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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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宇楠來的時候,陸驍還在和楚瓊裝病。

二十三歲的人仍像個小孩子一般,抱著他勁瘦的腰,隔著幾層衣物去蹭他平坦的腹部,撒潑打滾耍無賴,偏粘著他,不讓楚瓊到京郊處理事務,想讓他陪著自己。

楚瓊面皮薄,便是與陸驍已經交往一兩個月也不習慣同這人在外人面前卿卿我我,但他又慣常遷就這人,此刻在外人面前更是磨不開面子去駁他的臉。他面頰發燙,輕輕掃了眼在門外西裝筆挺,佯做擡頭望天的人,輕輕摸了摸陸驍的頭發,低聲道:“你副官來了,讓他看見你這副模樣還能了得,快松開。”

“管他!”陸驍死抱著楚瓊的腰不松手,滿不在乎道:“他要是敢說出去,回去老子……咳,回去我就撤了他的官,讓他丟了那身軍裝,讓他多嘴多舌。”

楚瓊被他抱得幾乎要喘不過氣起來,壓根沒註意到他脫口而出的臟字。他兩只手抵在腹部和他肩膀之間,稍稍用力去推,連帶著聲音聽起來都有些用力,“不行,快松手,你這是濫用職權!陸驍!我要被勒死了!”

陸驍這才稍稍放松了些力道讓他喘口氣,可手上不用力了,又將頭埋到他懷裏,聲音悶悶的,聽起來帶些濕潤的委屈:“阿粥難道不喜歡我這樣嗎?”

聽到某個稱呼,楚瓊耳根一紅。

阿粥是楚瓊的小字,是陸驍前些天在書房裏黏他的時候聽到的。

當時兩人正吻/得忘/我,突然遇上了前來看他的哪位叔叔,楚瓊一驚,也不知從哪裏來的力氣,明明方才在他懷裏時還軟得像一攤泥,此刻卻一把將陸驍推到了屏風後面,‘砰’地一聲撞上了墻。

陸驍吃驚地看著那個眼睫還潮/濕,嘴唇紅/腫的男人,卻見他一把抹去眼角方才被吻出的生理淚水,轉頭跟人說話時又是一副衣冠楚楚的模樣。

於是陸驍的獸/性被激發出來,他迫切地想要馴服這只表面上裝的恭良溫順,實際上卻是野性難馴的貓,連兩人之間的談話都沒聽清楚。不過是什麽他也不在乎,左右不過是明爭暗奪,唇槍舌劍一番,再嚴重也嚴重不過此刻建鄴軍隊和日軍在京郊打起來。因此躲在屏風後的一個刻鐘,他滿腦子都是待會兒要怎樣懲罰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哥哥,和那句來人一開始叫的那聲‘阿粥’。

楚瓊被他壓在方才將他後背撞得生疼的墻上,整個人幾乎都要籠罩在他高大的陰影裏。他不知自己又怎麽惹到了這只呲著毛的野狼,就只能順著他的意思,予取予求。

陸驍這次是真的將楚瓊親/軟了,他看著楚瓊酡/紅的面頰和那雙類似微/醺的濕潤眼眸,忍不住又在他唇上狠狠啄了下。

他湊到楚瓊耳邊,將濕/潤的呼吸全都噴灑在他耳/廓上,刺激得他微微發顫。陸驍聲音微啞,說話充滿帶著誘/惑氣息的磁性,“阿粥?”

這個稱呼說完,他明顯感覺到懷中的人身子一僵,那人聲音裏沾滿水汽,潮濕而又粘稠,半晌才故作鎮定的擠出一句:“那又怎樣?”

“哪個粥?”

“白粥的粥。”楚瓊頓了頓,不好意思道:“小時候喜歡喝粥,一日三頓少一頓都不行,家裏人調笑我,就給取了這麽個諢名。”看到陸驍幾乎要忍耐不住的笑意,他又著急辯解道:“不過長大後就不喝了,除了家裏幾位長輩,一般也沒人這麽叫我。”

陸驍因他這番話笑倒在他肩窩裏,聽得楚瓊耳根爆紅,他道:“阿粥,好!很好!”

