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薛雅慧是個特別的女子，她身上既有江州女子的婉約，卻又跟母親的沈靜不同，她給我的感覺更加果斷。想到她曾接受西式教育，便不再奇怪。

雖然我一直對新思想很是推崇，但要說女子，我欣賞的還是像母親這般的，優雅傳統，氣質如蘭。大姐其實跟母親的氣質很像的，只是她到底有一半將軍的血統，個性倔強，做不到母親的沈和穩。

薛雅慧就更加自由一點，我見她的時候，身邊還跟著黎堯痕，雖然對於政治婚姻不感興趣，可對這個母親甚為滿意的女子，他很感興趣。

黎堯痕就是這樣，太容易得到的，他都不覺得好，反而費勁心思的，才視若珍寶，這樣別扭的性子，真實辛苦了我的姑姑。

也不知道他是像了誰，黎奔將軍可不是這樣的脾氣，姑姑就更加不是了，我有的時候看著他都覺得發愁，總也不像個大人。

其實緣分這個東西，真的是可遇而不求的。薛雅慧最終也沒能看上我，她看上的是黎堯痕。

我這個表哥只比我大幾個月，他一直就是這樣玩世不恭的模樣。就是因為有個好家世才有那麽多女人趨之若鶩，可若是沖著他這個人來的，那就少之又少了。我也沒想到薛家小姐竟然會看上他，兜兜轉轉，這場婚姻都還是要落在他的頭上。倒是免了我的糾結了。

只是黎堯痕見過薛家小姐後，卻很慶幸自己做了個正確的決定，他不喜歡她。

但由不得他，既然薛雅慧選擇了他，他就得接著這樁婚姻。將軍命令他與薛家小姐好好了解，每天都趕他出去約會。我本來是不願意做電燈泡的，可是耐不住他軟磨硬泡，也跟著出去了幾次，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去游湖。

薛家小姐說話很輕，她就坐在船中央，穿了一身淡粉色旗袍，披肩是繡了蘭花的白色。她說，我曾經想過跟我有婚約的男人究竟是何模樣，我想大概是像父親那樣大腹便便，或者像都統那樣強壯粗魯，或者像少將軍這樣書生氣。唯獨沒有想到，是你這樣的模樣。

黎堯痕不解，問她：我什麽樣？

自由！

我以為她會說玩世不恭，花花公子之類的，卻沒想到是這樣一個詞匯。黎堯痕嗤笑：屁！

盡管他說話不文明，薛雅慧也沒有什麽厭惡的表情，反而對我說：少將軍，你相信嗎？一個人的性格，是能從他的面相上看出來的。

黎堯痕嚷嚷：你不是新時代的女性嗎？還相信算命看面相這一說啊！

薛雅慧搖頭：不是算命，只是一種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感覺。

我相信！我說：薛小姐看起來也很自由。

黎堯痕怪我不跟他站在統一戰線：你不是吧，還留學生呢！封建迷信要不得啊！

薛雅慧附和：我的自由是在大不列顛的時候後天學習的，可黎少的自由，是天性。很讓人羨慕呢！

黎堯痕一臉不可理喻的表情，他聽不懂我能理解。因為我也是聽不懂的。

薛雅慧看向遠處波光粼粼：是我想太多了，這個世界上，所有的煩惱，都來自於我們想的太多。所以我的自由總是顯得那麽刻意，見到黎少我才知道，我真正應該做的，是放下所慮，接受現實。黎少，你能明白嗎？

黎堯痕最終有沒有明白我不清楚，可我明白了。薛雅慧真是個聰穎的女子，她是用這番話勸解黎堯痕，不要想太多，接受現實，接受他們的婚姻。

這樣一個勇於追尋自我和愛情的女子，是值得尊敬的，我自始至終都對她保存一番敬意。聊得多了，我們很快成了朋友，我們並沒有什麽共同的話題，我們只是意外的聊得來，我也很慶幸那個時候，對這位女子保持了尊敬，等到軍閥末路之際，我的大哥和小妹，才能在江州得一席安穩之地。

江州在那個年代是少有的還算平靜的城市，戰火綿延到那邊的時候，因為一些人的維護，那裏受的毀壞最輕，傷亡最少。到了戰爭的結束，我也沒去那邊找大哥和清兒，而是選擇守著渡邊，孤老一生。

其實現在想起來，我生命中所有遇到的人，不管是過客，還是熟識，都沒有那麽幸運，他們所得的幸福要少很多。是因為那個年代嗎？我說不清楚，若是能說清楚，也就不會有這許多的故事了。

