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宴會當天，裘惜玉穿了一身粉紅色旗袍，將身形勾勒的凹凸有致，配上裘憐香送她的胸針，在合適不過。只可惜還是被一身普通白色長衫，烏黑的長發散在腦後，臉上雖然沒有畫上濃妝，但卻化了眼影的裘憐香比下去了。

裘憐香真的是那種怎麽看都好看的人，尤其是配上淡雅的笑容，能迷倒所有人，看將軍一見他來，就親自來接就能明白。

我跟著父親一塊來迎客，見了裘憐香眼中驚艷一閃而過，驀地想到遠在東瀛的渡邊，比起裘憐香的魅惑，我還是更喜歡渡邊的純凈。

這是裘老板，一曲斷袖吟聲動徽州城，你不是喜歡聽戲嗎，可以去夜闌新妝欣賞。將軍笑呵呵的給我介紹。

裘憐香道：將軍過譽了，早就聽聞少將軍氣宇軒昂，舉止文雅，如今一見果然如此。

我也誇讚他道：裘老板香肌玉膚，艷若桃花，有傾城之貌。

這話說得相當的不尊重，不過他本來也不值得尊重。

將軍皺下眉頭，不滿道：好了，你去迎一迎你姐夫。

初次見面，這般誇人，未免輕浮，我知道惹了父親生氣，自然從善如流，閃到一邊去了。

裘惜玉像是完全沒聽出我話裏的諷刺之意，眼睛一直追隨著我移動，被裘憐香碰了碰胳膊，才反映過來。裘憐香道：少將軍年少，我這妹妹很是喜歡他。

將軍沒有接話，轉而道：今天是慶賀我兒回國，你不如就登臺唱一曲吧。

自然是要的。

我滿意的加快腳步，看來將軍對那個裘憐香並非十分喜愛。至於裘惜玉喜歡我，我又不是沒長眼睛，早就看出來了。不過這不重要，我又不喜歡她。

黎堯痕端了一杯酒過來，問道：那女的眼都要直了。摸了摸我的臉蛋，又道：有這麽好看？我天天對著你這張臉，也沒覺得啊！

我拍下他的手，靜靜的看著遠處，正在與將軍談笑風生的裘憐香。

真是美啊！黎堯痕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喝了一口酒道：即使沒有那花影重重的戲服，一身簡單的長衫，也能將一個人襯得這般美艷，絕了！

宴會上，我站在高臺供來客們看了個夠，將軍又宣布了我已經掌管邊城軍隊的消息，之後就是裘憐香獻藝的環節，我略顯無聊的走了出去，在陽臺上慢慢品茗。

裏面歡聲笑語，外面知了鳴叫，如同兩個世界。將軍也沒有聽戲，而是來到陽臺坐下。

父親最喜歡裘老板的戲，怎麽不聽呢？我疑惑的問道。

將軍漫不經心的看了一眼門裏面，確定沒有人能聽到，道：江州薛家後天來人，談婚事。

我聞言擡眸，道：表哥要回家了？

將軍低沈的聲音響起：談你和薛雅慧的婚事。

我想也不想拒絕道：我不同意。

由不得你，我聞人勒一生沒食言過，這婚事我已經答應了。

我十分不解問：我能知道原因嗎？

將軍淡漠的解釋道：華夏各地新政府都有人扶持，唯獨我徽州是靠自己起來的，不過現在不行了，國外不止有最新的思想，最新的戰術，還有最新的武器，而我們需要這些武器。

我不明白這跟這樁婚事有什麽關系，問道：薛家能弄到武器？

不能，不過薛家跟珍州的新政府關系匪淺，珍州新政府背後是大不列顛。

我笑，那又如何：我們可以通過周家，拿錢來買那些新式武器。

周家同樣是江州的一大家族，跟珍州新政權的劉家交好，不比薛家差。

這樣買到的，能有什麽好東西，只有利益一致的時候，才能得到最深的友誼。

這我不管，我堅持道：我不會娶薛家小姐的。

這是我第二次反抗將軍，意料之中，將軍有些惱怒，問道：讓你出國留學就是個錯誤，如今越來越不聽話了，到底是因為什麽？你也不小了，遲早要結婚。

我只能回答道：我有心愛的人了。

是誰？將軍皺眉，這人肯定不是在徽州時認識的，那就只能是在東瀛了，聯想到兩年前，聞人泉沒回國，聞人勒對這個人就生出一股怒火。

是我在東瀛陸軍學校的同學，渡邊一郎。

我很少看到將軍有什麽憤怒之外的表情，這次他是真的很吃驚：是個男人！

我點頭，道：是，渡邊君的確是個男人。

將軍猛地站起身來，狠狠一個巴掌將我打了一個趔趄，大聲道：畜生！

從小我挨過不少打，這是最輕的。我記得將軍有一根很粗的鞭子，據說是牛筋做的，將軍一般都是用那根鞭子作為武器的。

我面不改色直起腰來，道：對不起，父親！聞人家不止我一個兒子，薛家小姐也可以嫁給大哥。這是我鮮少的稱呼他父親的時候，我知道這個時候若再叫他將軍，只會讓他直接命令我。