這本是一句充滿親昵意味的詞句,卻可惜裏面的調侃與嘲笑實在太過明顯,惹得楚瓊越發羞惱,不由伸手在他後腰狠狠掐了兩下。

此之後便一發不可收拾,前一刻兩人還好好說著話,下一秒陸驍便要托著臉笑著叫兩聲‘阿粥’來調笑楚瓊,時常惹得楚瓊面色泛紅,羞憤欲逃。

……

此刻猝不及防被懷裏的小狼崽子叫到這個名字,楚瓊一驚,忙回頭去看守在門外那人,見他沒什麽反應才松了口氣。

他用力拍拍陸驍的肩背,低聲罵道:“你個小畜生!”

他沒說究竟是喜歡還是不喜歡,倒是陸驍擡起頭,臉上笑意更深。楚瓊被他看得面皮發燙,也不和他生氣了,小聲勸道:“同你說真的,快撒手,晚了管家起疑心也要來了。”

“怕他作甚。”陸驍嘴上雖這樣說,倒是也乖乖放開他了,只是這人著實不太老實,便是楚瓊已經將話說到這種份上,也是牽著他的手,耍賴般的與他十指相扣,“讓哥哥走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臨別吻呢?”

他說著,微微擡起頭,眼睛亮亮的,等楚瓊吻下來。

楚瓊實在被他磨得受不住,心知今日若是不吻,怕是也走不了了,所以即便面上漲的幾乎能冒出熱氣,還是在看了一眼門外之後,飛快地在陸驍唇上吻了下。

但緊接著,他落荒而逃。

陸驍坐在床邊簡直笑得不可自抑,可就是這樣他也仍覺不夠,甚至還追到門外去看,他依靠在門框上,抱著手臂,直到那人欣長的身影徹底從眼中消失,嘴角都收不回來。

“還看?”一個人在身後冷冷的道:“再看眼珠子都要跟著飛出去了。”

陸驍像是這才想起還有個人似的,他回頭看了陳宇楠一眼,挑眉哼道:“老子的男人,看兩眼還不行?”

說著便轉身回了房。陳宇楠跟在他身後,被這話惡心出一身雞皮疙瘩,險些就要從背後給他一腳,萬幸最後理性戰勝怒意,只是咬著牙道:“等事情結束了,隨你怎麽看,但你還記不記得自己究竟是來幹嘛的?”

陸驍身形一頓,沈默半晌,才回過頭,眼眸在明亮的房間裏顯得有些暗淡,“當然記得,就是因為記得,才要趁現在多看看,看一眼就少一眼。”

陳宇楠沖他翻了個白眼,也不跟他客氣,轉頭就抽了把椅子出來,大刀闊斧地坐下。

和陸驍的鋒芒畢露不同,陳宇楠劍眉星目,英俊的同時眉眼間又比陸驍多了幾分內斂。他沒穿往日裏看上去極其鋒利的黃綠色軍裝,為了在楚瓊面前不丟面子,不知從哪裏借了套西裝來,還自作多情的梳了個背頭,誰料來了除卻禮節性的一個點頭,楚瓊看都沒看他一眼。

他是陸驍的副官,陸驍沒來之前,天才的名號一直都是冠加在他頭上的。他今年同楚瓊差不多大,在平津總軍十三軍裏也是受人敬重,本是可以穩穩升上少將,誰料半路殺出個陸武止,在一次戰役中以少勝多,還拿了個團長的人頭,便直接越過他,將他擠成副官了。

索性他心胸寬廣,陸驍也不是個飛揚跋扈之人,兩人這才能配合融洽。

他方才雖是站在外面,但兩人窸窸窣窣的笑鬧聲還是不免傳進他耳朵裏,他渾身緊繃地站著,此刻有些口幹舌燥,抄起茶壺為自己倒了杯水,三兩口喝個幹凈。

“我還以為你來這裏幾個月,安逸的連自己是誰都忘了。”

