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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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警察局裏出來,幾個警察叔叔帶著送瘟神一樣的表情把我們兩個送出去。

走在街上,他問我以後有什麽打算。這天我的成績出來了,考的不錯,縣上排前十,可以進入市裏的重點高中。

我心裏正想到我舅和外婆,帶著無人分享述說的苦悶,悶得胸口疼。於是我嗤笑一聲說他媽的你還真想當我家長?

他說你現在未成年,他媽的我是你叔還是你法定監護人。他這話說得吊兒郎當,聲音卻悶。

我說我不讀了,去廣州。

我舅狀態不穩定,醫院不同意放回家。我倒不埋怨他們,精神病要是殺人,死者死得尤其冤。

我舅按我的要求被他們弄到一家專業的精神病療養院,條件不錯,費用也高,錢得自己出,被陸蕭先墊上了。他掏錢,我沒說什麽。我這四叔還算識相,沒說錢都由他出。

他說你別在這上面賭氣,以後準後悔。

我一下子停了腳步站在街上看著他,不走,也不說話。街上人來人往,他拿我沒辦法,也沒脾氣了,問我到底想怎麽樣。

我說我欠你的以後我想辦法還,你也記住我的話,我說的話,算數的。

說完我沒管他,往前走了,走了幾步我聽見他在身後低聲罵了一句什麽,然後提高了聲音說我他媽的有辦法救你舅!

我被這句話定在了原地。

我聽到外婆殺人的消息時便大略知道我舅沒得救了,這次我自己來也不過是更加驗證了這一點。我舅這征狀,道家謂之“活漦”,乃是山河之脈奪體,與地眼之怨等,在陰陽學說中皆為無解之癥。

活漦這病征與畜生怨孽沖體不同,後者稱作“陽溺”,像禽流感,來得猛,不挑人,一不小心就傳染,厲害的時候分分鐘要人命,要能對癥下藥,治好了也就和一場感冒沒什麽差別。活漦更像帕金森,與個人基因有關。山巒有靈但無知,不過一片渾噩炁場,活漦之征,不容易得上,基本治不好,也不容易速死,對患者和親屬都是一場漫長折磨。

我看過我舅,他身上炁場兇煞極重,我不知道他被羅老三帶去了什麽地方,但至少也是“玄武藏頭,蒼龍無足,白虎銜屍,朱雀悲哭”之類的大兇之地。再則我舅便是偶有清醒的時候,也是渾渾噩噩,全無神智,大略連魂魄都已然被地魂上身時的兇煞之氣震散了。

在外婆看來,這是我舅為人引誘,冒犯了山川神靈。於我這對宿土理論一竅不通的毛頭小子而言,若害我舅的是神鬼仙怪,我還能與它周旋撕打一番,若是那不知在何處的一座山巒,我又能如何?

然而外婆都無可奈何的病,若我這四叔說他能治,我卻信。

我盯著他,他聳聳肩膀,說現在也查不出到底是何處地靈上了我舅的身,不過,這裏的警察說我那舅舅是神智全失的情況下,自己一個人摸回來的,那就是這裏定有什麽在吸引他。

我說我外婆舅媽都在這裏,我舅不回這裏,還能去哪裏?

他笑了笑,沒對我的歪理發表評價,眼睛看著我,神情認真,說追本溯源,物之天性,這裏恰好就有一處兇脈源頭。

我說你要怎麽樣才肯救我舅?

他扯了下嘴角嗞一聲吸了口冷氣,露出一副牙疼的表情盯著我看。我以為他要揍我,暗中做好了防備,最後卻見他只籲了口氣看看天空,又扭頭看我。

他說不是他不想現在救你舅舅,只現下正當盛夏,暑氣大行,陽氣上湧,陰氣不流,他雖精通陰陽道法,但若要他現下循著這條兇脈算出我舅於何處中招,辦不到,我得另請高明。

我說你要什麽時候才算得出來?

他這一次答得幹脆,三個字,七月半。

我當晚還是回了敦村,我那四叔跟著我一起回去的。

我之前雖和舅媽說我舅的家產都給她,但事到臨頭我還是去找了她,向她說要借我舅的宅子住上個把月。我自己一個人自然無所謂,但帶著個外人去住外婆那什麽都沒有的老宅子總不像話,再則我心裏有個疙瘩,不願意四叔在外婆的老宅子裏多呆。

舅媽聽我說了原因,劈頭蓋臉把我大罵了一頓,末了眼圈泛紅,看著我,說她沒本事,我們弄的東西她不懂,也不知道該怎麽勸我。外甥像舅,我們家的都認一個死理,但她還活著,還沒和我舅分,還是我舅媽。有什麽難事是我不能和她說的?

