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變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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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再多給他半個月的時間。

北平政府近些年來不思進取,換了領導之後更是無所作為,導致從政府到軍隊都是積貧積弱。日軍兵臨城下,他們連半個月都堅持不住,便將整個北平交代了出去,領頭的老頭子甚至為了手頭的權勢向對方示好,成了人人唾罵的偽政府。

有了庇佑的北平政府不必腆著臉來跟誰再討價還價,倒是楚瓊繁忙依舊。距離太遠,日軍軍備難以從本國供應,只能聯系當地富商,連威逼帶利誘讓他們為自己做事,來到北平之後便又想將楚瓊收入囊中。

此次攻入北平的日軍來頭不小,據說是日本天皇親封的十一勇拓軍。大大小小的軍隊加起來足足有近七萬人,領頭的叫村上藤田,是個上校,官職比陸驍低,但能力不俗。長了張典型的日本人的臉,不算英俊,也不跋扈,虧得人中處一撮濃黑的小胡子,才不至於淹沒在滿大街的巡邏日軍裏。

可別看他毫不起眼,卻是個最工於心計,擅長溫水煮青蛙不過的。來的頭一天便邀請楚瓊前往參加什麽所謂的日軍入駐儀式。楚瓊為人愛國俠義,自然不願,但他們不知從哪裏擒來了平時對楚瓊算是青眼有加的三叔叔,脅迫他。若是不來便將這人一刀捅死,倒吊在城門上風幹,然後餵野狗了事。於是一下子便將逼不得已的楚瓊推向風口浪尖。

可憐楚家世世代代行善積德,百年清譽就這樣被一個瘋子毀於一旦。京中百姓多是普通人,只看到楚瓊隔三差五便要往村上府上去,哪裏能知道這裏面如何的暗潮洶湧,於是不分青紅皂白就將楚瓊歸到漢奸一類。

楚宅大門被人用紅漆寫了各種不堪入目的汙言穢語,清理了又寫上,處理不完;裏面的人也鮮少出門,因為一旦落單,就免不了被人砸雞蛋扔石頭,便連楚瓊坐車都不能幸免。車被砸壞好幾輛,車窗裂出蛛網,看上去觸目驚心,嚇得陸驍近幾日幾乎寸步不離。

……

楚瓊桌上擺著幾分文件,是村上托人翻譯過來後讓他看的所謂的合同,可說是和平平等,互利共贏,裏面卻都是一些喪權辱國的條款,看得楚瓊眉頭愈發緊蹙。

陸驍坐在他對面,看著他這副模樣,一雙眼睛雖還盯著他,可卻也是眉目緊鎖,神色為難,他為心中那點難以說出口的想法糾結不已,一雙手不自覺抱在一起,死死揉搓。

楚瓊註意到他的異狀,擡眼問他,“怎麽了?”

“我……”陸驍眼神閃爍,一張嘴開開合合,卻始終不能鼓起勇氣。他不知道該怎麽和楚瓊開口,才能讓真相顯得不那麽傷人。

這世間因果循環,環環相扣,報應不爽,陸驍從前從不相信這種廢話,現在反倒是覺得有幾分真在裏面了。如果一場感情開始是一場謊言,那麽之後哪怕付出再多真心,也彌補不了對方一顆傷痕累累的心臟。

滿嘴謊言,三番五次的欺騙,現在又要和他說自己要出城,要去與平津十三軍會和,拿著從他這裏騙來的錢,□□買裝備去和日本人打仗……這話光是想想就足以讓陸驍這張萬裏城墻般厚的臉皮燒出一個大洞,更何況是對著楚瓊說出來?

但是沒有辦法,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他是想將這個謊言延續下去,自欺欺人地和楚瓊在這深宅大院裏生活一輩子,但國家危難,他是個軍人,又怎能因為兒女私情忘卻家國大義?

