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卷五八聲甘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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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卷五 八聲甘州
夕陽從殿外透入，許久後，趙超道：“參知所言也有自己的考量，朕知道了。”
游渺略一點頭，群臣散去。
游渺回到政事堂內，諸給事中仍在忙碌，紛紛擡頭看著游渺。唐博道：“如何？今日朝事一開就是四個時辰，吃飯了沒有？”
游渺既渴又累，苦笑道：“沒有，大夥兒開晚飯罷。”
給事中們紛紛打量游渺，吃飯時有人忍不住開口，問道：“游大人。”
長桌席間微微一停，游渺知道所有人都有心事，便笑了笑，問道：“怎麽？”
“年前你們去了大安一趟？”那年輕給事中問道。
游渺嗯了聲，說：“街頭巷尾，有什麽傳聞麽？”
唐博見游渺這麽開門見山，也不再拐彎抹角地說話了，索性答道：“朝中有大臣參你。”
“裏通外國？”游渺問道。
眾人都不說話，各自吃飯，游渺道：“還有什麽？”
“延誤作戰良機。”唐博道：“給對方將領留餘地。”
游渺驀然就一肚子火，說：“我殺了賀沫帖兒，還懷疑我和巴圖勾結？”
“知道的知道的……”眾給事中安慰道，把游渺的火氣壓下去，唐博又道：“參知大人你殺了賀沫帖兒，正是助了巴圖一臂之力。”
游渺出了口長氣，重重朝椅背上一靠，孰料飯堂裏的椅子都是條凳，沒有座椅，這麽一下登時摔了個四腳朝天。
整個飯堂內所有給事中同時噴飯，繼而爆發了一場險些把房頂掀翻的哄笑，有人笑得被飯嗆住，眼淚都出來了。游渺狼狽不堪爬起來，怒吼道：“什麽時候再編排我個投敵，就全了！”
“這裏又沒人懷疑你賣國。”唐博無奈道：“要真懷疑你賣國，還會說出來麽？”
“有話不如去朝陛下說。”又有人附和道。
游渺心道也是，雖說給事中總是互相看不順眼，但歸根到底，政事堂還是力挺他的。這裏的人都恃才傲物，但也都是讀書人，最講氣節義氣。既迂腐，又有原則。沒料到朝廷腥風血雨，暗流聳動之時，反而政事堂成為了他最大的靠山。
“罷了罷了。”游渺拉好椅子，坐下來繼續吃飯，說：“這麽去說一捅，反而顯得心裏有鬼。”
眾給事中點頭不語，反正大家心裏都知道就行了，各懷心思地吃著，吃到一半時，外頭又有軍報到，這次是兵部侍郎親自送來的。游渺一看就知道是重要事，袖子把嘴一揩，拆信。
“平奚怎麽沒來？”
“尚書大人到宮裏去了。”
游渺拆開信，看到聶丹龍飛鳳舞的一行字。
“來信已閱，今夜渡河。”
游渺：“……”
游渺陳衡利弊，洋洋灑灑地給聶丹送了一封上萬字的信，讓他按兵不動，駐軍中原，結果得到的答覆是“好的我知道了，這就打過黃河去”。一見此信，整個人都不好了。
“馬上……”游渺道：“準備頒文書，調集全境物資，支援全線……”
所有人看到游渺那臉色，不用問也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游渺幾口把飯扒完，吩咐備車進宮。
游渺在馬車裏神色焦慮，知道一來一回，就算是八百裏地加急軍報，也得跑上兩天兩夜，聶丹兵發河北，至少是在兩天以前的事了。現在再發號令，也已來不及。何況就算寫信，聶丹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也不會聽。
“我就知道他不會聽指揮。”趙超眉頭深鎖道。
“聶大哥既然作出了與朝廷截然相反的道理，這時候無論如何，都得支持他。”游渺道：“他們會在藍關下與巴圖碰上，整個秦嶺東部，都將成為戰場，接下來，要調集所有物資，盡可能地派給他最大的支援。”
趙超無奈籲了一口氣，點頭道：“知道了。”
游渺站了一會，觀察趙超，見趙超雖然帶著點不悅，卻並未大動肝火，想也知道，趙超從內心是渴望聶丹能打過黃河去的。從一開始，他和游渺就存在著分歧。表面上被游渺說服，只是他自己也拿不定主意，最終寧願把註押在游渺身上而已。
