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總喜歡欺騙自己，有時候明明知道是假的，卻依然選擇去相信。因為打碎假象所需要的勇氣往往比爭取幸福還要多。”

……

說是要挖地三尺，當惡魔挖了兩下發現自己的力量也被鏡迷宮限制到了只比這裏的人類強上那麽一點點之後，就立即放棄了大幹一場的念頭，把鐵鍬遞給了身旁的地獄獵犬。

“其實你應當感到慶幸的。不是我們變弱，就是他們變強。如果這裏的每個人類都有相當於上位惡魔的實力的話，一旦引起他們的懷疑，我們倆很容易就被轟到連渣都不剩了。”巴斯蒂安揮了幾下鐵鍬，從地上挖起一株植物。

“你這是幹嘛？”門薩皺著眉觀察地上的淺坑，並沒有在裏面發現他想要尋找的法杖的蹤跡。

“咦？你不是喜歡這個才讓我挖的嗎？”巴斯蒂安指著手中的植物微笑，“我也覺得它紅色的葉子很襯你。”

“我是讓你順著氣味找毒天使之杖！”惡魔氣急敗壞地跺腳，在地獄獵犬打算丟掉手中植物的時候突然又拉住他的胳膊，“等等！”

巴斯蒂安疑惑地挑眉。

“給我吧！我封起來帶回去。”門薩從口袋裏掏出一塊封石，一邊在上面刻魔法陣一邊小聲嘀咕，“也不知道能不能帶回去。這裏的東西不都是假的嗎？”

“沒關系，你喜歡的話，我給你去地獄裏找。”

地獄獵犬總能用簡單的一句話讓他的主人陷入臉紅心跳的狀態。不過好在這一次，很快有人前來攪局。

“噢！塞菲莉亞，我親愛的妹妹，聽說你著涼了，真是不幸啊！我特別做了熱湯給你，快點喝掉吧！”

如果不是眼睛裏飽含怨毒的話，這個人類女人的表情還算是表達出了“關心”這個主題。門薩接過碗，眨了眨眼睛。

“快喝呀！”身旁的女人催促。

“我這就喝。等它稍微涼一點。謝謝你的關心，親愛的……姐姐。”門薩花了好大的功夫才憋出最後的稱呼。

“我會督促他喝到一滴都不剩的。別站在這裏吹風，我可不想你也病倒。艾梅莉亞，快回屋裏去吧！”巴斯蒂安微笑著摟住女人的肩膀轉了個方向。

“好吧！”雖然得到了‘丈夫’的保證，女人依然戀戀不舍地看了那碗湯好幾眼，才走進了屋子。

“她這到底是？”門薩始終一臉茫然。

“你看到她把毒藥倒進去了吧？”巴斯蒂安小聲提醒。

“當然。我眼睛還沒白長！這麽大一瓶，當著我們的面倒進去，然後端過來給我喝，她是腦子進水吧？”惡魔依舊不解。

“我恐怕……”

“？”

“是鏡迷宮在發揮作用。如果惡毒的姐姐不做一點惡毒的事，你又怎麽能把‘姐夫’搶過去呢？”巴斯蒂安笑得一臉無辜。

門薩手一抖，差點把碗打翻。“那我應該……喝下去？”惡魔不確定地問。

“嗯……”巴斯蒂安擡頭望天，過了許久才幽幽地回答，“最好的方法應該是讓你‘父親’誤飲毒藥，然後一箭雙雕。恩恩，這簡直就是通往‘幸福’的最快途徑了。”

“別管這個了，還是先去找毒天使之杖吧！”完全不能理解鏡迷宮的“想法”，門薩隨手把碗放在一旁的柴堆上，拉起巴斯蒂安的胳膊就走。

“說到味道，除了那間木屋，哪裏都沒有屬於百列爾的味道。我去後山的洞穴看過了，的確是一個礦洞，連地獄之門的影子都沒有。”巴斯蒂安不禁皺眉。

“那我們怎麽辦？”

“再去找百列爾談談吧！這個世界因為我們的到來而出現了裂縫，我昨晚從你的‘姐姐’口中套出了一些情報，希望可以有用。”

“哎哎哎？你到底是怎麽……”套取情報的呢？腦中儼然是地獄三頭犬對那個女人擺尾巴的畫面，惡魔頓時感到糾結起來。

“走吧！要從你設計出來的反派角色身上套一點話還不簡單嗎？”巴斯蒂安笑著拖走惡魔。

地獄獵犬的腳步飛快，完全不給惡魔深入思考的機會，兩人很快就回到了小木屋的門口。

門薩狐疑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召喚獸：“你到底弄到了什麽情報，能說服那個小少爺跟我們回去嗎？”

“試試看吧！”巴斯蒂安拉住要去推門的惡魔，“我來。”

地獄獵犬一腳踹開了房門。

“又是你們兩個！”老獵人噌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威爾先生，昨天你可能有點誤會，今天我們是特地來解釋的。”巴斯蒂安變戲法似的從身後取出一個大陶罐，“我們還帶來了一點小禮物，希望你能喜歡。”

