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人傳滄海幾揚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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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若思,好久不見,”頓了下又如長久未見面的朋友那般加了句,“最近過的好嗎?”

我瞪圓了眼睛,忘了自己還跪在地上,手還在他的腳下,仔細端詳他的面貌。三年未見,如果不是他仍用了以前與我說話的語氣,我甚至會懷疑這人是不是容止,盡管仍是那雙眉,仍是那雙眼,仍是張口就覺得是在對你笑的唇。是什麽變了呢?是什麽呢?我想著,看著他對我笑的那樣溫柔,驚覺過來,是愛情沒有了。

我想起我們初次見面,那時我剛滿十五,正是看上去無害而美好的年紀。

初夏的正午,微風習習,陽光雖然熾熱但園子裏因到處是參天樹木讓人異常舒服。我在兩棵樹間掛起一張網做了張吊床,拿了本書躺在吊床上晾我那剛洗完的長發。看著看著也不知什麽時候便睡著了,醒來的時候書已掉在我腦袋下方的草地上,我的長發已經幹了,正軟軟地垂在書面上。兩米開外站著一個陌生男子,穿得花裏胡哨,靜靜地看著我,也不知道站多久了。我也像他看我那樣看了回去,他像是突然反應過來,微笑著,擡手朝我拘了一拘,說:“在下容止,不知道姑娘如何稱呼?”我也不起來,仍舊躺著,側頭笑道:“我叫若思。”容止擡腳往前跨了一步,覺得唐突又退了回去,問:“為何叫若思?”我瞇著眼睛想了下,說:“因為你叫容止,所以我叫若思呀。”

後來容止與我說起第一次見到我時的情景,他說我像一個精靈一般沈睡在藍天白雲參天樹木中,白色的長衫,黑色如緞帶的發絲直拖到地面,他一眼看到以為是哪來的妖精,所以站著不敢動,待我睜開眼睛的那一剎那,他就做了個決定,要取我為妻,就算我真的是只妖精。

那是多久以前?我忘記了。

眼前的容止仍微笑著俯身等我的回答,我從短暫的回憶裏清醒過來,不自然地笑了笑,說:“嗨!容止,好久不見。”容止的手並沒有離開我的下巴,轉頭對坐在一旁的那人說:“王爺,若思最擅長的乃是劍舞,並不是芙蓉馬蹄酥。”王爺笑著說:“啊~原來這位是容賢弟的故友,”又對我說,“我虛長容賢弟幾歲,賢弟不嫌棄稱我一聲哥哥,在下姓雲,字徹。”容止又看向我說:“按理你該跟著我叫聲哥哥”。

雲乃衡國皇家的姓氏,剛剛又聽司其喊他王爺,我如何敢叫這聲“哥哥”?只能又扯著嘴角輕輕叫了聲:“王爺安好。”容止也不為難我,依舊轉頭跟雲王爺說:“若思的劍舞非常出色,到現在為止我都未曾見過有比她舞的更好的,哥哥是否有興一觀?”雲王爺笑道:“能讓賢弟如此看重之人,愚兄自然也想一睹其風采”。

容止又重新俯身看著我,笑著問:“多年不見,我時時刻刻想著你,特別想念你的劍舞,你是否能為我再舞一曲?”我從心底裏噓出一口氣,問:“你想看哪一曲?”容止側頭想了想,說:“十面埋伏吧,你第一次為我舞的便是這曲。”默的他像是突然回過神來,移開腳將我扶起來:“我怎麽踩到你的手了?你怎麽也不說一聲?這手都這樣了你還能舞嗎?”我看著他拿出一塊帕子替我搽試剛剛被踩的手,一臉的心疼,搽完手上的茶葉又把帕子放回懷裏。我的心突然有點疼,看著他幾近憐憫的神色,剛剛替我搽手的帕子,我認得,是我送他的禮物,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從前他一直隨身帶著,卻從來不見他用。

房間裏連我共六個人,雲王爺的身邊站了一個面無表情的男人,應該就是王爺口中的“小四”,瑟瑟坐在容止旁邊雖滿臉好奇卻一語不發,她是個很聰明的姑娘,懂得察言觀色。司其幾次想扶我一把終究是站在原地沒有動。

我點頭,看他不再說話便轉身想走出房間,他又在背後叫住我:“等會,你想就這副樣子上去舞嗎?那多無趣啊!有幾個人願意看著個半幹的小子舞劍?”說著走過來,靠著我的背擡頭替我解下原本盤成小廝狀的長發。

瑟瑟受驚嚇終於輕聲說了句:“你竟然是女的?”容止聞言像是很驚訝地回頭:“若思當然是女子,當初在離國每天不知道有多少男子為了見若思一面而一擲千金。”他撫著我披散下來的長發,說:“我們若思真的是一點兒都沒變,還是跟從前一樣的美麗。只是這身衣服……”又轉頭對瑟瑟說,“瑟瑟姑娘不知是否可以先借一套衣服給若思?她這樣上臺恐怕舞不出效果。”瑟瑟柔聲道:“你想要什麽樣的?”我站的筆直,感受到背後傳來的溫度,想起那個溫柔多情的容止終究是被我殺死了,如今站在我背後的人雖發著熱氣卻讓人感受到陣陣寒意,我知道他是要踐踏淩辱我,只是他再怎麽踐踏也比不過我當初對他的十分之一。