“怎麽？”趙超發現游渺在看他，說：“就算現在發詔書，也來不及了。”
“沒什麽。”游渺道：“事已至此，多說無益。”
趙超道：“你怕我在大哥回來以後，又降罪在他頭上？”
“不是。”游渺答道。
“平時都有話說，今天幾個字幾個字地往外蹦，是什麽意思？”趙超問道。
游渺擡眼看趙超，知道他心虛了。這是君臣之間幾乎不必明說的默契，平日裏的好處是趙超不開口，游渺就知道他在想什麽，想的都是同一件事。而壞處也在這裏。
趙超很少會直接這麽問游渺“你生氣了？”又或者是“你到底在氣什麽？我又沒做錯”。一旦變相地問出口，就流露出了他的心虛與怯場。游渺仿佛化身為孫輿一般，每次的質問都充滿了力度與威懾感，有時候連游渺自己都覺得，天底下沒有人再像他這樣不討趙超喜歡了。
“臣只是覺得。”游渺沈聲道：“君臣不能一心，陛下既然被臣說服，打心底又支持聶將軍北上迎戰韃靼軍，這樣的想法非常危險。”
趙超沈默了，又被游渺料中了。
“這還只是開始。”游渺又道：“接下來的路，如果陛下不能打心底認可這次北伐的方向，後面會相當危險。”
趙超道：“你說朕懷著心事，你自己何嘗又不是？”
游渺道：“我沒有心事。”
趙超：“李治鋒給你的家書呢？”
游渺皺眉道：“那是陛下答應過他的，不想在朝堂中拿出來，只是為免引起朝中同僚的議論而已。陛下若想看，臣明日帶來就是。”
趙超道：“所以你有私心。”
“誰沒有私心？”游渺答道：“若不是有私心，臣也不會……不會……”
游渺意識到後半句不該說，便打住了話頭，事實上他一直有私心，包括當初拱趙超上位，不就是私心？他也知道趙超對李治鋒的身份，以及他們選擇的未來耿耿於懷，正如幸福是他們的，而永遠沒有我的份的惆悵。游渺總覺得，趙超有時候甚至有點恨李治鋒。
他們之間甚至沒有太直接的感情表露，若論四名結拜兄弟，李治鋒與聶丹是走得最近的，而趙超與李治鋒，反而是最疏遠的。或許這與他們各自的立場相關，是一開始就註定了的。
“子謙。”趙超緩緩道：“再回到朝中時，你變了很多，是去了塞北一趟的原因？”
“不是。”游渺不太願意就這個事情多說，實際上他也知道自己和從前不一樣了，從前想著的是為這個朝廷盡心竭力，現在想的則是：什麽時候把北伐給收拾完了，趕緊走人過小日子去。
大家與小家，只能取一，游渺知道這很傷趙超的心，但為了在外征戰，一輩子只為了完成這個願望，回到家鄉的李治鋒，又是公平的。
從這點看來，一群文臣罵他裏通外國，倒也沒說錯。
“朕得找個時間，與你開誠布公地談談。”趙超道。
游渺苦笑，點頭，趙超又道：“近日皇後身體抱恙，朕回去陪陪她，以後再說罷。”
游渺提起了一顆心，問：“我姐她沒事吧？”
“吃不下飯。”趙超道：“擔心北伐的事，勞心費神，沒有大礙。”
游渺道：“找個禦醫給她看看。”
趙超道：“她自己就會點醫術，說不必了，來個大夫胡亂折騰，灌一肚子藥也煩，明天再心煩，朕在給她找醫生。”
游渺點了點頭，有點想去看喬蓉，但天色已不早了，只得作罷。他回到政事堂內，只覺諸事都是一團亂麻，這幾天前線局勢緊張，壓力大得讓人喘不過氣來。便回了政事堂。
政事堂內已一片漆黑，游渺點起燈，翻出唐博等人準備的折子，認真看，預備明日早朝時當庭提出，增賦，備糧，支援前線。
風竹沙沙作響，已是初夏時節，游渺倚在案前，迷迷糊糊，忽然一個聲音在耳畔道：“子謙。”
游渺猛然驚醒，只見滿堂風停，燈火搖曳，繼而漸漸地暗了下去。
聶丹走進政事堂，一身戎裝，摘下頭盔，放在案上，坐到游渺身邊。
“怎麽回來了？”游渺驚訝道：“李治鋒怎麽樣了？”
聶丹搖頭，看著游渺。
“待三弟回到族中後，大哥的義子重央，就拜托你們了。”
游渺迷迷糊糊，未曾睡醒，朦朧中感覺到聶丹把他抱進了懷裏，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那一刻，游渺突如其來地哽咽起來，剎那間眼淚淌下。
“大哥……你……”