“禮物？”面對突然變得彬彬有禮的上等人，以及害羞地（？）瑟縮在姐夫身後的村長的幼女，老獵人登時搓著手有些不知所措起來。

“新鮮的牛奶，仆人今天早晨擠的。”巴斯蒂安晃了晃手中的陶罐，笑容可掬，“我想百列爾正是需要喝牛奶的年紀。威爾先生這裏有杯子嗎？”

“喔！有的，有的！你們快過來坐吧！”老獵人立即沖去了廚房。

門薩略帶不滿地瞥了一眼仍舊滿臉警惕的少年，然後目光自熱而然落在了桌面上。“這是！”惡魔登時兩眼放光。

“噓——”就連巴斯蒂安也面露微笑。

“這個！哈哈！要不要……”門薩朝著百列爾的方向努了努嘴。

“你放心，我知道該怎麽做。”巴斯蒂安拍了拍惡魔的手背。

“你們兩個……到底是誰？”百列爾皺著眉打斷正在打啞謎的兩人。

“咦？難道你不知道我們是誰嗎？你昨天不是認出來我們的聲音了嗎？”巴斯蒂安微笑著反問。

“可是……”可是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少年心中越發懷疑，表情卻十分冷靜：“你們昨天不是自稱是惡魔的使者嗎？”

雖然門薩很想解釋他們根本就是惡魔，而不是什麽惡魔的使者，但是看到從廚房托著托盤回來的老獵人，登時又收住了嘴。

“我來倒吧！”巴斯蒂安順手將四個杯子倒滿，一邊觀察百列爾喝牛奶時的表情，一邊隨意地問起，“威爾先生在教百列爾玩玻璃珠嗎？”

很好。少年自從拿起杯子，臉上的表情就變得更加迷惑了。

“是呀！巴斯蒂安先生要不要一起玩？”老獵人高興地發出邀請。

巴斯蒂安看了一樣桌上的玻璃珠：“四個人的話，恐怕不能玩吧？”

“呃……”老獵人摸了摸下巴，頓時有了主意，“我們可以二對二。百列爾才剛學會規則，我和他一組，巴斯蒂安先生就和塞菲莉亞小姐一組吧！”

於是眾人挪動座位，兩人一組分別坐到了方桌子的兩旁。

“說起來，剛剛和艾梅莉亞結婚的時候，看到她的嫁妝我還嚇了一跳呢！”巴斯蒂安隨手將黑色的玻璃珠推進前一個凹洞，“真是想象不到，這麽一個小地方的村長家中還能這麽……有積蓄。”

百列爾的手指突然一顫。

“的確，村長這幾年撈了不少呢！”老獵人笑得頗有深意。

“是呀！真不明白，手中也沒有什麽實權，怎麽會有那麽多人自願把家產送給村長呢？”巴斯蒂安似乎仍舊頗為疑惑。

“金幣……數金幣的聲音……每天晚上都有數金幣的聲音響起。一枚、兩枚、三枚……清脆的撞擊聲……沒有人願意犧牲自己的子女去做祭品，他們寧可破財消災，用金錢賄賂擁那個有決定權的人，將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兒推上祭壇……啊！”杯中的牛奶打翻在玻璃珠上，百列爾猛然驚醒。

“百列爾，你怎麽了？”老獵人擔憂地看著有些失常的養子。

“沒、沒什麽。剛才好像突然聽到了奇怪的聲音。”手指在桌面上摸索，少年扶起杯子，臉上滿是歉意，“對不起，我把玻璃珠給弄臟了。”

“沒關系，只要洗洗就幹凈了。倒是你……”獵人將溫暖粗糙的手掌按在少年的額頭上，“還好，沒有發燒。有哪裏不舒服嗎？”

少年立即搖頭。

“啊！時候不早了，我們也該回去了。”巴斯蒂安站起身，向老獵人微笑著點頭，“謝謝威爾先生讓我們度過了一個愉快的下午。對了，我的岳父想請威爾先生商量一點事情，請在晚飯後來一趟好嗎？”

“應該是關於後山的那只熊的事吧？沒問題。”老獵人忙不疊地答應。

直到村長的房子遙遙在望，門薩才小聲地問：“你有把握嗎？”

“主人可不會寵愛一個毫無用處的人類。百列爾很聰明，他應該已經感覺到了不對勁的地方，今晚應該就能有所行動。”

“希望吧！哎？那是？”門薩一驚，那棟房子裏怎麽好像傳出了哭喊聲？

巴斯蒂安連忙拉住惡魔：“看來我們不用回去了。有人被毒死了，最有可能的就是你的‘父親’。不過無論被毒死的是誰，惡毒姐姐的罪責都是無法逃脫的。現在回去的話，應該就是最終大決戰的戲碼，說不定還有臨死反撲之類的劇情。為了避免麻煩，我們不如在外面等到晚飯後，然後再去找百列爾。”