我默默褪下身上小廝的衣服,又褪了裏衣,只留了用於裹胸的百色布條,感受到後面身體一僵,問:“穿成這樣可以嗎?”說著回身看進他眼裏一片冰冷。

我側身又回到房間,走到那大約是小四的面前,仍低著頭:“不知可否借劍一用?”說完又覺得有些好笑,忍不住臉紅了紅,穿成這樣還一臉正經的朝一名劍士借他吃飯的家夥,真是自取其辱。無奈話已出口,只能僵在原地把頭低的更低些。

沈默多少讓人有些難堪,只是再甚的難堪如今也難叫我心頭起波動。我只是看著裹胸下面露出的腰線,想這段時間真是辛苦了,原本不粗的腰竟瘦的只剩這麽一點,得找機會休息一段時間,養點肉回去,這個願望在1個時辰後就被我給實現了。

雲王爺笑了:“如此絕妙的人兒怎麽能被人當做臭烘烘的男人了呢~小四,給她劍。”然後我的眼皮底下就看到了一柄劍。我道了聲謝接了劍,不想這劍比我想的要沈的多,甚至帶的腳下一個釀蹌,又引的那雲王爺一陣笑聲。我在心裏嘆了句:如此重的劍也不知道舞不舞的動,可憐了我的腰,等會要多吃兩個饅頭才行。

我拿了劍請司其幫我綁到那只受傷的手上,不想用來綁劍的腰帶被容止接了去。他垂著眼,我能看到他如小扇般的睫毛在眼簾下布出一片陰影,總帶著笑意的唇抿成一條直線,眉頭雖然舒展我卻很想伸手替他擄一擄。剛擡起手,卻使得他在替我綁劍的手頓了頓,我又徒然放了下來,我大約是要衣著暴露在眾人面前出了醜才能使他好受些。

容止將劍與我的手綁的很牢,我知道他是想叫我受傷的手痛一痛,只是要叫他失望了,我的手已經麻的豪無知覺,他就是當場揮劍砍了下來恐怕都是不會痛的。我又請司其替我在發梢處綁了根緞子就這樣下了樓走到舞臺上。

這段時間迎秋院是人滿為患,我站在臺上望向臺下時,只覺得是被時間給玩弄了般。是啊~我自認是個心死之人,只是天地長久,人傳滄海幾揚塵,只有身死才算死,心死?算什麽呢!臺下的老爺少爺只管與身邊的姑娘行樂,並不理會臺上那個一身蒼白的我。

我請樂師彈一首琵琶曲《十面埋伏》,樂師淡淡看了我一眼,我想大約是讓一個普通樂師談這曲需要如此高造詣的曲目是為難了些,便跟他說:“只要是這調就行,我並不要求如何精準,只需從頭彈到尾既可”。樂師給了我一個近乎嘲弄的笑:“你要舞什麽盡管舞去,我雖不知是否跟的上你,這《十面埋伏》卻是會的。”

我赤著腳站在舞臺中央,聽著第一個調子響起,突然頭痛欲裂,記憶的片段紛踏至來。那人教我舞劍,捧著我的臉說我是全離國,不,是全天下最適合舞劍的人,他教我舞這一曲《十面埋伏》卻怎麽也不能令他滿意,在這曲原本就屬於男子、屬於戰爭的曲子裏他要求我用一個女子的態度去舞,可我偏生不曉得女子的態度是怎麽樣的,他便陪著我去找尋我骨子裏屬於女子的部分……我還來不及感受,身體已隨了樂曲舞動起來。我以為我已經忘記怎樣舞劍,可現下卻根本不需要我去記憶,身體已經誠實地與調子容為一體。這一曲《十面埋伏》已經長進了我的骨子裏。

我學這一曲歷時半年,後在他面前舞時他說在這舞裏他看到了虞姬,他說:我相信,再也沒人能比你舞的更好的了,用一個女子的身體舞出了屬於男子的宏偉氣勢。

我的身體帶著靈魂回到那個我怎麽都不願意再次回憶的年紀。我閉上眼睛,任由身體騰空翻轉,舞這一曲我原不需要眼睛。突然卻被周圍鄹時響起的呼叫聲驚的回了神,原來我剛才舞到項羽烏江自刎這一段時,因劍沈了些控制不住力道往耳朵邊壓的時候割斷了原本綁著頭發的緞子,也割斷了些頭發徒留在空中肆意飄灑,耳下涼涼的,想來也割傷了自己。我沒有停頓,依著調子轉身揮劍,把二樓那雙冰冷的瞳孔留在腦後。

待音停我剛好已翻身上劍旋身落地。

經過這樣長時間的舞我已筋疲力盡,幾乎連站也站不起來,旁邊的司其上來扶我慢慢起身,替我解下手裏的劍。底下猛然響起洪水搬瘋狂的掌聲,我有些被嚇到,甚至哆嗦了一下,司其在旁輕輕嘆了句:“姑娘的舞真讓人覺得沒白活了一世。”我還未開口,旁邊已走過一個身影颼地在我面前跪了下去,竟然是剛剛替我彈《十面埋伏》的樂師,我剛想開口稱謝,他已先我開口:“姑娘一舞讓在下茅塞頓開,下次相見自當湊出配的上姑娘的曲子。”我莫名其妙看著他起身頭也不回地走出迎秋院。這樂師是媽媽特地從一個邊境小城找來的,頗有名氣,脾氣也大,若不爽時媽媽也拿他沒法。

我不知道他是個什麽意思,還沒來得及想司其已看了眼二樓輕聲說:“王爺讓我下來請姑娘上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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