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雙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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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得太明顯了。”

意料之外的,程西顧在此時接過了話頭。

他將茶盞放下,不緊不慢地道:“其一,為何是本侯?其二,為何是你?”

至城西的官員眾多,為何她就偏偏選了程西顧?此事或可以隨意選擇或是求救的計劃剛好成型勉強解釋,但凡是外出采買的女子,身旁或不遠處定有視線監管,她怎麽就敢光明正大地與外人接觸,且其後並未受到任何處罰,甚至仍能親身前往書坊?

這一切看起來,破綻眾多,再結合洛知卿所說內奸一事,想讓他不懷疑都難。

洛知卿聞言,借著取茶盞的動作不動聲色地看了身旁那位小侯爺一眼,心中訝異。

聽他的意思,分明早有懷疑,可既然如此,上次又為何會貿然進入香坊探查,以致身死?

程西顧不知她在想什麽,他只是一眨不眨地盯著對面的女孩兒,等待著她的反應。

果然,下一瞬,就見對方眼珠骨碌碌一轉,不再掩飾,咯咯笑了一聲。

“被猜中了,就沒辦法了。”嬌姝姿態隨意地晃了晃腿,歪頭笑得天真又邪惡,“你們猜對了,我,就是促使程侯爺進入香坊的餌啊。”

洛知卿與程西顧都沒有說話,他們明白對方的話並沒有說完。

嬌姝笑嘻嘻地繼續:“張荃從四處強擄來的女子,白日裏要作為香坊制香的偽裝,夜晚嘛,要麽作為蠱毒的試驗品,要麽,就是他床上的洩|欲|工具。”

洛知卿不可抑制地皺起了眉頭。

程西顧:“作為受害者的你,似乎沒有理由助紂為虐。”

“我是沒有,但是如果我不幫的話,下一個作為工具被送上床的,就是我了啊!”

看著比自己年紀還小的女孩兒在面前不加掩飾地談論著床笫之事,洛知卿感到一陣惡寒,同時,反胃感由內而生,她不得已拿起茶喝了兩口,試圖將這種感覺壓下去。

察覺到什麽的程西顧轉頭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麽,但是下一瞬又擡起茶壺將兩人杯中的茶水填滿了。

“所以你就夥同他們來引誘侯爺進入香坊,再用火|藥炸死他?”洛知卿聲音冷淡,面色卻不怎麽好看。

“人都是自私的啊,在這種時候,我若是不自救,難道等著你們發現張荃的惡行,再來拯救我嗎?到時候我怕是連全屍都沒了罷。”嬌姝不以為意,她哼了一聲,側過頭,雙丫髻上束著的發帶隨著她的動作甩了兩下,“況且,大魏的驚月將軍能這麽容易死嗎......”

像是被戳到了什麽隱痛,洛知卿濃如鴉羽的長睫顫了顫,其上仿佛突然被壓了什麽似的,突然就垂了下去。

身旁的程西顧倒是笑了一聲:“本侯倒還要多謝你的信任了。”

嬌姝也笑了笑,但沒想到對方下一句便是話鋒一轉:“不過我很好奇,若是本侯不上鉤的話,你要如何繼續將本侯引進去呢?”

“很簡單。”

嬌姝從床上跳下來,負著手走到兩人身前,而後在周開明顯有著提防的眼神中,亮出一物:“你會對它感興趣的。”

待看清對方手中的東西時,程西顧面色一變,就連洛知卿也是眉間緊蹙,困惱又震驚的模樣。

嬌姝所拿著的,正是與他們在定執房中搜到的斷箭一般無二的三色箭羽,只不過這個更為短小一些,似乎是為了方便攜帶專門截斷而成的。

程西顧:“你從哪裏得到的?”

“我爹拿回來的。”見兩人有想要觀察的意思,嬌姝倒也不介意,揚手便扔到了程西顧懷裏,“去年他回家時將這東西帶了回來而後藏在了家裏,他以為我不知道,其實我都躲在門後看得一清二楚......”

不知想到了什麽,她說到此處話音一頓,洛知卿看了她一眼,恰好撞見那人面上一閃而逝的落寞神色。

但她恢覆得很快,下一瞬又繼續道:“當時還聽他在自言自語‘恭王’什麽的,具體的我沒聽清,這件事之後不久他就死了,我隱約覺得這東西很重要,就一直帶在身上,恰好這次用上了。”

她一樂,看起來頗為沒心沒肺,“聽聞驚月將軍的父親死於恭王副將之手,那你應該對此很有興趣啊。”

洛知卿隱隱覺得有些怪異,這姑娘說的話裏除了對己父身死之事的不在意,便是句句戳旁人的痛楚,好像這般就能令她十分開心似的,然而仔細觀察很容易就能發現,那人偶爾流露出來的情緒與話裏的語氣卻是大相徑庭。

通過偽裝來保護自己麽?