陸驍啐他,“熱茶都燙不上你的嘴。”

陳宇楠挑了挑眉,聽陸驍接著道:“他對我不設防,也給了我支錢的權利。”

楚瓊從一開始就猜的不錯,他確實不是什麽好人。

這些年南北軍閥混戰,加上外有強敵,北平政府昏聵無能,幾支軍隊貌合神離,眼看日軍就要打到北平了,卻還是整日仰著一顆頭不知想些什麽,和楚家商談商談不妥,自己卻還要打腫臉充胖子,槍支糧食軍備一樣供應不上,餓的平津十三軍林林總總兩萬人啃樹皮吃,陸驍不得已這才出此下策,準備從楚瓊這裏默不作聲支些錢去。

但要想徹底奪得楚瓊信任,光是可憐還沒有用。陸驍是個軍人,見過多少勾心鬥角,自然也知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道理,當真對自已下死手,任旁人如何勸阻,還是毫不猶豫調轉槍頭,一槍朝自己打了個叫楚瓊戒心大消的血窟窿。

只是這第一步走得成功,之後卻又出乎意料,可笑世事無常,他本都想著兵不厭詐,何況無奸不商,都不打算還他錢了,誰料在這幾個月的相處中,反倒是把自己的一顆真心搭了出去,更是下不了手。

一聽到‘支錢權利’幾個字,陳宇楠眼睛都在放光,著急問道:“那有沒有限制!”這權利要是拿個一塊兩塊都要盤東問西,那兩萬人一年的糧食加軍備,得籌備到猴年馬月去。

陸驍沒說話,他沈默著走到桌子前坐下,低頭扣手扣了半晌,才低聲道:“沒有限制,楚瓊也不過問。”

但也正是因為如此,才更加讓人愧疚。

剛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陸驍內心是雀躍的,卻還要強忍著繃著一張臉,問楚瓊為什麽,楚瓊當時是怎麽說的?

陸驍楞了下,一時竟有些想不起來。

說來奇怪,他從十幾歲時就跟著行軍打仗,這七八年下來,也沒覺得過得快,可偏生在楚宅的這兩三個月,卻讓他覺得,仿佛是過了幾年那麽長,連想想這樣不算久遠的事情,都仿佛是要穿過濃重的記憶潮水,然後抹開石碑上厚重的灰塵才能看清。

哦對了,他想起來了,楚瓊當時是笑著的。他捏捏陸驍緊繃的臉,好笑道:“別裝了,嘴角都要揚到天上去了。知道你窮,秋收時分我這裏也是忙得不可開交,有時顧及不上你,你拿著這牌子,想要什麽沒錢的時候自己去支就好。”

其實陸驍並不是什麽貪圖富貴享受虛榮之人,平日裏對穿衣打扮也沒多少興趣,但當時為了試探楚瓊,他一下子就支了二十塊大洋。

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軍備所一支槍才要十五塊大洋,他一下支了這麽多,連賬房的先生都對他吹胡子瞪眼,可楚瓊卻是只字未提,如同往常一樣對他談天說笑。

這事楚瓊幾乎不可能不知道,若是被問起來,陸驍反倒能毫無負擔地撒個謊,說些什麽自己買了古董玉器這些的胡話,可偏偏楚瓊坐在他身旁,對此只字不提,甚至還在看書的閑餘笑著同他交談,這樣的泰然自若,一如往常,倒惹得他聽他自亂陣腳,局促不堪。

他說不上自己是什麽感覺,楚瓊性子冷,長相雖斯文,看著卻總是有些生人勿近的感覺在的,因此除卻必要外,人人幾乎都不會同他深交,可他卻為了能跟自己講這些瑣事趣事,在辦事的間隙擡頭豎起耳朵去聽旁人講那些無聊的閑話。

他終於還是沒忍住,握起雙拳,緊閉雙眼近乎是自暴自棄地道:“我……我今天支了二十塊大洋。”

房間裏沈默了,陸驍等了半天,也沒等到那本該在預料之中帶著錯愕的質問,他忍不住睜開一只右眼,小心翼翼的去瞅楚瓊的臉。

出乎意料,楚瓊沒有責備,他只是笑著,面容在水晶燈白得晃眼的光下,顯得格外溫柔,“跟我說這些做什麽?”