聶丹放開了游渺，轉身離去，離開政事堂的那一刻，轉頭看了游渺一眼，溫和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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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從殿外透入，許久後，趙超道：“參知所言也有自己的考量，朕知道了。”
游渺略一點頭，群臣散去。
游渺回到政事堂內，諸給事中仍在忙碌，紛紛擡頭看著游渺。唐博道：“如何？今日朝事一開就是四個時辰，吃飯了沒有？”
游渺既渴又累，苦笑道：“沒有，大夥兒開晚飯罷。”
給事中們紛紛打量游渺，吃飯時有人忍不住開口，問道：“游大人。”
長桌席間微微一停，游渺知道所有人都有心事，便笑了笑，問道：“怎麽？”
“年前你們去了大安一趟？”那年輕給事中問道。
游渺嗯了聲，說：“街頭巷尾，有什麽傳聞麽？”
唐博見游渺這麽開門見山，也不再拐彎抹角地說話了，索性答道：“朝中有大臣參你。”
“裏通外國？”游渺問道。
眾人都不說話，各自吃飯，游渺道：“還有什麽？”
“延誤作戰良機。”唐博道：“給對方將領留餘地。”
游渺驀然就一肚子火，說：“我殺了賀沫帖兒，還懷疑我和巴圖勾結？”
“知道的知道的……”眾給事中安慰道，把游渺的火氣壓下去，唐博又道：“參知大人你殺了賀沫帖兒，正是助了巴圖一臂之力。”
游渺出了口長氣，重重朝椅背上一靠，孰料飯堂裏的椅子都是條凳，沒有座椅，這麽一下登時摔了個四腳朝天。
整個飯堂內所有給事中同時噴飯，繼而爆發了一場險些把房頂掀翻的哄笑，有人笑得被飯嗆住，眼淚都出來了。游渺狼狽不堪爬起來，怒吼道：“什麽時候再編排我個投敵，就全了！”
“這裏又沒人懷疑你賣國。”唐博無奈道：“要真懷疑你賣國，還會說出來麽？”
“有話不如去朝陛下說。”又有人附和道。
游渺心道也是，雖說給事中總是互相看不順眼，但歸根到底，政事堂還是力挺他的。這裏的人都恃才傲物，但也都是讀書人，最講氣節義氣。既迂腐，又有原則。沒料到朝廷腥風血雨，暗流聳動之時，反而政事堂成為了他最大的靠山。
“罷了罷了。”游渺拉好椅子，坐下來繼續吃飯，說：“這麽去說一捅，反而顯得心裏有鬼。”
眾給事中點頭不語，反正大家心裏都知道就行了，各懷心思地吃著，吃到一半時，外頭又有軍報到，這次是兵部侍郎親自送來的。游渺一看就知道是重要事，袖子把嘴一揩，拆信。
“平奚怎麽沒來？”
“尚書大人到宮裏去了。”
游渺拆開信，看到聶丹龍飛鳳舞的一行字。
“來信已閱，今夜渡河。”
游渺：“……”
游渺陳衡利弊，洋洋灑灑地給聶丹送了一封上萬字的信，讓他按兵不動，駐軍中原，結果得到的答覆是“好的我知道了，這就打過黃河去”。一見此信，整個人都不好了。
“馬上……”游渺道：“準備頒文書，調集全境物資，支援全線……”
所有人看到游渺那臉色，不用問也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游渺幾口把飯扒完，吩咐備車進宮。
游渺在馬車裏神色焦慮，知道一來一回，就算是八百裏地加急軍報，也得跑上兩天兩夜，聶丹兵發河北，至少是在兩天以前的事了。現在再發號令，也已來不及。何況就算寫信，聶丹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也不會聽。
“我就知道他不會聽指揮。”趙超眉頭深鎖道。
“聶大哥既然作出了與朝廷截然相反的道理，這時候無論如何，都得支持他。”游渺道：“他們會在藍關下與巴圖碰上，整個秦嶺東部，都將成為戰場，接下來，要調集所有物資，盡可能地派給他最大的支援。”
趙超無奈籲了一口氣，點頭道：“知道了。”
游渺站了一會，觀察趙超，見趙超雖然帶著點不悅，卻並未大動肝火，想也知道，趙超從內心是渴望聶丹能打過黃河去的。從一開始，他和游渺就存在著分歧。表面上被游渺說服，只是他自己也拿不定主意，最終寧願把註押在游渺身上而已。
“怎麽？”趙超發現游渺在看他，說：“就算現在發詔書，也來不及了。”
