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再次相遇

關燈
行了大半路程,一日傍晚剛想找個地方宿一宿,叔時壬突然來攔了我們的馬車,聽他在外頭對夙師尹說:“夙大哥,我爹爹連著幾日只能吃些湯水,精神越來越差,你看能不能往前面找個鎮子再休息?實在不行找個村子也行啊,得找個大夫瞧一瞧才成啊!”夙師尹說:“二公子,我們這一路已是遲了,實在不行恐怕還得連夜趕路,更何況這一帶並無城鎮。”叔時任的聲音明顯焦急起來:“那可~那可如何是好,我爹爹他……”夙師尹頓了會兒安慰道:“要不咱們走的再趕些,早些到固城就能早些給叔大人請個大夫?”叔時壬道:“那也只能如此了”。

我坐到夙師尹旁邊,彎起一只腳踩在踏板上抵著下巴,另一只腳垂下去有一搭沒一搭地晃著,望著遠處的地平線,說:“你不去勸勸馬臉?”他‘呲’了聲,道:“我去勸有用嗎?叔大人現如今這副模樣到底不是為了我。”我說:“那日我下河,你若能好好守著,攔了他,他如何能受這刺激?”他斜眼望了我一眼,道:“你讓我看著,可沒叫我攔著!”我扭頭,看著他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樣,淡淡道:“叔大人剛直不阿,在朝中的影響想必你也知道,若這次有個閃失,你猜?這以後日子難過的會是誰”?

看著夙師尹鉆上前面那輛車的背影,我冷笑一聲。這仇我自然是要找機會報的,不過不是現在,那日我鉆出水面見到馬臉站在落日的餘輝下抖地如同秋日裏最後一片枯葉,心下的驚嚇絕不亞於他,不過是不放在面上罷了。夙師尹你今日既做的了初一,他日可別怪我做出十五來!

天剛灰蒙,我拿著個硬梆梆的饃,就著碗湯,無視旁邊正聊的熱鬧的夙師尹與哐哐,靠在樹上仰頭望天。叔時壬大步走到我們跟前,夙師尹與哐哐一起禁聲望著他,他先是臉一紅,接著有些結巴著開口:“夙大哥,我……我爹爹是不能再拖下去了,我得帶他去看大夫,你……你們先去固城成嗎?依著爹爹現在的樣子,恐怕……我怕他拖不到固城了。”說著紅了眼眶,雖然暮色裏看不真切。

我起身加了碗湯,這麽熱的天氣這饃總覺得味道不大對,舀了好一會兒,才舀滿一碗蘑菇薺菜什麽的,又坐回到原來的位子上。因我在舀湯時太過專心,所以並沒有去聽他們的對話,等坐回到樹下那叔時壬突然來抱了我的腳埋頭痛哭時著實嚇了我一跳,直接灑了半碗湯到他的頭上,幸而不是很燙。叔時壬也不理會頭上的湯水,邊嚎邊道:“先生,求您救……救……救我父親吧,您……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先前是我錯拉!我……我有眼不識泰山,我……我……”說著擡起眼角看了眼夙師尹,夙師尹將頭扭開了去,他又朝回來哭嚎不休,多數我卻聽不懂。

叔時壬嚎了會兒,見我沒甚反應地繼續在那喝湯,楞了楞,突然往後退了兩步‘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磕了兩個頭,道:“先生,請您救救我父親吧!”我起身避了開去,問夙師尹:“你跟他說我會醫術?”他將頭一歪,牙裏咬了根草,含糊不清道:“沒,我只讓他求求別人看看,我是沒轍了”。

我回頭看著叔時壬整個人匐在地上,周圍都是矮灌木叢,逐漸下拉的夜幕下一聳一聳的肩膀,隱約覺得內心某個地方跳動了下,不自覺地走過去,蹲在他旁邊,幾乎要伸手去摸一摸他的頭發,因想到上面剛被我灑上去半碗湯給硬生生忍住了。我側著頭又看了會兒,嘆了口氣,柔聲道:“我以前有個朋友,也如你這般,只是他在心裏想著孝順父母,面上做的卻不一樣,後來懂事了才知道來不及,你比他有福,你爹爹……”他擡頭看著我,我笑了笑,說:“我並不會醫,但我願意去問問看,或者能知道你爹爹的病因。”叔時壬吶吶的張了張口,未發聲,我轉身深吸一口氣,待心情平靜些走上馬臉的馬車。