這下反倒輪到陸驍怔住了,他擡起頭,原本想的什麽全都忘得一幹二凈,只剩下楞楞的一句,“你不問我拿錢幹什麽去了嗎?”

“為什麽要問你?”楚瓊奇怪道。

陸驍哼哧半天,囁嚅道:“我拿了這麽多錢,你不問問我究竟是想幹嘛嗎?”

楚瓊掩著唇輕笑一聲,眼裏滿是揶揄,“又不是誰家的姨太太,花些錢還要問問,何況不過二十銀元,又不是千百萬,我楚玉白還付的起。”

陸驍被這財大氣粗的語氣噎了下,還是有些不敢置信,“你真的不問問?”

楚瓊被追問得失笑,最後只能合上書,側過身子,雙手架在桌面上,配合著問他,“那你拿錢幹什麽了?”

“……”陸驍沒想到他還真的問,一時間又說不出什麽話。

“你看。”楚瓊無奈地拍拍他的頭,“我問你又不說,那我還問什麽?”

陸驍被他說的面上掛不住,又沒法直接對他說真話,憋了半天,最後只能硬邦邦道:“我現在說不出來,但以後我會還你的!”

楚瓊溫柔一笑,“不用還。”

……

陳宇楠一拍手掌,興奮的險些喊出來,但他擔心隔墻有耳,又強行壓低聲音,憋得胸腔都在發疼,“那你不先支個幾百兩解兄弟們的燃眉之急還等什麽!”

陸驍被他這般厚顏無恥的話說的一楞,當即站起來,怒發沖冠,恨不得沖上去一拳打爛他的臉,“你他娘的還要不要點臉?!”

陳宇楠眸光一沈,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道:“現在知道罵人了,也不知道當初說兵不厭詐,一定弄出十來萬的人是他娘的哪個?”

“你!我!”陸驍無話可說,一下子洩了氣。他脫力般的坐下來,臉埋在手掌裏狠狠搓了兩下,最後只能道:“再給我幾天時間。”

“幾天幾天!”陳宇楠一拍椅子站起來,指著他鼻子罵道:“日軍兵臨城下,建鄴虎視眈眈,你已經耽誤三個月了,你還有幾個幾天!”

“那我他娘的能怎麽辦!我他娘的該怎麽辦!”陸驍擡起臉,一雙眼睛已然猩紅,“我是動動手指就能拿出十萬甚至一百萬,就算要把整個楚家搬空也不再話下,那你呢?北平在那幾個老頭子手裏守得固若金湯,你要怎麽把這筆錢拿得出去?!糧食還是裝備?!”

陳宇楠說不出話來。

這話說的不錯,北平軍力不佳,為了守住政權,只能牢牢把握任何能搜刮錢財的機會,迎來送往嚴行盤查,要神不知鬼不覺的將這麽大一筆錢送出去,機會微乎其微。

陸驍長長呼了口氣,像是將胸腔裏所有的空氣都擠出去了,壓得五臟六腑都在絞痛。

他聲音沙啞,滿心痛苦,“我已經弄出去五萬大洋了,這些天楚瓊也忙得很,一天幾乎有八九個時辰都在外頭,多半是資金周轉不開,你讓他喘口氣,也讓我喘口氣吧。”

陳宇楠無法反駁,於是沈默彌漫開來,濃郁得仿若能凝結成固體,叫人在這樣的難過中窒息。

半晌,陳宇楠抹了把臉,妥協道:“最多半個月。”

陸驍捏緊拳頭,終於從喉嚨裏擠出一聲,“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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