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節

關燈
看到了我舅。

他正在那個青銅尊中,只有半個身子露在外面,兩只手扒著青銅尊的大喇叭口,青筋暴在皮膚外面。青銅尊的頸子是細的,他腰下面扭曲得詭異,一個黑糊糊的影子牢牢地巴在他的背上,伸著兩只手,死命地把他往下拽。

他似乎也看到了我,我舅把頭扭過來,那雙眼睛裏依舊一點光彩也沒有。我聽見他叫了一聲,聲音粗礪得就像磨砂子,三個字卻讓我聽得明明白白。我舅叫我離伢子。

我被一桶冰水從頭澆到腳,正想沖到前面去,整個人就被扯住按倒了,半張臉一下就貼到了地上。我聽見陸蕭氣急敗壞地在我耳朵邊上吼,罵我說沒事跑回來做什麽夭?

我恨不得咬死他,吼他說那是我舅!

陸蕭使勁把我腦袋往下面按,還沒來得及答我的話,我就聽見了轟隆一聲,全身上下的汗毛一下全都豎了起來。

陰陽相薄為雷,激揚為電。

那一次我沒來得及感到害怕,事實上我壓根沒意識到發生了啥事,只聽到一聲驚天的雷霆震響,還沒來得及想清楚這幾十米的地底閃電是咋進來的,就覺得有一碗燒紅煮沸的銅汁一下子澆進了我的腦子,翻騰著像要把我燒成一縷青煙。

我沒法準確形容那種感覺,只覺得是完全無法抵禦的疼,疼得叫都叫不出來的那種。我隱隱約約感覺到四叔抱著我,把我脖子上的玉佩扯了下來。我聽見他喃喃念了什麽咒,聽不清,然而好似有一股說不出來的炁場從玉佩裏面發散出來,將我緩緩地裹住了,很溫和。

也不知過了多久,那股疼痛似乎慢慢緩下來了,我似乎恢覆了那麽點神志,感覺到四叔緊緊抱著我,把我的腦袋用力摁在他懷裏,堵著我耳朵不讓我聽外面驚魂動魄的雷霆震響。有那麽一會兒,我似乎聽見他在笑,叫我的名字。

我下意識地擡頭想看他,似乎覺得有什麽不大對,沒等想出個所以然來,我就失去了知覺。

十四、深淵永鎮,似是故人

我晃晃悠悠地醒來的時候,正看到星光從頭頂上漏下來。我還沒搞清楚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旁邊聶景看到我醒了,跟我打了個招呼。

我正奇怪這二逼的態度出奇得好,就聽見四叔罵了一聲,說睡得死豬一樣,總算醒了。我這才發覺自己正趴在四叔的背上,正被他背著走。

我掙紮了一下,要他把我放下來,我自己走。四叔把我兩條腿往上提了提,罵了我一句,說要我好好呆著,他知道我膽氣足,半個阿飄,連他布下的陣都敢鉆。

我臉上發燒,說我舅咋樣了?陸蕭說回去看看就知道了。我說我現在就去看。陸蕭不耐煩,說大晚上的,好好睡我的覺,別搗亂。

我也不知怎地,並不困,然而整個腦袋渾渾噩噩的,像倒了一碗糨糊進去,壓根不可能清醒思維。我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走在一邊的顧清和,他低著頭悶著腦袋走,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我就這樣稀裏糊塗又回了我舅的房子,後來怎麽被丟到床上睡著的,就記得不大清楚。等到我一覺睡醒,又是天光大亮。我從床上爬起來活動了一下,倒沒感覺有什麽不對,看了一眼床另一邊,陸蕭還睡著。我爬起來了,他睡得很沈,動也不動一下。

我穿好衣服走到客廳裏,客房的門都沒有關,顧清和聶景兩個睡得像豬,鼾聲如雷。我沒打擾他們,開門出去。

我出門在街上走了幾步,時間還早,街上店子開門的都不多。我想找個電話亭給我舅在的那個精神病療養院打電話,問一問我舅現在怎麽樣了,又擔心他們還沒有上班。

我在一個電話亭前面抱著頭蹲下來,裝了一會兒蘑菇,也知道是近鄉情怯,自己都覺得好笑。我猶豫了好一陣,還是沒膽子把手往話筒那裏伸,又不想就這麽回去,就一路向前走去了,沒什麽目的。走了不知道多遠,我忽然聽見虺蠱忽忽地叫喚了一聲。我擡頭去看,才發現不知道怎麽,又逛回外婆的老房子來了。

這是座先前農村裏常見的老房子,黑瓦白墻,房檐低矮。二十一世紀生活好了,很少有人還住在裏面,都是用來堆雜物,養畜生。然而我就是出生在這座房子裏,在這裏度過了整個童年。