馬車裏放了盞小燈,只照了馬臉那毫無血色的臉。聽到有人上車他並沒有聲響,大約以為是他兒子。我不曉得要如何開口,說實話,剛才應了叔時壬來勸解馬臉不過是唇部對大腦的瞬間支配,對著這樣一張臉,我實在提不起開口的興趣。與人交談也實在不是我擅長。

半晌。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我雖看了你的身體,你不也看了我的?咱們……扯平了……”馬臉一聽我的聲音莫地睜大了眼睛幾乎是一躍而起,繼而癱坐著,幹枯的手指指著我的方向不停地抖,瞳孔渙散,張著嘴巴只能發出堵在喉嚨裏類似野獸低鳴的聲響。我一塄,即反應過來他看不到我,所以爬了兩步拿起他面前的小油燈,手扶著放在臉的旁邊,說:“叔師傅,這兒,我在這兒呢,”然後又把燈放回到原來的地方。馬臉看到了我的臉後反而平靜下來,至少我看上去是的,只是胸口起伏的有些厲害,眼睛睜地越來越大,幾乎看清楚眼白周圍的血絲。然後,毫無防備地吐出兩大口血。我嚇了一跳,本能地轉身想跑,他開口道:“你……實在褥我太甚……”我只得轉頭,忍著馬車裏帶著臭氣的血腥味,嗡聲嗡氣道:“老頭你真別這麽不識好歹,我若不脫了你與你兒子的衣服,你們倆早已是兩具屍體了,我在那洗澡莫名其妙跑來的是你,若是尋常女子,早在當時就投湖了,現在還在這裏裝委屈,你到底是要臉不要臉”!

天地良心,若知道馬臉聽了我的話後又會吐出兩口血的話,這些話我是會忍一忍的。但既然已經開口了,那總要讓我說個清楚,省得不明不白。

我說:“枉你滿口孔孝之道,天地君臣父母妻兒,你哪怕只想到那麽一丁點兒,還能與我在這糾纏這些?天地容你為何?食君之祿當何?為人夫君幾何?作人父又當何?若你不顧這些當真在這一了百了,恐怕讓你全家陪葬都是便宜你了!你這副身子骨,運氣再好也不過一二十年間便要與這一片黃土容為一體,等那時再來回味這男女之別吧!”

我說完,他又吐了口血。我這才想到,應該叫叔時壬來見見他父親最後一面,照他這吐法,恐過不了今晚。

意外的是,馬臉竟然活過來了。當叔時壬追著我磕頭以表謝意時,我幾乎不敢相信。他說:“多謝先生出手相救,若不是先生及時將爹爹胸口淤血排出,可真不知爹爹能再堅持幾日。”我剛想問他,哐哐已走過來,說:“先生,夙大哥說看這天色恐有大雨,我們得快些趕到前面的鎮子避雨,還有兩日的腳程就能到固城了。”我激動不已,卻沒忽略了叔時壬紅著臉看哐哐的神情。

我第一次意識到夙師尹也是有些才氣的,至少對估算路程相當準確,我們確實是在兩日後的傍晚趕在城門關閉前進了固城。

第一個感覺:怎麽這麽涼快?第二個感覺:怎麽如此舒心?第三個感覺:心跳的怎麽會這樣快?

望著迎面走來身穿墨綠玄衣的男子,我停下腳步,思緒幾乎已經漂離了身體,他低頭皺眉的樣子,輕扯嘴角微笑的樣子,與人隨意交談的樣子,擡起眼簾望向天邊的樣子……那是他不耐煩了又不能置於面上時的表現,然後……他收回眼神,中途路過我,沒任何停留。

哐哐在前面五六步遠處喊:“先生,往前面還有一段路,你還是上車吧?”我沒聽到,仍舊擡著那只原本打算與容止打招呼的手,在他走過我身旁帶起一陣風時也沒放下,也忘了將嘴邊的笑容收回。他說,再次相見便要報殺父弒母之仇。

我木然轉身,布滿整個天邊的雲霞刺的我不得不瞇起眼,這才看到他並不是一個人,他的旁邊,站著一個穿著紫色衣裳的姑娘,那姑娘與他並肩站著,左手環在他的右手手腕處,與另外幾人揮手告別。待那群人走出城門後,容止與那穿紫色衣裳的姑娘一起轉身回頭,姑娘表情溫皖,唇邊帶著笑,眉目間皆是情。我直楞楞地看著,看著他們在走過我身旁時那姑娘皺著眉朝我看了一眼,看著容止扶著那姑娘上了一輛華麗的馬車,看著那馬車離開我的視線。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