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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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爾斯打了個呵欠,看了看深藍色天空中美麗的月亮。明亮的月光灑在沾著水珠的草葉上,使其閃閃發亮。

他可以聽到夜行動物飛行的聲音,也能看到草叢中的它們潛行的身影。

他手裏提著一盞油燈,昏暗的光線在極度的黑暗中,只能照亮一小片地方。

黑色袍子的下襬如陰影一般無聲掃過草葉,他的頭上戴著帽子,月光照不到他的臉。

河岸邊有一座破敗的住宅,依稀能看出以前的規模,大概是某個時期的貴族宅邸。那些人早已歸於塵土,房屋還依然矗立,能在夜色中看出它堅固的結構。

法爾斯輕輕敲了下後院的門,過了好一會兒,門打開了。

應門的是一個相貌普通的男人,褐色的眼睛瞇著,看起來不好惹。

「夜晚的旅人,我們沒有地方能讓你過夜了。」那個男人說,並且向裏面的同伴做了一個手勢。

在這樣的夜晚,這樣的地方,沒有人會將穿著黑袍的家夥當做一個過路人。

法爾斯拉下帽子,對男人說:「我是來找格爾的,請轉告他,法爾斯找他。」

褐色眼睛的男人猶豫了一會,轉身跑了進去,替代他位置的是另外兩個身材魁梧的壯漢。

法爾斯沒有走進門,他安靜地站在柱子邊,陰影把他完全籠罩,只有那盞油燈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過了一會,褐色眼睛的男人走回來,並且把門打開了一點,向法爾斯欠了欠身。「尊敬的法師大人,我們首領請您進去,並且致上我們最高的敬意和歡迎。」

點點頭,法爾斯提著油燈,跟著那個褐色眼睛的男人走進院子,身後的門立刻被關上,月光依然明亮。

院子比建築外觀更為破舊,裏面有些房舍也已經倒塌,中庭的花園甚至長滿比人還高的雜草,臺階上的大理石盡數碎裂,從石縫中長出小草,一叢比一叢茂密。

褐眼男人帶著法爾斯在走廊的盡頭停下,並且為他打開門。「法師大人,我們的首領就在裏面。」

法爾斯走進房間,黑色的長袍沒有半絲飄動。褐眼男人聳了聳肩,他可一點也不指望一個法師會跟他說些客氣話,畢竟那驕傲的族類和常人不同。

他很識趣地把門關上,準備繼續回去站崗,可當他走到中庭的時候,忽然想起法爾斯這個名字是如此的熟悉……啊,好像那些賣弄文采的吟游詩人所說的黑袍教父就叫法爾斯吧?不過,剛才那個法師,怎麽看都不像傳說中的黑袍教父。

因為他太年輕了。

法爾斯所在的房間是這座宅邸中最突兀的,極盡舒適與奢華,住在這裏一定享受。

地上鋪著洛倫國上好的地毯,家具是皇家才能用得起的樣式和質料,低垂的簾幔和角落的大床,說明了這是一間臥室。

法爾斯皺皺眉,並沒有說什麽,徑自在桌子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雖然主人還沒有開口,但是能坐就絕不站著,這個原則是他一向奉行的。

他的對面坐著一個年輕的紅發男人,對方有一雙漂亮的暗紅色眼睛,正閃閃發光地看著桌子。

桌上堆了一堆金銀珠寶,在燈光下閃爍著誘人的光芒,連法爾斯也被深深吸引,心裏盤算著,如果現在把這個男人殺掉,那麽他將擁有這些財富──以及與之而來的惡名。不過今天他並不是為此而來,所以便按捺下心裏的悸動。