我知曉她還是不放心,生怕我也被害了。她最後說她先回娘家,有空就來給我們做飯。

我光點頭了,一句話都沒說,生怕一開口眼淚就掉下來。

我當晚在我舅家網上填報了高中志願,市一中,按我的成績來說一點問題都沒有。陸蕭就靠在一邊沙發上看著我填志願。填完提交後我說就這樣,等著錄取通知就行了。

他剛洗完澡,身上套著件棉T恤,額發濕漉漉的搭在臉頰上,摸著下巴看著屏幕,聽了我的話,不知道想到了什麽,莫名笑起來,神經兮兮的。

我看著他的側臉,忽然想起我這四叔比我大不了幾歲,說起來一身本事,卻也不知道他上過學沒有?家人又在哪裏?

我張了張嘴,又把聲音咽回去。他笑了一會兒,忽然一扭頭,看著我,眼神明亮,很認真,問我想不想和他學蠱?

我被他突然的動作嚇了一跳,莫名略覺心虛,沒好氣地說難不成你養蠱。他帶著一臉高深莫測的神情地笑了笑,起身去拿了本厚書塞給我。

書是手抄本,封面上龍飛鳳舞秀遒狂娟的毛筆字,我隨便翻了幾頁,十分驚奇地發現內裏居然也是毛筆字,與封面不同,是小楷,十分工整。我皺著眉頭盯著落款看了一分鐘,擡頭瞅著他說你是山閣老?

四叔被我震驚了,一擡手就把沙發靠墊拍到了我臉上,指著我說他媽的我抄本道德經給你你是不是就說我是老子了?

我自覺沒趣,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去看書的名字。這次我又花了十分鐘才把那行字認出來,然後我的心臟就不受控制的狂跳起來。

五、中仰虺蠱,外婆遺物

中考結束後的那個暑假,成績出來之後的日子,我以住在農村,上學路程遠不方便為由,推了市一中的暑期補課。市一中和我之前在縣裏上的初中一樣,有住宿生,但暑期學生少,不便管理,宿舍不對學生開放,對於我來說倒是剛剛好,現成的借口。

我宅在我舅家裏,除了等著農歷七月半的到來,便一心撲在了四叔給我的這本書上面。陸蕭神龍見首不見尾,經常外出,一去兩三天,行蹤詭秘,也不知道他到底去了何處。

《鎮壓山巒十二法門》,共有十二部分,為壇蘸、布道、巫醫、育蠱、符?、禁咒、占蔔、祈雨、圓夢、驅疫、祀神、固體。書很厚,書頁墨跡也很新,似乎還能夠聞到墨汁的清香。裏面記錄的不僅僅有正文,還有詳細的註解和我這四叔自己的見解。我其餘的囫圇吞棗大致瀏覽一遍,見識有限只覺得艱澀,也看不出利害,只有育蠱一節,我仔細看了,廢然掩卷嘆氣。

我不知道如果外婆看到了這本書該怎麽想,看著對手把自己浸淫一生的得意技藝鞭辟入裏了如指掌,外婆輸在我那四叔的手上,倒也算不上冤。

四叔外出的時候多,留了幾本道家典籍給我看。他自稱是茅山道士,給我的倒不僅限於茅山典藏,一本《眾閣真言》,一本《葬經》,分別是眾閣與宿土的東西。我與十二法門相互印證,收獲頗豐。

這日我依照十二法門中固體一節內視觀想,忽覺體內有一處略有異樣,再看去,似有一條長蟲形狀的暗影,盤踞在肝腎處,隱隱挪動。仔細看,暗影中是一條渾身鱗片隱隱泛著綠光的小白蛇,它似乎知道我在看它,昂了下腦袋,眼睛的部位卻只有兩個小小的黑色鱗片。

我對這條暗影熟悉得很,卻沒想到它有一天會存在於我的身體中,我心神沈入體內,試圖與它溝通,它有氣無力地動了動,算是回應了我。

這是中仰的蠱,外婆的蠱。

虺這個字解釋多多,楚辭中說“雄虺九首,往來?忽,吞人以益其心些”,說它是一種上古神怪九頭蛇相柳,也有說它就是蝰蛇。中仰苗寨的虺蠱倒和九頭蛇沒有什麽關系,而是捕捉一種傳說游走於九幽,半鬼半蛇的怪物,結合秘法煉成的蠱。說是蠱蟲,實際上結合了蠱術和巫術馭鬼的法門,是中仰苗寨的不傳之秘。

這種可以煉成虺蠱的怪物叫做褫。渾身漆黑,形如烏梢,叫陰褫,鱗片雪白,雙眼漆黑,是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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