但這樣反而讓自己傷得更深啊。

“是很有興趣。”

程西顧倒是對她這番刻意的挑釁不怎麽在意,他將箭羽扔還給嬌姝,順著話題道:“如若今日本侯未曾與你見面,便當真會如你計劃一般進入香坊也說不定。”

洛知卿抓著帷帽邊沿的手緊了緊。

“不過此時說這些沒什麽意義,”程西顧道,“本侯更想知道,南疆研制的蠱毒,到底有什麽作用。”

洛知卿聞言擡頭,這件事她也很想知道,程西顧死之前只說南疆想研制蠱毒控制大魏,卻受制於時間緊迫,並沒有說出來使用後的效果,如果能得知此事,倒是能讓大魏早些排查出南疆潛伏的人以及已經被控制的不穩定因素。

然而,嬌姝的回答卻令他們失望了:“我怎麽會知道?知道效果的人,現在大概都死了罷。”

洛知卿:“那你又是如何知曉他們研制的是南疆蠱毒?”

嬌姝攤手:“因為我爹,我對南疆、北狄以及原本的西燕的語言都有所了解,他們平時交流雖然多有顧忌,但偶爾也會有氣急了顧不到的時候嘛......”

說到這裏,她的視線向程西顧的方向瞥了一眼,意思不言而喻。

程西顧沒說話,唇角的弧度禮貌客氣,眸色深處卻冷冽如冰。

嬌姝被那眼神凍了一下,輕咳一聲收回了視線。

依目前的情況來看,若是能將張荃收押審訊,再加上周氏、範朋等人的招供,或許可以將南疆的計劃就此扼殺在搖籃之中,雖然不一定能將其埋伏在大魏的探子完全拔除,但一定能讓對方元氣大傷,且時間內不會再次興風作浪。

思及此,她對嬌姝道:“既如此,就請嬌姝姑娘為此事做個人證罷。”

“嗯......等、等等!”嬌姝一楞,不可置信地道,“雖然我告訴了你們這些消息,但這與我做不做人證根本沒有任何因果聯系罷??”

“因為你透露了有關香坊的真相,所以我們決定將幕後之人繩之以法,而在此之前,我們需要證據為其定罪,你恰好是那個人證。”程西顧慢悠悠道,“還有什麽問題麽?”

“我拒絕!”嬌姝跳腳,孩子般吵鬧起來,“即使你的理由再充分,我作為受害人,也有拒絕出證的權利!”

洛知卿低著眸光,緩緩嘆息一聲:“方才你為那些女子責問侯爺的話中,便沒有一句是真心的麽?”

嬌姝面色一僵,卻仍是強撐著道:“現在討論這個根本毫無意義,我為了自保、為了活下去,自私一些又有什麽錯!”

說到此處,她不知想到了什麽,臉色沈了下來,語氣中亦帶有怒意:“而且,你們這些所謂的朝廷官員,弱得要死,根本不可能保護得了作為人證的我!”

洛知卿微一皺眉,身旁的人卻不急不慌地整了整衣袖,起身站了起來。

他低垂著眼簾,俯視著低他許多的女孩兒,今日午後在這間屋子裏的這麽長時間,他頭一次收了面上客套的笑意,嘴角是平的,被長睫的陰影籠罩下的眼瞳漆黑一片,如望不盡的深淵,幽冷可怖。

“不為人證,便是加害者。”他的語氣平靜又淡漠,午後的暖陽從窗欞處溜進,卻仿佛照不亮他周身分毫,“那你便同那群人一樣,去刑獄中等候審訊罷。”

“你——”

嬌姝想反駁,然而對上那道視線,就仿佛看見了令人極為驚懼的畫面一般,心跳突然加快,額角在短時間內竟出了一層薄薄的冷汗。

直到此時,她方才明了,即使一些人表面上看起來十分無害,然而畢竟是從戰場上、在刀槍林立中廝殺染血的煞神,與平常人遠遠不能相提並論。

招惹上這樣的人,在那之後所發生的,她根本無從選擇。

最終,仍舊只能選擇成為更為輕松的人證,至少還得了對方會派人保護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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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棧門扉在身後闔上,洛知卿還未來得及將帷帽戴上,餘光便瞥見身旁的人以一種肉眼看不見的速度將絡腮胡子拍到了下巴上,於是她終於了然方才內心中隱約傳來的怪異是因為什麽了。

原來對方早在客棧中等候嬌姝的時候便將胡子摘下來了,是因為......註意形象麽?

即使過了這麽久,她也仍舊不能理解對方偶爾做出的令人意外的舉動,這令她感到十分奇特。

似乎是對方的視線在他身上停留得太久了,程西顧終於轉過頭看過去,目光中有困惑的情緒。

洛知卿楞了一瞬,搖了搖頭,戴上了帷帽。

白紗隔絕了二人的視線,程西顧卻沒有立即收回目光。

他的目光覆雜,幾乎被胡須遮蓋的唇角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但卻不知怎麽開口。

直到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客棧,行至城西的街上,喧鬧從前方傳來,他才微微擡了擡鬥笠,看向香坊門前對峙的幾人。

沈默蔓延了一路,他在此刻決定開口打破。

“你最後一眼見到的我,是什麽樣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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