黎堯痕喜歡誰？這是我一直想要弄明白的，我本來好奇心沒有這樣嚴重的，我只是很心疼當年那個泛舟湖上，目光溫柔的看向水面的女子，想到她，我就想到渡邊君，我想倒渡邊君的堅持又何嘗比薛雅慧少呢，我只是能看清楚別人，卻看不清楚自己。

就像後來黎堯痕說的，聞人泉，你就是一面鏡子，看到你，就看到了我，我們其實是一種人。你覺得我對薛雅慧殘忍，你對你的武士，難道不殘忍嗎？

我也曾無數次的問過自己，我曾經也那般殘忍過嗎？答案是肯定的，然後深夜裏，我會不自覺地流淚，沒有聲音的悲傷，我把那當做懲罰。

湖上船邊有交頸鴛鴦嬉戲，湖邊柳岸有青梅竹馬歡笑。這註定是我得不到的，所以我才覺得難得，可能得到的人，卻從來不懂得珍惜，我瞥了一眼還在不耐煩的黎堯痕，突然覺得他有一些可憐，我想這就是人生，總是不那麽如意的。

那個時候我還未曾意識到，除了黎堯痕，我也一樣可憐，而我的可憐是咎由自取，怨不得人的。

後來的幾次外出，我都沒跟出去過，我很喜歡這個勇敢的女子，願意給她和黎堯痕多一點的時間了解，也許接觸的多了，他們也能愛上彼此，這個世界上不幸福的太多太多，若有機會，能夠幸福，還是幸福的活著比較好。

我這樣識趣，惹得黎堯痕很不開心，不過他的情緒我就沒那麽在意了，不過是相個親而已，整天擺一副哀怨的臉，很討厭的！

人家那麽優秀的女子，每天變著花樣的哄你開心，你還不樂意了！有沒有天理！

我是真的忘了，愛情，本來就是不能講理的。那只是一種感覺，若是能夠講理，又怎麽會有各般滋味呢！

若是可以講理，為什麽我不能放下渡邊君呢！接受將軍的安排不是很好麽！那樣皆大歡喜啊！

所以，就連我也不例外，能夠要求別人，卻不能要求自己，這也是過了很多年後，我才明白的道理。明白之後，我就理解了將軍。將軍他不過是跟我一樣的情況，我們都是這世間的俗人而已，都是這樣的生活著，僅此而已。

薛雅慧不僅有智慧，還很有耐心。對於黎堯痕來講，這個女人可能是個令人費解的另類，但他對於薛雅慧來講，是湖中游魚，只是看著他就覺得幸福了。

黎堯痕和薛家小姐的故事，我知道的不多，他回皓州之後，關於兩人的消息，就是母親的講述了。還有姑姑偶爾來徽州看將軍時候的嘆息。再有就是他時不時抽風一般，給我寄來的信件和物品了。

黎堯痕只是外表懶散不羈，其實並沒有一般公子哥的惡習，他雖然不喜歡薛家小姐，一直在拖延兩人的婚期。但並沒有一絲一毫對她不尊重的意思，薛家小姐為她等了那麽多年，他怎會沒有一絲一毫的感動，只是那感動也僅僅是感動而已。

其實我有時候也很懷疑那愛情，究竟是存在的嗎？薛雅慧的愛情太直接太快，我始終覺得，她是因為那份遙不可及的自由，那種不能覆制的天性，那個她不能成為的理想中人，在堅持。而這在我看來是不值得的。我非魚，不知魚之樂，是我妄言了。

其實，薛雅慧也有過一次過線的舉動。那是一年冬天，大雪飄滿天空，皓州幹凈的路面上，積雪漫漫，路上行人寥寥。她穿了大紅的嫁衣，跑去皓州，就那樣站在黎府門前，那應該是她這樣的大家閨秀，能做出來的最羞恥的事情了。可黎堯痕不肯娶她，黎奔將他打了半死，仍不能改變他的心意，薛雅慧黯然離開，從此遠走大不列顛。再也沒回來過。

他來信跟我說的時候，我正為渡邊君和裘憐香走的太近不開心，看完那封信，我憤怒的回了他一個字：渣！

可我又有什麽資格說他呢！他只是不愛，並沒有錯，他沒有辦法回應薛雅慧的感情，這是無奈也是正常。而我，我愛渡邊，可我不能愛。

黎堯痕直到生命最後的時刻，也不後悔他的絕情，他仍然對我說，他不愛，從沒愛過。

所以，關於他們兩個，我只知道，他們最終也沒能結婚。

薛雅慧遠走大不列顛後，每年都有書信寄來，只是黎堯痕不會收到，收到的人是我，而我從未拆開來看過，我只是每年都會給她寄去一個標本，或樹葉或花瓣，就當做黎堯痕還在吧，這也是我唯一能給她的安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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