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走了嗎？”少年海藍色的眼睛裏彌漫起水霧。

“法令已經簽署，我似乎已經沒有了留下的必要？”黑發的魔王勾起唇角，“還是說，你想要親自挽留我？”暧昧地重音落在親自兩個字上，從魔王身上發出既恐怖又魅惑的氣場。

“不。”少年被驚得倒退了一步，低聲喃喃自語，“我只是覺得你這麽早走有人會傷心罷了。”

“哈哈哈哈！會嗎？”魔王的身影消失在黑色的火焰之中。

“可以在海底魔宮燃起火焰……我應該讚嘆他不愧是操縱生死魔王嗎？”少年轉過身，對身後的男人淺笑。

……

“你確定？”

端坐在餐桌旁聽完寵物的報告，金發的少年不禁皺起眉。王庭的使者來得好快！這可不是個好消息。他來得越快，就是對追蹤的方向越有把握，應付起來也就需要格外小心。

“應該是王庭的使者沒錯。是早班巡邏隊首先發現的，現在使者的車隊已經進入東面的了森林。”賽壬認真地點頭。

自從得到了王庭使者要來的消息，鷹巢中的所有鳥類都被排成了早晚兩班，輪流出巢巡邏，以保證可以及早發現目標，盡快做好準備。今天是開始巡邏後的第三天，正午剛過早班的巡邏隊終於傳回了發現可疑人物的訊息。

“森林……”百列爾抿了抿嘴唇，轉過頭，“門薩，森林魔蜂應該正好在那裏吧？你可以把魔蜂的視野接過來嗎？”

“好。”包著頭巾的惡魔一口答應。對於召喚師來說要和召喚獸共享一些感官是再簡單不過的事了。

從森林中傳回的影像很快出現在了眾人的面前。

森林魔蜂作為一種偵查單位可以說是再合適不過的了。它們體型小，行蹤隱蔽，不容易引人註意。每一個個體的視野雖然十分有限，不但角度古怪而且形狀扭曲，但是神奇的是，由於蜂群在精神上的緊密聯系，這些畫面在經過蜂後的處理之後，就變得像是一幅立體的畫卷一樣精巧細致，甚至可以隨意旋轉拉遠拉近視角。

畫面中長長的車隊足足有三十輛馬車以上。這和布魯特口中王庭使者隨身帶著幾十車冰冷滑膩的收藏品相符。並沒有看到任何隨從，大概是都隱藏在了黑色的車篷中吧？那些馬匹就像是完全不需要驅趕就可以整齊有序地前進。所有的馬車上都插著一面綠色的旗幟，在上面彎彎曲曲盤踞著的，看起來應該是一條形狀奇特的毒蛇。這一點也符合王庭使者那個“捕蛇者”的稱號。

畫面的最前方是一個騎在馬上的人。

那是一匹健壯的適合長途旅行的黑色角馬。沒有金屬鎧甲，沒有華麗的鞍具，也沒有任何裝飾品，顯示了馬上之人的身份應該是向導或是護衛隊長之流。棕色的連帽防風鬥篷把那人的身體完全包裹了起來。將視角移到前方，可以看到一副奇怪的有色眼鏡遮擋住了那人的大半張臉，只剩下看起來有些過分紅潤的唇。

紅艷的嘴唇不斷開合著，似乎一邊趕路他一邊還在自言自語？

巴斯蒂安心中突然湧起一股似曾相識的感覺。難道是以前認識的古代惡魔？地獄三頭犬不禁疑惑。但是從心底輕微的厭惡情緒中看來，大概是敵人的可能性遠遠高於是同一陣營的盟友。

細細觀察，每一輛馬車都被黑色的車篷擋得嚴嚴實實，還有一些則明顯是用來裝載活物的，結實的繩子在箱子的表面留下粗大的繩結。

沒發現什麽異常，視線又被調整到了唯一可能幫助眾人判斷出來人身份的那個騎者身上。他的嘴唇還在一刻不停地翕張著，似乎不自娛自樂就無法打發趕路的枯燥感。然後……一片模糊。

餐廳裏的人面面相覷。

召喚師一臉凝重：“不愧是古代惡魔。我的探測魔法應該是被識破了，和蜂後的聯系被切斷了。”真是太可惜了，那些魔蜂可都是來之不易呢！門薩在心中為自己的召喚獸哀悼。

“算了。”百列爾擺了擺手，“從剛才的畫面上已經可以推測出，來的是王庭使者的可能性非常高。我們準備一下吧！”