門薩想了想，決定聽從巴斯蒂安的安排。

“不過這個鏡迷宮還真是誇張啊……”惡魔一邊坐在石頭上啃地獄獵犬做的烤番薯，一邊小聲嘀咕。

“嗯。有人曾經總結過，這個迷宮只適用於一個人，困住的人越多，它就越難發揮作用。”巴斯蒂安突然放下了手中的樹枝。

門薩轉過頭：“咦？敗家小少爺？”

夜幕下，站在不遠處的金發少年死死咬著下唇。

“你決定要相信我們了嗎？”和看起來不靠譜的惡魔相比，巴斯蒂安的聲音顯然更加有安撫作用。百列爾深吸一口氣，點頭。

“雖然只想起來很少的一部分，但是……這個地方的確……不像是真實的。我要怎麽做才能回去，到……到你們說的那個人的身邊？”

“鏡迷宮的鑰匙應該也是反光的物體。”巴斯蒂安摸著鼻子回憶，“應該是某種落入迷宮的人非常不願意破壞的東西。”

“那麽……是這個嗎？”百列爾從手中的小口袋中掏出一顆珠子。

晶瑩透亮的白色玻璃珠，來自養父的新年禮物，他本想到河邊清洗幹凈的珍貴寶物。

“很有可能。”巴斯蒂安鄭重地點頭。

“破壞了這個，我就會回到原來的世界中去嗎？”眼淚突然地從眼眶中滑落，“這裏的一切就真的……真的就不可能是真實的嗎？”

“你應該很清楚。”門薩突然伸手摸了摸少年的頭發，“雖然你被抹去了原本的記憶，但是你應該很清楚才對。如果這裏是真實的世界，那麽你手中的玻璃珠絕不會是黑白兩色的，而玻璃珠的游戲規則也絕不會是和象棋一模一樣的。你仔細想想，那個和你一起下棋的人，那個人究竟是誰？”

“象棋……是象棋！我想不起來，我真的想不起來啊！”百列爾拼命搖頭，“每次試圖回憶他總是讓我很難受。從來沒有……那麽難受過……”

“百列爾……”門薩安慰地搭上少年的肩頭。

“不過即使是如此難受，還是忍不住想要回憶。”少年臉上露出絕望而又哀傷的笑容，宛如曇花在綻放出最後的美麗，即便隔著鏡子依舊讓人心痛不已。

“讓我們開始吧！”他決絕地擡起頭。

將手中的玻璃珠放在一塊平坦的石頭上，百列爾摸索著找到另一塊石頭，一咬牙用力向下砸去。一聲響亮到異乎尋常的碎裂聲讓惡魔和地獄獵犬都確信他們沒有找錯東西。

緊接著是第二顆、第三顆……

每一顆玻璃珠上都被刻上了淺淺的圖形，國王、王後、宰相、象……

少年覺得每一下都仿佛是捶打在他自己的心頭。

痛。

痛到麻木卻還是痛。

原來親手粉碎幸福的感覺是這樣的。

從口袋中取出最後一顆玻璃珠，少年毅然舉起石塊。

“百列爾！”熟悉的聲音突然響起，讓惡魔和地獄獵犬同時變了臉色。

“威爾叔叔！威爾叔叔！威爾叔叔！”少年的決心仿佛已經到達了極限，手中的石塊滑落在地，他大聲哭泣著向前探出手臂。

“威爾叔叔！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被抱在老獵人懷中的少年反覆道著歉，“我不想想起來的！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想的！那一年，我在倉庫裏等你，可他們說你死了，被後山的熊殺死了。我不想想起來的！威爾叔叔，你明明答應過會回來，一定會回來找我的！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你說過會一直舉起我轉圈，直到我長大，你說過的！嗚嗚……對不起！對不起！……我真的不想破壞這裏，我不想再失去你第二次，真的不想……對不起……對不……起……”

“沒關系。百列爾，我並不是來阻止你的。”老獵人撿起石塊，將它重新塞回少年的手中，“我只是想再看看你。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才對。我曾經許諾過的幸福全都沒有實現。百列爾，我真的很抱歉。一旦失去了我的保護，他們肯定會把你當成祭品推入地獄。我當時怎麽能那麽魯莽地企圖一個人去除掉那兇惡的頭熊呢？百列爾，你聽我說，我一直在為無法繼續保護你而後悔，所以……所以現在，我更加不能讓你失去真正得到幸福的機會！”

少年握著石塊的手被用力按了下去。

清脆的碎裂聲。

持續不斷的碎裂聲。

世界就像是一面被突然打碎的鏡子，瞬間沿著裂縫碎成了成千上萬塊。

“百列爾。”少年還沒有來得及擡起頭就被緊緊圈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百列爾，百列爾，百列爾……我的，你是……我的，終於……再次……回到了……我的身邊……”魔王的吻就像是在確認一件失而覆得的珍寶，一遍遍地掃過少年的額頭、眼睛、臉頰、鼻尖、嘴唇、下巴、耳垂……

滿臉淚痕的少年閉上眼睛，伸手抱住大魔王的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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