而且楚瓊這般通情達理,定然不會不同意,只是……陸驍心中苦澀,之後怕是再也沒有挽回的機會了吧。

楚瓊為人通透溫柔,卻也是個說一不二,作風剛強的,一旦他真的憎惡自己了,就算是他這輩子當牛做馬,下輩子投胎成一只畜生,也別想在他身邊再待下去,他們之間就真的再也沒有機會了。

陸驍內心百般為難,萬般糾結,甚至因為那個尚且活在‘一旦’中的‘再也沒有機會了’生出一絲難言的心酸與絞痛來。楚瓊見狀也知是問不出什麽來了,卻也不生氣。他合上那份看得他心煩意亂的合同,強行扒開陸驍揉搓的通紅的雙手,與他十指相扣,道:“我帶你去個地方。”

陸驍一怔,可還沒來得及問出什麽,便被楚瓊拉上了車。

汽車嗡鳴,留下一串灰黑色的濃煙來,陸驍透過車窗去看,視野中是秋風蕭瑟,北平如同帶著冷調的街景。

有沒有戰爭對這座城市來說似乎無關緊要,這裏似乎永遠都是這樣,吵鬧透著喧囂的煙火氣息。忙碌而優雅的男人女人,沿街各色攤位,掛著兩道鼻涕的小孩吵吵鬧鬧,聲音嘈雜卻又不失熱鬧。只不同的是,從前沿街巡邏的換上了日本人的隊伍,往日放著的令人靡頹的夜上海換成了日本女人悠揚婉轉的低吟。

歌聲潮水般朦朧地穿過封閉嚴實的老爺車,灌入人的耳朵。他聽不懂這歌詞咿呀,唱的究竟是什麽,但楚瓊之前同他說過,這歌唱的,是日本的國花。

多麽可笑,在中國街頭,唱著他國國花。

陸驍漸漸收緊拳頭。

他收回目光,看向旁側坐姿端正,面色清冷的楚瓊。那一瞬間他腦海中所有的想法都沒有了,等再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抓住了楚瓊原本放在膝頭的手。

沒什麽可糾結的了,陸驍想,等這次陪完楚瓊回來,他就和他說實話。隨楚瓊怎麽生氣,打他,罵他,哪怕要殺了他都是應該的,但他還不能死,他還要拿著這份滿含歉疚的濃烈情誼去擊退外敵,等回來後在跪下來求他原諒。不原諒他也沒關系,他這種人,做的這種事,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麽值得被原諒的餘地。

他像是罪孽深重的惡人,滿心痛楚與決絕。他抓住楚瓊的手掌,如同溺水之人攀住最後的浮木,攫取微弱的溫度。

楚瓊面皮薄,不習慣在外人面前跟他談情說愛,現在車裏還有個毫不知情的司機,若是往日,楚瓊定會掙紮,讓他撒手,但出乎意料的,今天楚瓊非但沒有這樣,相反還主動與他十指相扣,柔軟的拇指摩挲著他粗糲的骨節。

陸驍錯愕地擡頭看他,卻見他眉眼溫和,正笑著看他。陸驍被這一眼看得熱血上頭,方才纏繞在心裏那些思緒全都忘了個一幹二凈,也顧不上現在還在外頭,車窗也是透明的。他欺身向前,在楚瓊唇上狠狠親了下,親的楚瓊低低地‘嗯’了聲,尾音帶了上揚的弧度。

楚瓊這下子是真的羞了,他擡頭瞄了眼司機僵直的脖頸,低聲罵他:“幹什麽呢?”

“怎麽?”陸驍才不在乎這些,他挑起一邊粗眉,一把將楚瓊撈進懷裏,大聲道:“我的人,我想親就親,想抱就抱!誰敢反對!”說著他踢一腳司機屁股下的座位,土匪般的,“你敢嗎?”

司機猛搖頭:“不敢不敢!”

楚瓊燥得整個人都要著了,一頭撞進陸驍懷裏,埋著臉不願見人,被陸驍攬著抱著揉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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