直到畫面被切斷前，車隊始終保持著勻速前進。從前進的方向上看，目的地應該是永夜堡無疑。

坐在會客廳中央的百列爾突然很想去看一眼大魔王。王庭使者的到來意味著他在今後的一段時間內都無法再去見大魔王了。雖然也不是不可以去探望，但是相比行蹤隱秘的希恩，必須扮演城堡主人的他無疑更容易惹來使者的懷疑。

少年嘆了口氣，按照原計劃前往大廳，等待負責和使者接觸的希恩帶回進一步的消息。

大魔王這個時候應該還在睡覺吧？沒有自己陪在身邊也許他能睡得更舒服一些？百列爾自嘲地想。

盡管大魔王從來不說，但是少年偶爾獨自醒來也能發現魔王正清醒地壓抑著生理上的變化。為什麽他既不要自己幫忙，也不……也不用別的方式解決呢？盡管百列爾也不知道還能有什麽解決方式，但是身為地獄中古老的魔王，大魔王對這種事總該有很多經驗吧？

“百列爾少爺，你最好過來看一下。”仆人的出現打斷了少年的思緒，希恩一向冷靜的臉上帶著罕有的不確定表情，丟下一句話後徑自走在了前面。

是出了什麽問題嗎？

百列爾不禁狐疑。

按照原定的計劃，由希恩第一個出面和使者接洽，然後無論是引對方進入會客廳，還是由百列爾親自去迎接使者，似乎都不至於令希恩如此匆忙。難道是使者在一碰面的時候就直接跳過刺探的環節突然發作？百列爾心中不由一凜。

匆匆來到城堡的大門口。巨大的鐵門已經打開，車隊停在門外不遠處。

“百列爾少爺，這位先生堅持要等你到場才說出來意。”希恩指了指站在城堡大門口的男人。

隨後又向來人介紹了百列爾的身份：“這一位就是你要等的，這片土地的主人，偉大的上位惡魔百列爾?阿爾特斯特雷特大人。”就連這個姓氏都是精通地獄歷史的仆人精心挑選的。

門口的男人並不高大，看起來甚至還有些單薄。王庭的使者不自己出面，卻派他前來接洽？這讓百列爾對他的地位不由看高了一些。連在鬥篷上的帽子被放了下來，露出像是海藻一樣纏在一起的深淺不一的綠色頭發。那副古怪的有色眼鏡依舊遮擋住了來人的大半個臉，只露出一張上翹到誇張弧度的嘴。然後那張嘴似乎被刻意抿起，然後又突然忍不住咧開了……

“哈哈哈哈……你說他是這座城堡的主人？哈哈哈哈！真是太好笑了！”鬥篷男笑得前仰後合。似乎是因為笑出了眼淚，他隨手摘下眼鏡，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還姓阿爾特斯特雷特？那個看起來卻十分兇悍本質上其實很膽小的家夥什麽時候竟然有膽子占據死亡魔王的城堡了？哈哈哈哈……真的是……笑死我了啊！哈哈哈哈……”

看到這一幕，匆匆趕到的地獄獵犬不禁撫額。直到現在他才從唇語中讀出了鬥篷男在馬上最後的喃喃自語，那句話分明是——

“嘻嘻，可愛的小蟲子們，不要這麽看著我嘛，你們再這麽看下去我可是會不小心愛上你們的喲！”

找遍整個地獄中可以輕易在一瞬間控制任何蟲類的男人恐怕也只有這一個了……

“費爾南多……”地獄獵犬費力地叫出這個曾經令他十分頭疼的名字。

“巴斯蒂安大人，你和這位先生相識嗎？”希恩目光一閃。如果巴斯蒂安了解來人的底細的話，那出牌的選擇就多得多了。

“讓我來正式自我介紹一下好了。向這位……永夜堡的新主人百列爾閣下。”鬥篷男將手按在胸口，向著百列爾深鞠一躬，“鄙人費爾南多，是一位在地獄中四處旅行的商人，曾經有幸和……親愛的巴斯蒂安有過一面之緣。如您所見，我身後的馬車上載的都是我的貨物。因為發現熟悉的城堡突然又重新出現了，所以才會匆匆上門來兜售物品，請閣下按照《地獄商人通行法》來招待我就可以了。”費爾南多一說完就從腰側解下一個小口袋恭敬地遞給百列爾。

“《地獄商人通行法》是？”