房間裏靜悄悄的,兩個男人用看絕世美女的眼神直盯著面前的一堆珠寶。

忽然,法爾斯對面的那個男人說:「你知道嗎?其實我也不想殺人,如果有你在,美麗的珠寶就不必染上血漬。」

「我一直覺得你是一個貪婪的人,」法爾斯說,「現在更肯定了。」雖然自己和這個男人半斤八兩,財富總是沒人嫌多的。

「我從來不否認。」格爾開心地笑開,他笑起來的樣子還是很天真。想在這片土地上生存,意味著要把真心隱藏起來,即使對朋友也不能顯露。

「我要的藥材呢?」法爾斯輕輕地問,知道格爾正在為那堆珠寶估價。雖然這樣打攪他不太禮貌,不過還是提醒他一下比較好。

「噢,藥材,是的。」格爾站起來走到櫃子前,從裏面拿出一個小盒子,一邊走過來一邊說,「你的消息真靈通,到處都有你的眼線嗎?」

盯著那個盒子,法爾斯露出一絲冰冷的笑容。「不,親愛的,死亡的國度可沒有我的眼線。」比起那些有價的珠寶,現在格爾手裏的東西才是他真正想要的無價之寶。

「我可不這麽認為。」格爾又笑起來,坐回原來的位置,把那些珠寶推到一邊,將盒子放在桌子正中央,盒蓋的開口對著法爾斯。「你知道這是什麽,以龍息養成的龍女花花瓣。」格爾柔聲說,「很漂亮吧?我知道你很想要。」

盒子周圍鑲嵌著各種咒符的寶石,它們使盒子成為一個完美的結界,維持花瓣的新鮮。

「我原本是打算在枯骨平原下手的,可是沒有等到那支隊伍,」法爾斯盯著那兩片柔軟的花瓣,「格爾,你比我快了一步。」

「我是盜賊團的首領,親愛的黑袍教父,我需要養活一大幫人,這註定我是一個貪婪的人。」格爾笑起來,暗紅色的眼睛瞇起,「所以我下手也必須快,雖然我想要的不是這個,而是別的東西,不過既然看到了,沒理由不拿。」

法爾斯輕輕嘆了一口氣。他早就看準這盒花瓣,運送這盒花瓣和財寶的是一支有名的傭兵團,原本他打算在枯骨平原動手搶,沒想到那支隊伍剛出城就被劫掠了。

沒有人知道是誰下的手,他還是花了一個星期的時間,才知道是格爾這個大盜賊做的。

跟格爾這種人打交道,法爾斯是比較頭痛的,因為不能殺他。格爾所代表的是一種稱為「盜賊」的職業,他人必須學會和他們打交道,才能在他們搶來的贓物裏發現有價值的東西;同時這種人的人脈最廣,嗅覺最靈敏,所以即使是法爾斯這樣的法師,也不會輕易對格爾動手。

「說說你的價錢吧。」法爾斯不屑地道。那東西本來是他的,現在他卻得從別人手裏買來,以為他的錢也是搶來的嗎?!

「五千個金幣,少一個都不行。」格爾笑咪咪的回答。

「你幹脆去搶好了!」他忍不住瞪他。

格爾聳聳肩。「請保持風度,親愛的法師,你可以去別的地方問問價錢……當然,做我這一行的自然是在搶錢,莫非要認認真真的去賺錢嗎?」

法爾斯霍地從椅子上站起,抱著手臂繞著屋子轉,這表示他心情很煩躁。最後他站在格爾面前,擡頭用可憐兮兮的眼神看著他。「黑暗之神在上,請可憐可憐我這個老人家,三千金幣吧,我只有那麽多……」