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思緒放空,想我舅,想我外婆,想我四叔,也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麽。然後我就忽然聽見有個聲音在招呼我,很溫和,很親切,也很熟稔,聽得我幾乎想流眼淚。

按理來說,我那時候經歷的神神鬼鬼的事情也夠多,該有所警覺才是,然而那一次我大概是被鬼摸了頭,也或者是我先前魂魄剛受了震蕩,渾渾噩噩的,再或者,我潛意識中猜到了到底是什麽一直在叫喚我。

等到我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已經站到了一個山洞前面。這裏離墩村不遠,離我們昨天去的那個山谷也不遠,倒是一樣的人跡罕至。我四處望了一下,感覺說是人跡罕至也不對,我在墩村長了這麽多年,似乎從來沒來過這個地方,連聽也沒聽人說過。

眼前這個洞是個溶洞,有霧氣,潮氣很重,洞口一排松樹,明顯是人種的,從洞口往外面望,還能看到幾棟房子,樣式很古舊,半塌不塌,一個人影都看不見。

我把虺蠱叫出來,承影拿在手上,一頭鉆進了山洞。

山洞裏面就一條道,看上去像曾經是個地下河的河道,地上的石頭明顯是被水泡過的。我自小滿山亂跑,也不覺得什麽,開了歿瞋之眼,往裏面走了三十來步,沒發現什麽東西,倒是一直往上走,霧氣漸漸消了,地面越來越幹燥。

我又走了幾步,這條道居然到頭了,頂頭是一面土墻,紅泥巴糊住的,什麽也沒有。我楞了一會兒,也看不出個所以然,正想回去叫四叔過來看看,忽然一陣叫我心悸的感覺就山呼海嘯一樣地攫住了我。

似乎冥冥中有個聲音明明白白地告訴我,有個人在墻的那一邊,要我過去看。

我手上什麽工具都沒有,又不能拿承影去刨泥巴,倒轉過來用劍柄砸了兩下,感覺泥巴已經幹了,松軟得很,幹脆把承影收起來,退後了兩步,用肩膀去撞。砰的一下,我也沒感覺到有多大力道,那堵墻卻直接被我撞得裂出道縫來。

我用手扒拉了兩下,感覺有點不對,手指撚了撚,又放在鼻子下聞了一聞,才發覺那所謂紅泥巴大略是朱砂混合了畜生血之類的陽屬材料,糊著一層不知道是紙是布還是薄木板,一撞就開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只覺得一顆心砰砰砰直跳,抖著手把裂口豁大了點,小心翼翼地擠了進去。

然後我整個人都楞住了。

我倒不是覺得害怕,而是全然沒料到會看到這個。眼前幡磬印信號令供臺一應俱全,儼然是個布置嚴謹的道場,我隱約看到供臺上似有神龕塑像,條幅低垂,看不清楚。

我想要走近幾步仔細看,不知道觸發了什麽機關,眼前供臺前面一盞長明燈嗤一聲就亮了起來。塑像端坐在供臺上,真人大小,那盞引魂燈放在他腳下,流水樣的燈光從他身軀上一路蔓延上去,雲履青裙,皂絳紫褐,蓮冠羽氅,終於照亮他面龐。

我直楞楞地看著他,只覺得腦袋裏一片空白。

他面容俊朗,雙目緊閉。我很肯定從來沒見過他,我同樣肯定我知道他是誰,那雙眼睛如果睜開了,是天上星辰一樣明亮。

我曾有一場長得幾乎以為自己醒不來的夢魘,夢中曾有一個人坐在我身邊,盤膝低頭,念誦著開經玄蘊咒,曾有一個人振衣而起,大步向前走,任我停在原地,怎麽叫喊都不回頭。

可他怎麽會在這裏……

這他媽的一點也不對味兒,金冠鶴氅不適合他,寶相端嚴不適合他,這黑漆漆的山洞更不適合他。他就該道髻青衫,混不正經,紅塵瀟灑。

他媽的他怎麽會在這兒?

我像個傻子一樣站著,直到虺蠱忽地一聲沖了出去。

我轉過頭去看才發現通道口的那層封墻裂口上不知道什麽時候擠進來一群大老鼠,毛皮油亮發黑,黑裏透著暗紅。

我開著歿瞋之眼掃視一圈,心裏有了數。

那層封墻也不知道是符?還是陣法,薄薄一層,一過多少年,山洞裏也沒見有什麽東西,被我這麽撞開了,大概是破了,一直盯著這裏的妖魔鬼怪都湧了上來。

虺蠱擋在我前面,我捏了劍訣把承影懸停起來。這把飛劍被四叔用了那麽一次,威力居然上升了一個檔次,這麽一亮相,煞氣升騰。

那群老鼠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