟也會采買,他們要做的就是放膽去幹,而他之所以找上童瞳,除了看上他自己捯飭的那條簡陋的流浪鋼琴家片子,還因為童瞳寫的游記,文字簡潔溫暖,完全就是沈沈喜歡的風格,他要一個很厲害的策劃和文案,音樂和文字是這世界最感性的東西,沈沈要這兩者去碰撞火花。

童瞳在當晚就決定加入一起幹了,沈沈在一個合適的時機出現,“吟唱者”紀錄片計劃就像給溺水之人的一塊浮板,活得全無滋味的童瞳需要靠它呼吸。

愛情已不可得,那總要追求點什麽,那就創作吧,創作令人活著。

作者有話說:

emmm他們分開了,分開的還比較久……

這段分開的日子對兩人都很重要,尤其小童,他得自己慢慢明白曾經做了什麽,錯過了什麽,又要如何與自己和解,這是個必經的成長經歷,有了這段經歷,以後任何劫難都不會讓他們分開。

借用貓膩寫《間客》時候的話,“我很愛許樂,會給他很大的溫暖,但不見得是江山”,我也很愛小童,我會給他很大的溫暖,有愛人也有江山。

他要搞事業了,事業創作的過程他也會經歷很多,會找到一部分丟失的自我。

阿城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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