格爾知道法爾斯沒多少錢,要不然也不會和他一樣準備搶劫,不過看著面前這個人擺出那麽可憐的樣子,他還是忍不住好笑。

似乎誰都認為可怕的黑袍法師法爾斯是個老到胡子拖地的老頭,沒有人會相信法爾斯其實長這個樣子。

黑發的年輕人,看起來只有二十一、二歲,也許更小。皮膚過於白晰,在燭光下看起來更加蒼白,幾乎沒有血色,隱在黑色的袍子下顯現出一種詭異的嫵媚。

尤其引人註意的是那雙黑色的眼睛──至少在這之前,格爾沒有看過那麽黑的眼,如此純粹又漆黑,仿佛蘊藏著亙古以來的黑暗,卻偏偏又美麗得能奪去人的呼吸。

「可以嗎?」法爾斯繼續哀求。

一個為達目的,毫不顧忌形象的法師──格爾毫不猶豫的評價,然後用更遺憾的聲音說:「不可以。」

「黑暗之神在上,你居然這麽吝嗇,慷慨大度可不只是光明教徒的美德!」法爾斯立刻變臉,「你已經得到那批貨的所有財寶了,不必吝嗇兩片花瓣吧?!」

「是龍女花的花瓣。」格爾糾正,「好了,法爾斯,現在還早,你可以慢慢考慮,你知道,多的是買家,我還有事情要去做。」

「什麽事?」法爾斯疑問,「你很急嗎?」

「是的,我得去征服一個美麗的孩子。」格爾快速說。

「……我不知道你還有這方面的興趣。」法爾斯勾起嘴角,「是個漂亮的孩子嗎?」

格爾看了他一眼,高興的點點頭。「是今天路過的一支隊伍裏的孩子,他有一頭漂亮的金發,像海洋一樣湛藍的眼睛……」

「那支隊伍呢?」法爾斯挑眉。

「已經走了,我只留下那個孩子和幾個男人。」格爾聳聳肩,再次轉身,「那個孩子我很中意,至於另外幾個男人留在這裏打打雜也不錯,我現在用黑暗結界把他們困住了。」

「黑暗結界?大手筆啊,格爾,」法爾斯嘲弄地調侃,「是不是太誇張了?」

格爾已經走到門口。「沒辦法,法爾斯,有個不錯的騎士,他看起來有些奇怪,而且那個孩子……我是說,他似乎有些討厭我,如果我把那幾個人殺了……黑暗之神在上,我懷疑他可能會自殺。」

「噢……」法爾斯點點頭。「你喜歡的人不喜歡你,聽起來可真不錯。」

「也許龍的口氣都比你好一點!」格爾惡狠狠地回頭瞪他,然後甩上門走了出去。

也許格爾才不是想讓自己好好考慮價錢的問題,而是他迫不及待想去見那個孩子。

法爾斯一邊想,一邊轉頭看桌子上堆著的財寶和龍女花瓣。現在,他即使不用魔法也能得到它們,不過,為了以後的合作著想,他還是沒有動。

五千金幣啊……他要存一年呢!法爾斯想起這事又憤怒起來。格爾這個人真夠討厭,他的財寶是搶來的,就以為別人的也是嗎?