“沒什麽。”游渺道：“事已至此，多說無益。”
趙超道：“你怕我在大哥回來以後，又降罪在他頭上？”
“不是。”游渺答道。
“平時都有話說，今天幾個字幾個字地往外蹦，是什麽意思？”趙超問道。
游渺擡眼看趙超，知道他心虛了。這是君臣之間幾乎不必明說的默契，平日裏的好處是趙超不開口，游渺就知道他在想什麽，想的都是同一件事。而壞處也在這裏。
趙超很少會直接這麽問游渺“你生氣了？”又或者是“你到底在氣什麽？我又沒做錯”。一旦變相地問出口，就流露出了他的心虛與怯場。游渺仿佛化身為孫輿一般，每次的質問都充滿了力度與威懾感，有時候連游渺自己都覺得，天底下沒有人再像他這樣不討趙超喜歡了。
“臣只是覺得。”游渺沈聲道：“君臣不能一心，陛下既然被臣說服，打心底又支持聶將軍北上迎戰韃靼軍，這樣的想法非常危險。”
趙超沈默了，又被游渺料中了。
“這還只是開始。”游渺又道：“接下來的路，如果陛下不能打心底認可這次北伐的方向，後面會相當危險。”
趙超道：“你說朕懷著心事，你自己何嘗又不是？”
游渺道：“我沒有心事。”
趙超：“李治鋒給你的家書呢？”
游渺皺眉道：“那是陛下答應過他的，不想在朝堂中拿出來，只是為免引起朝中同僚的議論而已。陛下若想看，臣明日帶來就是。”
趙超道：“所以你有私心。”
“誰沒有私心？”游渺答道：“若不是有私心，臣也不會……不會……”
游渺意識到後半句不該說，便打住了話頭，事實上他一直有私心，包括當初拱趙超上位，不就是私心？他也知道趙超對李治鋒的身份，以及他們選擇的未來耿耿於懷，正如幸福是他們的，而永遠沒有我的份的惆悵。游渺總覺得，趙超有時候甚至有點恨李治鋒。
他們之間甚至沒有太直接的感情表露，若論四名結拜兄弟，李治鋒與聶丹是走得最近的，而趙超與李治鋒，反而是最疏遠的。或許這與他們各自的立場相關，是一開始就註定了的。
“子謙。”趙超緩緩道：“再回到朝中時，你變了很多，是去了塞北一趟的原因？”
“不是。”游渺不太願意就這個事情多說，實際上他也知道自己和從前不一樣了，從前想著的是為這個朝廷盡心竭力，現在想的則是：什麽時候把北伐給收拾完了，趕緊走人過小日子去。
大家與小家，只能取一，游渺知道這很傷趙超的心，但為了在外征戰，一輩子只為了完成這個願望，回到家鄉的李治鋒，又是公平的。
從這點看來，一群文臣罵他裏通外國，倒也沒說錯。
“朕得找個時間，與你開誠布公地談談。”趙超道。
游渺苦笑，點頭，趙超又道：“近日皇後身體抱恙，朕回去陪陪她，以後再說罷。”
游渺提起了一顆心，問：“我姐她沒事吧？”
“吃不下飯。”趙超道：“擔心北伐的事，勞心費神，沒有大礙。”
游渺道：“找個禦醫給她看看。”
趙超道：“她自己就會點醫術，說不必了，來個大夫胡亂折騰，灌一肚子藥也煩，明天再心煩，朕在給她找醫生。”
游渺點了點頭，有點想去看喬蓉，但天色已不早了，只得作罷。他回到政事堂內，只覺諸事都是一團亂麻，這幾天前線局勢緊張，壓力大得讓人喘不過氣來。便回了政事堂。
政事堂內已一片漆黑，游渺點起燈，翻出唐博等人準備的折子，認真看，預備明日早朝時當庭提出，增賦，備糧，支援前線。
風竹沙沙作響，已是初夏時節，游渺倚在案前，迷迷糊糊，忽然一個聲音在耳畔道：“子謙。”
游渺猛然驚醒，只見滿堂風停，燈火搖曳，繼而漸漸地暗了下去。
聶丹走進政事堂，一身戎裝，摘下頭盔，放在案上，坐到游渺身邊。
“怎麽回來了？”游渺驚訝道：“李治鋒怎麽樣了？”
聶丹搖頭，看著游渺。
“待三弟回到族中後，大哥的義子重央，就拜托你們了。”
游渺迷迷糊糊，未曾睡醒，朦朧中感覺到聶丹把他抱進了懷裏，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那一刻，游渺突如其來地哽咽起來，剎那間眼淚淌下。
“大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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