將軍關心的重點卻是這個，道：我聞人家不可能接受一個男媳婦，你想都不要想，薛家小姐的事情就這麽定了。

我還是堅定道：我不同意。

由不得你！

的確由不得我！我的人生從來不由我！

我認真的看著將軍，輕聲但堅定道：父親，我不同意。就算不能跟渡邊君在一起，我也不會娶女人，此生聞人泉已決定獨自一人。聞人家族的責任我願意擔負，下一任繼承人，可以從大哥的孩子裏挑選。

將軍怒極反而平靜下來道：看來你早就想好了。

是，愛上渡邊君的那一刻我就想好了一切，還請父親成全。

將軍靜默片刻，深吸一口氣道：我不會成全你的，薛家小姐的夫婿必須是你！

既然如此。我慢慢道：也請父親做好失去兒子的準備。

你說什麽！

這不是威脅，我也不會拿自己去威脅將軍，生我養我的父母，與渡邊君，孰輕孰重？自然是我的父母更重，可我，也真的做不到背叛我自己的心。

我道：父親當年願意為了母親受盡屈辱，兒子自然也願意為了心愛之人，做一次懦夫。

別拿你母親和那個男人相提並論！他不配！

我搖頭道：在兒子看來，他配！他和母親都是兒子最愛的人。

你把我這個父親放在哪裏？

我問道：父親又把我放在哪裏？從小到大，父親最喜歡的是大姐，後來對大哥和小妹都是疼愛有加。外人都以為剝奪了大哥繼承人的身份，大哥就是失寵了，可其實真正失寵的人是我，因為要擔負聞人家族的責任，您從未寵愛過我，我不過就是聞人家族的工具罷了。

將軍其實心中有愧，但還是道：不管是工具還是兒子，你都是聞人家族的繼承人，這一點沒人能改變。

我當然知道，所以：既然如此，兒子有權利決定自己的婚姻。

那次談話，我們不歡而散，整個宴會，除了公布我這個少將軍有了實權，便沒再起什麽波瀾，我以為將軍妥協了，可實際上，他只是用了更好的方法讓我同意。

母親對將軍是百分之百的順從的，將軍既然已經做出了決定，薛家小姐又是一個十分不錯的人選，我早該猜到母親會來做說客。

薛雅慧那孩子，我也見過幾次，珍州劉夫人也是個不錯的，她教出來的女兒，我是百分之百滿意。再說，那孩子還留過學，跟你一樣，這不是正好的姻緣嘛，你要好好考慮一下。

我接過母親手裏的牛奶，好，我會好好考慮的。

母親顯得很高興，明天薛家就來人了，那個薛小姐也會親自來的。你不是總念叨什麽新時代新女性麽，人家來親自相看你了，要好好表現，知道麽。

嗯，我會的。我突然想起，母親她是希望我成家的，我們四個孩子，沒有一個是讓她省心的。大哥醉心匠藝，不想成親。大姐嫁的不甘不願，清兒還小，不是時候。而我，我是應該給她娶個兒媳婦，可以每天陪著她，也省的她寂寞，再說現在大姐離家，母親一個人，我這個做兒子的到底沒有女人細心。

可我真的能娶薛家小姐嗎？我不喜歡她，卻要綁著她一輩子，這對她是不公平的。還有遠在東瀛的渡邊君，這對他也是一種背叛。

兩難！我該怎麽辦！

對著將軍，我還可以據理力爭，對著母親，我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氣。我知道，我不能拒絕，我這一輩唯一不能拒絕的就是這個生養了我的女人，她比我的生命還要重要，我能背叛辜負所有人，但我不能讓她傷心難過。

我想起，有一次我從軍營回家，母親抱著我，突然問了我一句：小泉，你有沒有真正開心快樂的時候。

我知道，她是替我委屈。別的孩子還在玩泥巴，而我卻接受殘酷的現實，艱苦的訓練。我那個時候是怎麽回答她的？我說，有的，大哥送我木雕的時候，還有將軍領喬路來陪我玩的時候，我都是開心的。

那個時候真的很簡單，很簡單的一件事情，我就能開心很久。而現在，其實我也有開心的事情，就是在東瀛的那幾年，跟渡邊君在一起的那段日子。

如果我真的娶了薛家小姐，母親我可能都不會有這樣的開心了，以後都不會有了，可母親我希望你有，希望你能安好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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