一邊想一邊沮喪地打開門,靜悄悄的院子裏,有種寧靜又荒蕪的感覺。

伸了個懶腰,一個想法忽然跳入他的腦子。

如果……如果說,自己能讓格爾得償所願,也就是讓他得到那個漂亮的孩子,那麽……也許他可以給自己便宜一點的價錢。

其實法爾斯的家產不薄,畢竟是黑袍教父,不過和大多數有錢人一樣,錢都是拿進來容易交出去難,簡直就是抽他的血。

有了這樣的想法,法爾斯甚至覺得,也許格爾會為了感謝他,幹脆免費贈送也說不定。

想到這裏,他立即從袖子裏拿出一個小藥瓶,那是一瓶春藥。

用過的人總能說出它的好處,雖然法爾斯只是制作出它,並沒有用過,但是別人既然用讚嘆神一樣的語氣讚嘆它,他認為也許這個東西不錯。

主意一定,他便向走廊另一側走去。春天的時候他來過這裏,對此地還算熟悉。

他的手裏拿著油燈,繞過長廊,走到建築的另一側,腳步輕松地往某間房移動。

可下一刻,一個森冷堅硬的東西抵上他的脖子,他楞了楞,隨即被一個巨大的力量壓在旁邊的白色柱子上,同時還有一個極具威脅性的聲音在他的耳邊響起來。

「不要出聲。」

黑暗之神在上,已經很多年沒有人對他做出這麽無禮的舉動了,而且以他的能力,不該不知道有東西接近,法爾斯不禁皺起了眉頭。

在月光下,他能看到這個男人的樣子。

淩亂的金發遮住前額,發絲下面是一雙藍色的眼睛,那雙藍色的眼睛清澈無比,在幽暗的現下讓人輕易想起晴朗的天空。

對方也是一臉詫異,在這麽危險的賊窩裏,可不容易碰到這麽年輕又手無縛雞之力的男人。

金發、藍眼、美麗而稚氣的臉……這分明是格爾的意中人。

法爾斯覺得自己從頭涼到腳,對方那種帶著教廷祝福的純凈氣息讓他很不舒服。

兩個人有好一會沒有說話,只是彼此打量,最後那個男人才壓低聲音說:「這裏是什麽地方?」

「一個很吝嗇的盜賊的臨時巢穴。」法爾斯老實回答。

「剛才發生了什麽事?」那個人繼續問,聲音裏有著掩飾不住的焦急,刀刃也向法爾斯的脖子欺近了幾分。

「……我怎麽知道,我剛來。」法爾斯無辜地說,身體靠在柱子上,一點退路都沒有。

就算那雙藍色的眼睛再純凈一百倍,依然能看到裏面湧出的殺意和血腥之氣。

這是一個殺過人的人,絕對不介意再殺一個……

不過,法爾斯畢竟是黑袍教父,黑魔法已經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他一點也不必擔心。

快速地無聲念起咒語,感覺周圍黑魔法微粒的湧動,帶著熟悉的氣息湧向那個金發年輕人,這個法術能讓他立刻昏倒──

但是最後,居然什麽也沒發生!

沒有什麽比這個更奇怪的了,從法爾斯掌握黑魔法開始,就沒有失敗過,如今這種事情竟發生在他的身上?!

他楞楞地看著金發年輕人,自己的表情一定滿是疑惑,可是他一點也不想掩飾。

「對不起,你剛才說了什麽?」金發年輕人又問。

等他問了第二遍,法爾斯才反應過來。「你……你想知道些什麽?」

「這裏的主人是誰?」

「是格爾,你聽說過嗎?」暫時按兵不動,法爾斯仔細打量起眼前人。

那個金發的年輕人楞了楞。「格爾啊……」

「我……我也是剛來的,」評估完畢,他露出膽怯的表情,「那個……我可以走了嗎?」說著,就開始往旁邊移動,決定先溜了再說。

「請等一下!」對方將長劍收了起來,一把抓住法爾斯的手臂,「能幫我一個忙嗎?」

「什、什麽?!」法爾斯有些驚嚇地轉頭。

「能帶我找到格爾嗎?」

法爾斯向四周看了看。「你想做什麽?」

「殺了他。」對方簡短地說,「然後把其他人救出來。」

所以說,騎士和法師完全不是同一族類,而且永遠無法互相理解。

這個年輕人殺氣騰騰地決定找亞格大陸有名的盜賊格爾單挑,這是法師作夢都沒想過的事情,偏偏那些騎士們覺得很理所當然,當然,也許是因為他們沒有腦子的關系。

「這個……」抓抓頭,法爾斯忽然看到年輕人胸口別致的披風扣,楞了楞才說:「……那麽,好吧。」

他彎腰撿起掉落的油燈,對騎士輕輕的說:「請跟我來。」

「呃、那個,我叫伊萊恩。」那個人匆匆地說,跟上了他。

即使法爾斯帶著油燈,走廊裏的黑暗依舊一下子就把兩個人籠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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