接收到少年疑惑的目光，希恩立即在他耳邊小聲解釋：“地獄中的商人數量一直很少，為了鼓勵貨物流通，魔王們曾簽訂了法令，對商人們進行保護。當然，這種保護是十分有限的，商人在旅途上是完全不受保護的，只有到了上位惡魔以上的惡魔的領地上，在向領主交了‘見面禮’後才能受到領主的保護。如果領主不願意接受禮物，則等同於變相向商人下了驅逐令，該商人必須在一定期限內離開這片領地。不過由於地獄商人往往會販賣一些很有用的物品，事實上很少有領主會主動驅逐他們。百列爾少爺，你自己決定吧。如果收下商人的禮物，就必須在交易期間保護商人的人身安全，並提供存放貨物的地方。”

百列爾咬了咬下唇，從費爾南多手裏接過小口袋。

像是要向百列爾證明他選擇的正確性，費爾南多立即大力介紹起自己的見面禮：“這裏面是我為閣下精心準備的禮物。一瓶濃縮魅力香水，一種可以令閣下魅力倍增的魔法物品，對於本來就萬分迷人的您來說絕對可以起到錦上添花的作用。更加難得的是，這瓶香水完全無毒無副作用，純天然不含任何煉金術成分，而且效果持久，在沐浴後使用效果更佳。”

“……”這簡直就和到村子裏兜售貨物的小販沒什麽兩樣！百列爾點點頭表示知道：“你的貨物可以放在西側庭院裏，希恩會帶你去。露天擺放沒有問題吧？”

“完全沒有問題！謝謝閣下的支持，請允許我在庭院中搭建臨時的帳篷，方便進行交易。”

“可以。”

“至於向您提出的交易內容。明晚，等我整理完了所有的貨物之後，將向閣下展示物品清單。我接受任何形式的交換，無論是寶石還是通用貨幣，唯一的原則就是力求雙方滿意。”

“嗯，好的。”百列爾淡淡地補充，“你可以和我們一起用餐。”

狡猾的商人立即雙眼放光：“您真是太慷慨了！請允許我稍事整理，晚餐時我一定會準時出現。”

“希恩，帶費爾南多先生去西庭院吧！”百列爾打了個哈欠，似乎有意於結束這場談話。

“請隨我來。”希恩立即微笑著走到商人面前。

“喔！好好好！”費爾南多忙不疊地點頭。

沒看他有任何動作，停在城堡門口的馬車卻一輛接一輛地列隊向大門走來。百列爾不由暗自驚奇，他到底是如何控制馬車的呢，難道他也是一位召喚師？

“其實說到底這整個商隊也只有我一個人而已。”費爾南多似乎很擅長於察言觀色，立即看出了百列爾的疑惑並湊上前解釋，“沒辦法，地獄商人這份工作太危險，與其信任那些居心叵測的護衛還不如讓那些可愛的蟲子們來幫忙。”

商人輕輕摩擦食指和中指，立即有一只小巧甲殼蟲從馬隊的方向飛來，落到了他的指尖。“讓它們停留在角馬的耳朵裏，它們會替我趕車。至於卸貨，我還養著一些力氣很大的小家夥。”

“那它們應該還同時擔當著護衛的工作吧？”百列爾在心中估算著商人的實力。

“是的，閣下，蟲子們既可以消滅敵人還可以同時清理戰場，真是再可愛不過了。而且，就像是它們的主人一樣，它們也學會了識別東西的價值，從來不會毀損任何一件可以出售的物品呢！”費爾南多頗為自豪地說。

看來任何把主意打到這個狡猾的商人身上的劫匪都已經淪為了他的貨物。百列爾點點頭，準備向巴斯蒂安打聽一下關於這個費爾南多的事。

剛才他之所以毫不猶豫地收下了“見面禮”，是因為不想做和常規不符的事，無端地引起王庭使者的懷疑。如果地獄商人在被驅逐之後遇到王庭的使者就麻煩了。不過他同樣不想打破城堡中的實力平衡，如果費爾南多太強大或是居心叵測就必須要事先做好準備。

此外，他始終覺得如果地獄商人真是那麽少見，那這個費爾南多在此時出現很可能不是出於偶爾，也許和王庭使者之間有什麽聯系，還有那面可疑的旗幟……

“你旗幟上的是？”在第一輛馬車經過百列爾面前的時候，少年突然發問。

“我最美麗的收藏品之一！”費爾南多挺了挺胸，“莫頓沼澤特產的無足劇毒蜈蚣，包括觸角的體長可以超過五米，有著堅硬無比的甲殼以及一對巨大的毒鉤。”

百列爾：“……”

繪制這面旗幟的人畫畫水平大概比自己還要不如吧？觸角、甲殼、毒鉤……全都沒有找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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